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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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零三天。

  薛仁貴的大軍到了俱蘭城外。

  比預計晚了十一天,路上遇到兩次沙暴,折了三百匹馬,糧車翻了七輛。這些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真正不可接受的,是斥候帶回來的消息。

  「將軍,城裡不止凱利的人。」

  薛仁貴站在沙丘上,拿千里鏡往城牆方向看了很久。

  俱蘭城的城牆加高了。原來那種夯土矮牆,現在外頭包了一層石磚,城頭豎著的旗幟,至少三種顏色。

  「拜占庭第七軍團的旗。」跟在旁邊的副將認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這支部隊駐防安條克,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薛仁貴放下千里鏡。

  「多少人?」

  「斥候探不准,但城外扎了兩個營盤,帳篷至少四百頂。按拜占庭編制算……」

  「五千到八千。」

  薛仁貴替他說完了。

  加上凱利原有的守軍,城裡少說一萬二。大唐遠征軍滿打滿算兩萬三,看著占優,但攻城戰從來不是拿人頭比大小的。

  程咬金騎馬上來,馬還沒停穩就跳下來了。六十七歲的人,落地聲跟扔了塊鐵砧似的。

  「老薛,城東那邊我看了,有重型投石機,至少六架。」

  「拜占庭的?」

  「嗯。那玩意兒我在高句麗見過圖,實物頭一回,比圖上畫的大了一圈。」程咬金伸手比劃了一下。「石彈比人腦袋大兩倍,射程少說三百步。」

  薛仁貴沒吭聲。

  他打了二十年仗,草原上的仗,打突厥,打薛延陀,打鐵勒。騎兵沖陣,迂迴包抄,斷糧截水,這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排兵布陣。

  但眼前這座城,跟他打過的所有仗都不一樣。

  「先試一下。」

  試的代價,是六百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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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唐軍前鋒三千騎從北面發起試探性衝擊。目標是城外東北角的拜占庭營盤。

  騎兵跑到一半,營盤前方的地面上冒出來三排木柵,後面站著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兵,長矛斜舉,盾牌連成一面鐵牆。

  馬沖不動。

  這不是突厥人那種散兵游勇,沖一下就散的陣型。拜占庭步兵方陣像釘在地上的鐵板,長矛從盾縫裡伸出來,前排倒了後排頂上,根本沒有縫隙。

  三千騎兵在矛陣前硬生生剎住,擠成一團。

  然後投石機響了。

  石彈砸進馬群的聲音,薛仁貴站在後方沙丘上聽得清清楚楚。不是戰場上常見的箭矢破空聲,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風聲的嗚咽,然後是骨頭碎裂和馬匹嘶鳴攪在一起。

  「鳴金。」

  薛仁貴下令撤退。

  前鋒退回來,清點人數。死六百一十二,傷九百多,馬折損近四百匹。還有一個校尉被石彈連人帶馬砸成了肉餅,收屍的時候找不全。

  程咬金的臉黑得像鍋底。

  「這仗不好打。」

  薛仁貴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地上劃拉。

  「他們的方陣怕什麼?」

  「怕斷糧。」程咬金說了一個廢話。

  「我是說戰場上。」


  「對。正面沖不動,就不該正面沖。」薛仁貴把樹枝折斷,站起來。「但今天必須沖一次,不沖,不知道他們底細。」

  「六百條命換來的底細。」程咬金嘟囔了一句。

  薛仁貴沒接話。

  當晚,急報送出。八百里加急,往長安跑。

  急報到長安的時候,在兵部轉了一手,內容沒人敢改,但標題被謄抄文書的小吏添了四個字,前鋒大敗。

  這四個字傳到中書省,變成了首戰慘敗。

  傳到御史台,就成了喪師辱國。

  早朝上,彈章像下雨。

  彈薛仁貴輕敵冒進的有,彈程咬金老邁昏聵的有,彈兵部情報不準的有。但彈得最狠的,是衝著許元去的。

  「許元主導西域商路多年,情報來源皆出其手。俱蘭城守軍虛實,理應瞭然於胸。今大軍遠征,情報全然不准,守軍翻倍,拜占庭主力秘密增援竟毫不知情。」

  御史念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滿殿文武,沒有一個人轉頭看許元。

  「是無能,還是有意?」

  許元站在武官列尾,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李世民的臉色很難看。

  退朝後,旨意下了三道。一道催薛仁貴的詳細戰報,一道讓兵部重新核實西域軍情,第三道,召許元入宮問話。

  許元沒等到第三道旨意。

  因為當天夜裡,李世民不走正門,不帶儀仗,只帶了四個禁衛,摸到了許府後門。

  許元在書房磨墨。看到李世民的時候,手裡的墨錠沒停。

  「陛下。」

  「別磨了。」

  許元把墨錠放下,擦了擦手。

  李世民在書案對面坐下,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書房裡點了兩盞燈,影子晃在輿圖上。

  「六百人。」李世民開口了。

  許元沒接。

  「你在朝上請纓的時候,朕沒讓你去。朕以為你提供的情報至少是準的。」

  「臣提供的情報,在大軍出發時是準確的。」許元的語速很平。「拜占庭增援俱蘭城,是大軍開拔之後的事。」

  「那你現在知道了?」

  「三天前知道的。」

  李世民的手拍在案上。茶杯跳了一下,沒倒。

  「三天前知道,為什麼不報?」

  許元抬起頭。

  「報了。兵部存檔里有臣的急函,日期是四天前。」

  李世民愣了一下。

  「兵部沒呈上來。」許元把這句話說完了。

  書房裡一陣沉默。

  李世民的手還按在桌面上,指頭慢慢收攏。他沒有追問是誰壓的,但那幾根收攏的手指已經說明,這筆帳他記下了。

  「許元。」

  「臣在。」

  「朕現在問你一句話,你給朕說實話。」

  「臣不敢欺君。」

  「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五個字問出來,許元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世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

  然後他開口了。

  「臣想贏。」

  「贏什麼?」

  「這場仗。」許元的手指點在桌上那幅輿圖上,指尖落在俱蘭城西邊的山口。

  「但要贏得徹底,不能只打一個凱利。」

  「拜占庭增沒增援,凱利降不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完這一仗,西域往後三十年,再沒有人敢動大唐的人。」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從俱蘭城一直拉到地中海方向。

  「要做到這一點,光靠薛將軍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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