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複查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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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公廨房。

  直到走出老遠,來到一處無人的廊下,劉暢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許元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劉評事,你剛才為何攔我?」

  劉暢苦笑一聲,壓低聲音道:「許大人,您息怒。下官知道您心裡有火,但這鄭大人,咱們真的惹不起啊。」

  「哦?」許元眉毛一挑,「一個大理正而已,官階與我也只差了半級,有何惹不起的?」

  「哎喲,我的許大人!」劉暢急得直跺腳,「您有所不知,這位鄭大人,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出自五姓七望中的滎陽鄭氏,是根正苗紅的世家嫡脈。咱們這位鄭大人,為人最是看重門第,睚眥必報,心胸狹隘至極。今日您若是當面頂撞了他,往後在這大理寺,恐怕是寸步難行。」

  「滎陽鄭氏……」

  許元口中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五姓七望麼。

  這些盤踞在大唐骨血之上的世家門閥,果然是無處不在。

  要是在自己的長田縣……哼!

  劉暢見他神色不善,以為他還在氣頭上,連忙繼續勸道:

  「許大人,按說您是大理寺丞,審理卷宗才是正職,的確不該被派出去跑腿。可您畢竟是初來乍到,鄭大人又是寺里的老前輩,咱們給他這個面子。忍一時風平浪靜,沒必要為這點小事,憑空樹此大敵啊。」

  許元聽著劉暢的苦心勸說,心中的寒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冽的譏誚。

  忍?

  他許元若是會忍,就不會在長田縣搞出那番驚天動地的局面。

  他若是怕,就不會在太極殿上,當著滿朝文武和李世民的面,自揭「謀逆」大罪。

  連皇帝他都敢掰手腕,一個區區滎陽鄭氏的旁支老頭,又算得了什麼?

  他來長安,就沒想過要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過,他也明白,劉暢此舉是出於一片好心。

  想到這裡,許元臉上的冰冷散去,換上了一副平和的神情,對劉暢拱了拱手。

  「多謝劉評事提醒,是在下剛才衝動了。」

  劉暢見他聽勸,長出了一口氣,連連擺手:

  「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為您著想。走走走,我先帶您去領取官服,然後咱們再去卷宗室,熟悉一下城南那樁案子。」

  「有勞。」

  在劉暢的帶領下,許元很快便辦妥了入職手續。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間掛上了象徵身份的銀質魚符,整個人看上去少了幾分邊地的銳氣,多了幾分朝堂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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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兩人一同來到了堆積如山的卷宗室。

  劉暢輕車熟路地從架子上找到了對應的卷宗,遞給了許元。

  許元接過,展開細看。

  卷宗寫得很簡單。

  【貞觀十八年,秋,八月十六。】

  【城南鏡湖,發現浮屍兩具,乃一對母女。】

  【母,張王氏,年三十有四。女,喚作小蝶,年十六。】

  【據坊卒及鄰里所言,母女二人於昨日晚,結伴前往鏡湖洗衣,徹夜未歸。】-

  【縣衙仵作初驗,二人身上無明顯外傷,口鼻有泥沙,肺腑積水,應為失足溺亡。】

  【然,此事在城南引得百姓議論紛紛,輿情騷動,故移交我大理寺覆核,以安民心。】

  許元的手指,輕輕划過「失足溺亡」四個字,眼神微微眯起。

  一對常在湖邊洗衣的母女,會雙雙失足溺亡?還引起了「輿情騷動」?

  這案子,怕是沒那麼簡單。

  許元合上卷宗,指尖在「失足溺亡」四個墨字上輕輕一點。

  「劉評事。」

  許元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下官在。」

  劉暢連忙躬身應道。

  「你在這大理寺當值多久了?」

  許元問道,目光依舊停留在卷宗上。

  劉暢微微一怔,不知這位新任上官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老實回答:「回大人,下官入大理寺已有六載。」

  「六載,不算短了。」

  許元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劉暢。

  「那你告訴我,常年生活在鏡湖邊的母女,熟悉水性,為何會在一個本不該洗衣的深夜,雙雙『失足』溺亡?」

  劉暢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縣衙的卷宗已經定了性,他們大理寺覆核,大多不過是走個過場,誰會去深究?

  「這……或許是天黑路滑,一人失足,另一人情急施救,不幸……」

  「情急施救?」

  許元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十六歲的女兒,三十四歲的母親,就算一人落水,另一人也不至於慌亂到把自己也搭進去。更何況,這卷宗上說,此事引得『輿情騷動』,若真是意外,百姓何至於此?」

  劉暢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沿著鬢角滑落。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寺丞,絕非鄭庭之口中那種只會鑽營的寒門子弟。

  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虛妄。

  許元將卷宗「啪」的一聲合上,擲在案上。

  「走,備車。」


  劉暢心頭一凜,不敢再有絲毫怠慢,急忙應道:「是,大人!」

  ……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拐入坊市交錯的城南。

  這裡的景象與皇城截然不同。

  高大的坊牆被低矮的民居取代,寬闊的官道變成了狹窄的青石板路,空氣中瀰漫著生活的氣息,混雜著炊煙、市井的喧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

  馬車在一條名為「柳絮巷」的巷口停下。

  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肩而行。

  還未走近,一股悲戚與嘈雜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一棟破舊的民宅門前,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街坊四鄰。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或是同情,或是憤慨,或是畏懼。

  人群中央,一扇斑駁的木門敞開著,從裡面隱隱傳來壓抑的哭聲。

  許元和劉暢剛一出現,他們身上那嶄新的緋色與綠色官袍,便如滴入清水的墨點,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議論聲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充滿了審視、警惕,甚至是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

  一個頭髮半百,滿臉皺紋如同老樹皮的漢子,正蹲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瓦罐,雙眼赤紅,布滿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掏空了魂魄的麻木與絕望。

  他便是死者張王氏的丈夫,小蝶的父親,張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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