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我替陛下殺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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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站在安定門城樓暗處。

  騎兵過了護城河,分成兩路。七百騎往西拐,消失在城牆根的陰影里。剩下五百人下馬換裝。

  百息之內全部換完,甲冑塞回馬背,由留下的人牽走。

  這五百人不是臨時湊的烏合之眾,能在百息內無聲換裝的部隊,至少操練過三個月。

  許元沒動,繼續看。

  五百人步行入城,過吊橋,進城門洞。

  兩側火把被王崇提前撤了,只剩瓮城出口一盞孤燈,照不遠。腳步聲被石壁來回彈,聽著比實際人數多出一倍。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短須,眼窩深,走路時右手始終虛握,隨時能拔刀的姿勢。

  他身後兩步跟著個文官模樣的人,沒帶武器,腰間掛著個皮囊。

  許元認出來了。

  三個月前俱蘭城,這人穿著粟特商人的袍子,跟凱利的翻譯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

  走到今夜才收網,夠耐心的。

  四面是牆,前後兩個出口。前門開著,通往永興坊方向;後門就是剛走過的城門洞。

  布爾唯什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第一顆燃燒彈從東牆上扔下來。

  陶罐在石板上碎開,火油濺出來,燒了半丈方圓。不是炸人的,是信號。

  緊跟著,城門洞兩側的射孔里,八顆鐵蒺藜炮彈同時滾出來。

  碎鐵片在石壁之間反彈,三丈之內穿透皮甲。城門洞瞬間變成一條絞殺的喉管,前後出口被火油封死,裡頭的人進退不得。

  最前面幾十人已經衝進瓮城,迎面撞上布爾唯什的黑甲軍。

  第一排蹲著,持短盾。第二排立著,持弩。第三排舉斬馬刀。

  弩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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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步,機括弩的破甲錐打在夜行衣上,對穿。近衛軍底下套著軟甲,但五十步的破甲錐不認軟甲。

  第一輪齊射,前排倒了二十多個。

  近衛軍反應不慢。短須男人一聲吼,前面的人往兩側散開貼牆,後面的拔刀就往上沖,被弩壓著打是死路,近身才有活路。

  他們訓練過這個,但沒人告訴他們,瓮城地面鋪了鐵蒺藜。

  頓那半拍的工夫,第二輪弩箭到了。

  布爾唯什站在黑甲軍最後面,手舉小旗,不喊話,旗語指揮。

  這胖子平時走路都喘,打起仗來比誰都穩。

  旗子往左一擺,左翼黑甲軍讓開一條縫,放了十幾個近衛軍衝進來。

  短須男人的刀法硬,連劈三個黑甲兵,把第一排盾陣撕開一個口子。

  黑甲軍不跟他拼刀法。第三排的斬馬刀從盾縫裡橫著捅出來,刀身短厚,不求砍死,只求絆倒。

  倒了就踩住,後面的人補刀。

  從頭到尾,不到一炷香。

  城門洞的爆炸停了之後,布爾唯什才派人進去清掃。門洞裡的石牆被碎鐵片打出密密麻麻的坑,地上有些人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五百人,逃出去的不到三十個。殺紅了眼翻牆的,被城外伏兵接住。

  短須男人死在瓮城正中間。

  身上六箭兩刀,最後是被踩住脖子悶死的。

  聯絡官沒死。

  布爾唯什特意交代過,腰間掛皮囊的那個,留活口。

  兩個黑甲軍從死人堆里把他拽出來時,他腿上扎著鐵蒺藜,左肩中了一箭,人還清醒。

  皮囊里裝的是三封寫著突厥文的信。

  布爾唯什不識字,但知道這東西比人命值錢。油布包好,揣進懷裡。

  「報許侍郎。」

  布爾唯什收了旗,擦了擦手上的血。

  「活口一個,信三封。其餘的……」

  他看了一眼滿地屍體。

  「燒了。」

  同一時刻玄武門。

  皇城北面正門,門樓三層,常駐守軍四百,今夜加了一倍。城頭火把通明,每隔三步站一個兵,甲冑齊全,弓上了弦。

  不是正常的夜間警戒。

  校尉趙奉節手裡攥著一道軍令。半個時辰前宮裡送出來的,黃絹封口,蓋的御印。

  封鎖皇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

  趙奉節當了十二年玄武門校尉,頭一回接這種命令。不說原因,不說時限,不說來了人怎麼辦。

  就一個封字。

  送令的內侍丟下軍令騎馬就跑,比兔子還快。

  趙奉節沒處問,只能照辦。

  然後許元來了。

  從皇城西側橫街走過來,沒馬,沒隨從,走路一瘸一拐。走近了才看清,他身上衣服是濕的。

  城頭弓手拉滿弦。

  許元停在玄武門正前方三十步。

  「陛下!」

  嗓子壓得低,但玄武門的門洞有回音,傳得很遠。

  「凱利刺客已至。安定門近衛軍五百人盡滅,聯絡官已擒。」

  他頓了一下。

  「請陛下下令開門。」

  城頭沒人動。

  趙奉節的手在抖。不是怕許元,是怕這個局面。

  軍令寫得清楚,封鎖皇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許元是兵部侍郎,正三品。

  但任何人就是任何人。

  可他說的是刺客。

  如果真有刺客,封鎖皇城沒錯,保護陛下。但刺客滅了,人家來報信,你攔著不讓進。

  這叫什麼?

  這叫抗命和勤王之間的灰色地帶。

  趙奉節往左右看了一眼,身邊的兵一個比一個茫然。

  「許侍郎!」他硬著頭皮喊回去,「末將有軍令在身,皇城封鎖,恕……」

  「什麼軍令?」

  許元打斷他。

  密令不能外傳。但許元問的不是內容,是性質。防什麼?防刺客?刺客沒了,還封什麼?防許元?那得給個說法。

  許元不等他答。

  「城裡有沒有刺客,趙校尉比我清楚。」

  他往前走了兩步。火光下,左臂上纏著一條撕下來的布,布已經洇透了。身上的血,不全是別人的。

  「但城外的敵人……」

  許元站定,抬頭看著城樓。

  「我替陛下殺乾淨了。」

  八百守軍死寂。

  「我現在只問一句。」

  許元的聲音落在玄武門的石壁上,彈進城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道封鎖令,是防敵人的,還是防自己人的?」

  城頭上沒人敢接話。

  趙奉節張了張嘴,說不出聲。

  他終於明白了。

  許元為什麼不從別的門進,不找人傳話,非要一身血地站在玄武門前喊這一嗓子。

  因為這句話喊完。

  明天早朝之前,整個皇城的守軍都會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外面浴血殺敵。

  皇帝在裡面關門。

  門開沒開,已經不重要了。

  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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