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歸巢、音樂盒與金鎊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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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城那令人窒息的鋼鐵叢林與磅礴聖律,以及那枚沉默的深紫色晶體帶來的無形壓力,都被拋在身後。歸心似箭,他們登上了最早一班駛向利物浦的蒸汽鐵甲客輪「海獅號」。

  巨大的螺旋槳攪動著北大西洋灰綠色的冰冷海水,煙囪噴吐著濃密的黑煙。船艙里溫暖乾燥,壁爐燃燒著上好的無煙煤。雷恩·豪斯躺在鋪著厚實羊毛毯的狹窄臥鋪上,感受著腳下鋼鐵巨獸規律而有力的震動。沒有了神泣之地無處不在的低語侵蝕,沒有了要塞城牆外聖光與污穢湮滅的滋滋聲,更沒有了紐約城那龐大靈性環境對意識海深處那枚黑色晶體的微妙刺激……只有蒸汽輪機低沉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舷的白噪音。

  緊繃了幾十天的神經,如同過度拉伸的弓弦,在這純粹的、帶著咸腥味的航行噪音中,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他幾乎是沾枕即眠,睡得深沉得如同沉入海底的礁石。

  十二月底的利物浦,空氣濕冷刺骨,混雜著熟悉的煤煙、海港咸腥和陳年木料的氣息。皇后大道那棟紅磚別墅的煤氣燈在薄暮中散發著溫暖的鵝黃色光暈,像一座沉默而忠誠的燈塔。

  「先生!歡迎您回來!」管家老約翰拉開大門,動作精準如發條人偶,接過雷恩沾著旅途塵埃的厚呢大衣和皮箱。他刻板的面容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旅途順利嗎?您看起來……需要好好休息。」

  「嗯,結束了。」雷恩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和一種卸下重擔的疲憊。他踏入溫暖的門廳,壁爐里燃燒的木柴發出噼啪輕響,空氣中瀰漫著艾米麗剛烤好的黃油曲奇香氣。這熟悉到骨子裡的「家」的味道,瞬間衝散了北大西洋的寒氣,也撫平了最後一絲旅途的塵埃。「一切都好?」

  「一切如常,先生。」老約翰的聲音平穩無波,「別墅維護良好,信件都已分類整理。漢弗萊先生來過電話,匯報公司運轉平穩,年終結算已完成。另外……」他頓了頓,「瑪麗安小姐非常想念您。」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雷恩甚至沒力氣去餐廳看一眼艾米麗準備的、他最喜歡的奶油蘑菇湯和烤小羊排。「晚飯不用準備。」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誰都別來打擾。」

  臥室里,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冬夜的寒冷與城市的喧囂。柔軟的四柱床鋪著熨帖的埃及棉床單,蓬鬆的羽絨被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暖香。雷恩將自己徹底埋進去,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緩緩旋轉,流淌著歸家的安穩暖流,而下方那枚沉寂的黑色晶體,在遠離了一切超凡紛擾與龐大靈壓後,也似乎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冰冷死寂,再無一絲漣漪。

  沒有低語,沒有窺視,沒有迫在眉睫的危險。純粹的、屬於凡俗的安寧包裹著他。幾乎是在閉眼的瞬間,他便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酣暢淋漓。

  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溫暖的光帶。餐廳里,烤麵包的焦香和煎培根的油脂氣息混合著熱騰騰的紅茶芬芳,勾起了沉睡的食慾。

  「哥!太陽曬屁股啦!」瑪麗安清脆的聲音如同銀鈴,她穿著暖和的羊毛長裙,金棕色的長髮梳成利落的馬尾,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久別重逢的雀躍。她像只快樂的小鳥撲到餐桌旁,看著雷恩慢悠悠地踱步進來。

