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沒資格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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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占庭前線大營。

  凱利收到兩封信。

  第一封從海上來,蓋著總督的火漆,信里說安條克港在三天前被燒了。

  碼頭倉庫和三座糧站,一把火乾乾淨淨。

  縱火的人沒抓到,但港口守軍說,那天夜裡海面上出現過掛著黑帆的船。

  第二封從君士坦丁堡來,皇帝親筆。措辭比第一封客氣得多,但意思比第一封狠得多:不許再退一步,也不許再敗一場。

  凱利把兩封信摞在一起,坐在帳中看了很久。

  糧草還夠二十天。最近的補給點在大馬士革,走陸路要一個半月。

  前天巡營,他看見兩個百人隊長在賭骰子,賭注是誰先被調回國。

  當天下午,他叫來副將阿提拉斯。

  「唐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薛仁貴又往前推了。」阿提拉斯指著地圖,「這裡,距我們前哨不到三十里。沒有大規模交戰,但他每天派小股騎兵出來轉,攪得我們斥候根本沒法展開。」

  凱利盯著地圖上那個標註點。

  「他不是要打,是在等。」

  「等什麼?」

  凱利知道在等什麼。

  唐軍陣營派了一個使者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千牛衛。

  通譯官遞上一封文書,說許元侍郎邀凱利將軍在俱蘭城外會談。時間由凱利定,地點已經選好,城西十里的一處廢驛站,雙方各帶五十人以內。

  凱利問:「許元本人來嗎?」

  通譯官說:「我家侍郎另有安排,屆時自有代表前來。」

  凱利把文書丟在桌上:「代表?我跟他們的代表談什麼?」

  通譯官沒接這句話,行了禮就走了。

  凱利到了俱蘭城外,廢驛站被清理過了,唐軍那邊來了大約四十人,領頭的是兩個女子。

  凱利走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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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耶夢古,受許侍郎委派前來。」穿甲的女子開口。

  「高璇。」青衫女子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凱利坐下來,把隨從軍官排在身後。

  「兩位……女士,」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本以為許元閣下會親自來。」

  耶夢古沒搭理這句,直接把一份文書推過去。

  「這是條款,九條。凱利將軍先看。」

  凱利接過來翻了翻。他的通譯在旁邊逐條念,念到第二條,承認大唐鑄幣在拜占庭境內流通權,凱利打斷了。

  「你們想讓我們用你們的錢?」

  高璇翻開帶來的那摞文書,抽出一頁。

  「凱利將軍,這是你們安條克港去年的貿易記錄。全年進出貨物經由唐商渠道的占三成七。這個數字,是我們從你們自己的商人手裡買來的,不會有誤。」

  她又抽出一頁。

  「這是你們軍隊的給養清單。騎兵用的馬鞍,有四成是波斯工匠造的,鐵件從大唐進口。步兵用的鎖甲,去年修了一萬六千件,用的鐵錠有一半是從東方運來的。」

  凱利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們查得夠細。」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高璇把文書往凱利那邊推了推,「將軍要是覺得不對,可以叫人查。」

  凱利沒叫人查。

  談到第五條,派遣顧問團協助整軍,凱利的副將阿提拉斯站起來了。

  「這條絕不可能。讓你們的人進我們的軍隊?你們當我們是什麼?附庸?」

  耶夢古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叫阿提拉斯?」

  「是。」

  「俱蘭城下那一仗,你的右翼騎兵沖了三次,被打回來三次。」耶夢古語氣很穩,像在報菜名,「第一次是陣型鋪太寬,第二次是轉向太慢,側翼暴露。第三次,你們連馬都沒跑起來,對吧?」

  阿提拉斯漲紅了臉。

  「我不是在羞辱你。」耶夢古拿過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是在告訴你,你們的騎兵編制有問題。這事你們自己改,改三年五年摸不著門。我們的人來,半年就能上路。」

  阿提拉斯張嘴想反駁,但他確實被打回來了三次,而且戰敗原因跟這個女人說的分毫不差。

  凱利抬手壓了壓副將,讓他坐下。

  他翻回第三條,礦產三七分成。

  「三成太多。」

  高璇笑了一聲。

  「凱利將軍,你們的金礦在卡帕多西亞,年產黃金不到八百斤。你考慮過為什麼嗎?大唐的商行進去,帶豎井技術,帶水排,帶鐵製掘具。產量翻一番,你們拿七成,比現在全拿還多。我們拿的三成,是從新增的產量里拿,不是從你們兜里掏。」

  凱利盯著高璇看了一會兒。

  「你們這些人,是許元教出來的?」

  談到第四條緩衝帶的時候,雙方爭了一個時辰,最後從三百里壓到兩百里。

  凱利其實很清楚,他沒有多少籌碼。糧草在燒,港口在冒煙,背後皇帝催命,面前薛仁貴壓境。這份條款不好看,但比割地賠款好看得多。

  他至少可以回去跟皇帝說:一寸土沒丟。

  黃昏時分凱利在文書上蓋了印。

  蓋印的那一刻,他把筆擱下來。

  「許元閣下,究竟何時才肯現身?」

  耶夢古把文書收好,抬起頭來。

  「許侍郎說了一句話,讓我原話帶到。」

  「什麼話?」

  「等凱利將軍覺得,自己已無資格見他時,他自會出現。」

  凱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後一推。

  「告訴許元,我記住了這句話。」

  他帶著人走了。馬蹄聲在黃昏里漸漸遠去。

  二月十二日,拜占庭軍隊開始後撤。

  三萬人分三路退出中亞腹地,經安息高原向西。沿途沒有騷擾,沒有追擊,唐軍甚至在幾處水源地留了標記,標註了哪口井能飲,哪口井是苦水。

  薛仁貴站在俱蘭城頭,看著西邊揚起的煙塵。

  旁邊的校尉問:「將軍,要不要派人跟著?」

  「跟什麼?人家走了就行。」薛仁貴拍了拍城牆垛口上的土,「去告訴許侍郎,帳,結清了。」

  二月十五,消息傳回長安。

  許元正在驛館裡吃麵,面還沒吃完,鴻臚寺的主簿跑進來說條約簽了。

  他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說了一句。

  「那箱銅錢,裝車,往西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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