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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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下來的時候,許元正蹲在嶺南王府後院,拿樹枝逗一條黃狗。

  傳旨的儀仗擺了半條街,排場大得嚇人。

  「嶺南王許元,戰功卓著,累有殊勛。」

  王德念了一長串。

  許元沒起身,繼續逗黃狗。

  王德念到最後,嗓子拔高了。

  「授天策上將,食邑加至萬戶。所轄安西兵馬,移交兵部統調。」

  王德合上聖旨,看著蹲在地上的許元。

  「王爺,接旨吧。」

  許元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天策上將。」

  當年李世民還是秦王的時候,掛的就是這個銜。

  整個大唐,沒有第二個人得過。

  聽著風光,可聖旨里那句所轄安西兵馬,移交兵部統調。

  翻譯成人話:兵權交出來。

  許元雙手接過聖旨。

  「勞煩王公公跑一趟。」

  「王爺客氣。」

  王德躬了躬身,湊近了些,「陛下還說了一句,沒寫在旨上。」

  「嗯?」

  「讓他歇歇。」

  王德拍了拍袖口,轉身走了。

  許元把聖旨往桌上一丟,嘴裡哼了半截曲子。

  管家老周搓著手湊過來。

  「王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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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備酒。」

  許元伸了個懶腰,「三桌,府里人都叫上。」

  「備什麼樣的酒?」

  「最好的。」

  入夜。

  嶺南王府正廳擺了酒席,人不多,攏共十來個。

  李明達坐在右手邊第一位,筷子擱在碟上。

  高璇在她對面,一杯酒端了半天,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許元坐在主位,吃了半隻燒雞,兩碗飯,一壺酒見了底。

  廳里氣氛沉悶。

  李明達終於開了口。

  「天策上將,是個虛的。」

  她說得直接。

  「安西兵馬一交,你手上就沒兵了。」

  許元啃著雞腿,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朝堂上那些人,今天被你掀了底,不會善罷。」

  李明達把碗推開,「沒了兵權,他們反咬你怎麼辦?」

  高璇沒說話,但她望向許元的目光里,跟李明達是同一個意思。

  許元把雞骨頭扔盤子裡,擦了擦手。

  「明達。」

  「嗯?」

  「你覺得陛下為什麼給我天策上將?」

  許元豎起一根手指。

  「整個大唐,掛過天策上將的,就你爹一個。他把這個銜給我,是告訴滿朝文武,許元是他的人,誰碰誰死。」

  他又豎起第二根。

  「兵權移交兵部,不是收我的權,是把我從安西那個泥潭裡摘出來。」

  「安西四鎮的爛帳,往下查,得牽出一堆人。我要是還握著兵權站在裡頭,那些世家拼了命也要把我拽下水。」

  他放下手,端起酒杯。

  「陛下這道旨意,是給我騰手。」

  李明達皺著的眉頭鬆了幾分。

  高璇放下筷子,「騰手做什麼?」

  許元斟滿三杯酒,分給三人。

  「這虛職,恰是本王要的。」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在桌上展開。

  羊皮紙上是一張長安城的輿圖。

  東西二市,一百零八坊,每一坊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重點在上面用硃筆圈出來的三十多個紅點。

  從長安出發,過洛陽,經汴州,一路到揚州。

  每個節點上有蠅頭小字,寫著各家在當地的鋪面數目。

  李明達看了半天。

  「你什麼時候弄到的?」

  「在安西的時候,讓人花了兩年畫的。」

  許元用手指點了點輿圖右下角的署名,「這位叫陳九,以前在東市賣餛飩,後來被我撿回來。腦子好使,記性更好。」

  高璇的目光則移向輿圖左側,那裡注著一列數字,記錄了各家控制的絲綢與茶葉份額。

  「絲綢七成在五姓手裡?」

  「茶葉更狠。」

  許元用雞骨頭蘸了些酒,在桌上畫了個圈。

  「你在長安買一匹綢子,十文錢里有七文要落進世家口袋,喝一碗茶,就有八文歸了他們。」

  李明達靠回椅背。

  「你想動他們的錢袋子。」

  「兵權沒了。」

  許元把雞骨頭扔了,拍拍手,「但本王有更鋒利的刀。」

  他沖門外喊了一聲。

  「讓馮掌柜進來。」

  腳步聲響。

  一個乾瘦老頭從廊下轉進來,灰布袍子洗得發白,腰間別著算盤。

  這人叫馮四,長安黑市三大錢莊之一通海號的掌柜。

  面上開錢莊,底下的生意從南洋跑到波斯灣,手裡過的銀子比戶部一年的稅收還多。

  馮四進了廳,也不行禮,往末座一坐。

  「王爺,叫我來就是喝酒的?」

  「喝完酒辦事。」

  許元把酒壺遞過去。

  馮四接過來灌了一口,擦擦嘴。

  「什麼事?」

  許元走到輿圖前。

  「恆羅斯三年,海外貿易的利全存在你那。」

  「多少了?」

  馮四眼皮都沒抬。

  「四百三十二萬貫。零頭不算。」

  高璇的手輕微地抖了一下,李明達端著酒杯的動作也停住了。

  大唐一年稅收,也就這個數。

  許元點點頭,手指按在輿圖上太原王氏的位置。

  「王家今天被抄,崔家也快了。他們名下的絲綢鋪子撐不了幾天就得關門。」

  「市面上絲綢少了,價格會漲。」

  馮四半垂的眼皮抬了起來,「王爺要吃進?」

  「不。」

  許元的手指滑到滎陽鄭氏的茶號上。

  「先不碰絲綢。動茶葉。」

  他轉過身,看著馮四。

  「用一百萬貫,從嶺南,蜀中,江南三路收茶。」

  「鄭家要是跟著壓價,你就再壓。他們撐三個月,我撐一年。」

  馮四把算盤從腰間拽出來,噼里啪啦撥了幾下。

  「一百萬貫砸茶市,鄭家扛不住。但他們背後還有盧家的錢莊。盧家要是借銀子給鄭家續命……」

  「盧家自顧不暇。」

  許元打斷他。

  他走回桌前,翻出輿圖底下壓著的一張紙。

  「盧家在洛陽的四間錢莊,放出去的貸有六成是給安西走私用的。」

  「現在走私的路斷了,那六成貸收不回來。」

  「他們的銀根,已經緊了。」

  馮四的算盤停了,他把算盤往桌上一拍。

  「王爺,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許元端起酒杯,夾了一筷子花生米丟嘴裡,嚼得嘎嘣響。

  高璇看著他,追問一句:「你這一刀砍下去,鄭家倒了。其他幾家呢?」

  許元嚼著花生米,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

  「急什麼。」

  「吃席,得一道一道上。」

  他端起酒杯,衝著馮四遙遙一舉。

  馮四舉杯回敬,一飲而盡。

  燈火搖曳間,一場針對百年世家的絞殺,隨著那清脆的咀嚼聲,落下了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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