  「看來某人的『骨頭馬滴滴』跑得比蒸汽火車還快嘛!」瑪麗安拿起一片塗滿橘子醬的吐司,促狹地眨眨眼。

  瑪麗安皺起小鼻子,假裝生氣,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她放下吐司,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托腮,用一種充滿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雷恩,「那……我的機械鳥音樂盒呢?某人可是拍著胸脯保證過的!倫敦最時興的款式!不會也忘了吧?」

  雷恩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煎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蛋,動作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忘了?怎麼會。只是……」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在瑪麗安期待值拉滿的瞬間,話鋒一轉,「只是這種尖貨,需要預訂。倫敦的『齒輪之心』工坊大師傅親口說的,精工細作,慢工出細活,最快也得新年之後才能到貨。」

  「啊?!新年之後?!」瑪麗安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那……那新年前能拿到嗎?我還想帶著它去露西婭面前顯擺顯擺呢!」

  「我催,我加急催!」雷恩立刻保證,語氣斬釘截鐵,「讓倫敦儘快發貨!保證我的小公主在舞會上驚艷全場!」他巧妙地避開了具體時間,同時給妹妹畫了一個足夠誘人的餅。

  瑪麗安這才多雲轉晴,重新拿起吐司:「這還差不多!對了哥,新年你回家嗎?父親前幾天來信,問我們回不回去。母親……母親肯定也想你了。」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對家的思念。

  家。橡木莊園,冬日裡壁爐的溫暖,母親絮絮叨叨的關切,父親看似嚴厲卻藏著關懷的眼神……雷恩的心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專利費錨點傳來一陣穩定的暖意。

  「回。」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們一起回去。」

  「真的?太好了!」瑪麗安歡呼一聲,幾口吃完早餐,抓起書包,「我去上學啦!哥你記得催我的音樂盒!」她像一陣風似的跑出餐廳,留下清脆的笑聲和一句叮囑在門廳迴蕩。

  雷恩放下刀叉,長長舒了口氣。對付妹妹,比對付序列5的海怪還費神!他立刻起身:「老約翰,備車!去蒸汽大街百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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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汽大街,「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百貨公司巨大的玻璃櫥窗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耀著奢華的光芒。雷恩目標明確,直奔頂層的「精密機械與奇趣玩具」部。

  一位穿著筆挺制服、戴著白手套的經理親自接待了這位胸前別著序列6徽章的年輕紳士。當雷恩報出「倫敦『齒輪之心』工坊定製款機械鳥音樂盒」的要求時,經理的臉上露出瞭然且恭敬的笑容。

  「豪斯先生,您說的可是這款?」經理引著雷恩來到一個獨立的、鋪著深紅色天鵝絨的展示櫃前。櫃內襯著柔軟的黑色絨布,一隻精緻的機械鳥靜靜佇立。

  它主體由黃銅鑄造,羽毛紋理清晰流暢,經過特殊氧化處理呈現出溫暖的古銅色光澤。鳥喙是拋光的精鋼,眼睛鑲嵌著兩粒細小的紅寶石,靈動非凡。精巧的齒輪結構隱藏在腹部,透過背部半透明的蓋板隱約可見。最關鍵的是,它腳下踩著一小節打磨光滑的橡木樹枝——正是雷恩要求的材質。

  經理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音樂盒,輕輕旋轉底部的發條鑰匙。一陣清脆悅耳、帶著八音盒特有的空靈質感的旋律流淌出來。與此同時,那黃銅鳥兒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開始微微左右搖晃身體,翅膀極其輕微地開合,鳥喙隨著音樂節奏小幅度地張合,紅寶石眼睛在光線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音筒是純銀打造,音質純淨。動作機構由七十三枚微型齒輪聯動,模仿鳥類最自然的律動。」經理介紹著,語氣帶著自豪,倫敦『齒輪之心』的獨門手藝,整個利物浦,我們只進了這一隻現貨。」

  「就它了。」雷恩滿意地點點頭,價格都沒問,直接簽單。看著經理用印有百貨公司燙金徽記的禮盒將音樂盒仔細包裝好,他仿佛已經看到瑪麗安驚喜的笑臉。妹妹的禮物,總算有著落了。

  午後,「豪斯效率諮詢公司」那扇低調的玻璃門被推開。熟悉的、混合著紙張油墨、皮革、雪茄(漢弗萊的)以及一絲慵懶的氣息撲面而來。前台瑪莎大嬸依舊在織她的蕾絲桌布,看到雷恩進來,立刻放下針線,露出憨厚的笑容:「老闆!您回來啦!」

  雷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略顯空曠的辦公區——工程師克萊夫和彼得都不在。

  「漢弗萊,西蒙,來我辦公室。」雷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辦公室的安靜。

  主管漢弗萊先生從容地放下手中的《利物浦金融時報》,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領結,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跟了進來。財務西蒙則迅速夾起厚厚的帳本和報表,推了推眼鏡,顯得有些緊張。

  雷恩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示意兩人落座。

  「先生,歡迎歸來。」漢弗萊的聲音平穩無波,帶著職業化的匯報腔調,「在您外出期間,公司運轉一切正常。遵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們完成了對那五名新進工程師(來自帝國理工學院蒸汽動力系)的崗前培訓。目前,其中三人已派往漢堡的『克虜伯精密機械』協助『咆哮者』輕機槍生產線改造項目,兩人正在前往馬德里的『西班牙皇家兵工廠』途中,負責指導其建立仿製生產線。項目進度報告已整理歸檔。」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港口區的物流流程優化項目已進入最終驗收階段,預計下月初完成全部交付。」

  雷恩點點頭,漢弗萊的執行力一如既往地值得信賴。他目光轉向西蒙。

  瘦高的財務立刻翻開帳本,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先生,本年度公司財務狀況良好。扣除人員薪資、場地租金、設備維護、差旅、項目成本及稅費等所有支出後,年度淨利潤為……五千零三十七金鎊十六先令八便士。」他報出一個精確到便士的數字。

  五千金鎊!

  雷恩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敲擊了一下。這數字,放在一年前剛穿越時,簡直是天文數字。但現在……想到空間戒指里那十幾萬金鎊的授權費儲備,想到齒輪之影一次「購物」就花掉近七萬金鎊的瘋狂,這五千鎊顯得如此「樸實」。但這五千鎊,是公司這艘小船,在漢弗萊的掌舵和西蒙的精打細算下,實實在在自己掙來的。它代表著一種穩健,一種根基。

  「做得很好。」雷恩的目光掃過眼前兩位核心員工,「漢弗萊,管理有方。西蒙,帳目清晰。」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光講理想,不給錢,那是耍流氓。公司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家的努力。」他看向漢弗萊,「老員工——你,瑪莎,克萊夫,彼得,今年額外發兩個月工資作為年終獎金。」

  漢弗萊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真實的驚訝和喜色,他微微欠身:「感謝您的慷慨,先生。」

  雷恩又看向西蒙:「那五位外派的新工程師,雖然剛入職不久,但一出校門就遠赴異國他鄉,為公司開拓業務,辛苦。給他們每人發半個月工資的獎金,錢隨本月薪水一起匯過去。」

  西蒙連忙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明白,先生!我立刻安排!」

  「就這樣,去辦吧。」雷恩揮揮手。

  兩人離開後,辦公室恢復了安靜。雷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港口大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五千金鎊的利潤,在他如今的金鎊洪流中,或許只是不起眼的一朵浪花。但親手締造這份利潤,並公平地分享給為之付出的人,這種掌控感和踏實感,是單純的專利費收入無法替代的。

  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隨著這份「經營者」的滿足感而穩固旋轉,流淌著溫潤的光澤。而在其深邃的底部,那枚沉寂的黑色晶體,在遠離了神泣之地的污染和紐約的喧囂後,在「家」與「事業」雙重錨點的穩固下,依舊死寂冰冷,如同被遺忘在保險柜最深處的頑石。

  他無聲地對自己說,也是對前世那個壓榨員工的資本世界說:老子不做黑心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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