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年代工人*烈士遺孤59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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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華苑落成那天,是秋天。院子裡的棗樹活了,雖然還沒掛果,可枝葉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月季開了,紅的粉的黃的,熱熱鬧鬧的一大片。桂花也開了,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顧建軍帶著溫暖和孩子來看新房。孩子今年已經上初中了,是個半大小子,個頭快趕上溫暖了。他跟在父母身後,進了院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這也太大了!」顧念在草坪上跑了一圈,又跑到湖邊蹲下來看錦鯉,回頭喊,「還有魚!能餵嗎?」

  顧建軍笑著點頭:「能。」

  顧念又跑到花園裡,在花叢間鑽來鑽去,最後摘了一朵月季,舉著跑回來遞給溫暖:「媽,給你!」

  溫暖接過花,看著兒子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和他爸年輕時一模一樣,心裡又暖又軟。顧念顧不上多待,又跑去看桂花樹,聞了又聞,嚷嚷著真香。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會兒爬假山,一會兒看棗樹,一會兒又趴在湖邊看魚,像個撒了歡的小馬駒。

  「爸,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他跑回來問,眼睛亮晶晶的。

  顧建軍點點頭:「喜歡嗎?」

  「喜歡!」顧念喊了一聲,又跑了。

  溫暖站在棗樹下,看著兒子在院子裡瘋跑,嘴角彎著。顧建軍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暖暖。」他叫她。

  溫暖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站在那裡,穿著簡單的襯衫和西褲,氣質內斂,可看她的眼神,和二十年前在廢品站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

  「喜歡嗎?」他問,聲音有些緊張。

  溫暖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喜歡。」她說。

  顧建軍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憨憨的,和當年一模一樣。

  傍晚時分,一家三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夕陽把湖水染成金色,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顧念靠在溫暖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說他考了第幾名,說體育課上跑得最快,說班上有個同學跟他最要好。顧建軍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

  「好好念書,」他說,「將來考上大學,爸送你。」

  顧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溫暖看著父子倆,嘴角一直彎著。晚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住在省城的新家。顧念在自己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起來看看窗外,一會兒摸摸新書桌,興奮得不行。顧建軍和溫暖站在陽台上,看著滿園的月色。

  「這孩子,」溫暖搖搖頭,「跟你那時候一樣,見什麼都新鮮。」

  顧建軍嘿嘿一笑,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月光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風很輕,花很香,夜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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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年代末的一個秋天,沈婉清坐在自家狹小的客廳里,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丈夫還沒回來,孩子在做作業,屋子裡靜得只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

  她手裡織著一件毛衣,針腳有些歪,可她並沒有拆了重織。這些年,她已經學會了將就——將就著過日子,將就著過每一天。

  當初那個上門說親的人,她最終還是沒能推掉。李主任家的兒子,在供銷社上班,條件在這小縣城裡算是頂好的了。父母扛不住壓力,她也扛不住了。二十歲那年,她嫁了過去,帶著那點微薄的嫁妝,和滿心的不甘。

  丈夫姓李,叫李建國。名字普通,人也普通。他在供銷社當售貨員,每個月拿三十多塊工資,下班回來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什麼都不管。他有種小地方人特有的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城裡人,有正式工作,娶了她這個「成分不好」的,是抬舉她了。

  「你們家以前是資本家的吧?」結婚頭一年,他喝醉了酒,躺在沙發上,眯著眼看她,「要不是我,誰要你?」

  沈婉清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剛炒好的菜,手在發抖。她沒說話,只是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回了廚房。那天晚上,她在廚房裡站了很久,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水池裡,沒有聲音。

  日子就這樣不好不壞地過著。李建國不抽菸不喝酒,不打她不罵她,可也從不對她好。工資交一部分給她家用,剩下的自己攢著。家裡的開銷要算計著花,孩子要上學,兩邊老人要孝敬,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用。

  她學會了砍價,學會了在菜市場跟小販爭幾毛錢,學會了把一條魚做成兩頓吃。她學會了忍,忍那些閒言碎語,忍丈夫的冷漠,忍生活的瑣碎和疲憊。

  父母那邊,也漸漸沒了聯繫。當初離開省城時帶出來的那點錢,這些年早就花光了。父親在搬運隊幹了幾年,腰傷了,干不動了,在家歇著。母親身體也不好,常年吃藥。老兩口靠著她每月寄回去的那點錢過日子,勉勉強強。

  有時候她會想起從前。想起省城那棟帶花園的老房子,想起家裡的保姆,想起滿桌的年夜飯。那些記憶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模糊了,可還在。

  她以為她早就忘了。

  有時候,她也會想起那個男人。上一世那個偏執的、陰沉的男人,把她關在那間逼仄的屋子裡,讓她窒息,讓她恐懼,讓她拼了命也要逃離。

  這一世,她成功了。她逃了,逃得遠遠的,和他沒有任何交集,他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這天傍晚,孩子寫完作業,跑出去玩了。沈婉清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開著,本地新聞,她沒怎麼注意。

  「……建軍運輸公司董事長顧建軍先生近日接受本台專訪,暢談企業發展歷程……」

  她的手停住了。

  電視機里,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比記憶中的樣子胖了些,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那雙眼睛,也更加深沉。

  沈婉清盯著屏幕,手裡的毛衣針掉在地上,她沒撿。

  「……顧先生,您當初是怎麼想到做運輸的呢?」

  男人笑了笑,那笑憨憨的,和記憶里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也沒什麼。就是想讓媳婦過好日子。」

  「聽說您和夫人感情很好?」

  他點點頭,認真得很:「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事,就是娶了她。」

  屏幕上又說了什麼,沈婉清沒聽見。她只是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容,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李建國回來了,換了鞋,走進客廳。他看了一眼電視,腳步忽然停住了。

  「哎,這不是建軍運輸那個顧建軍嗎?」他站在那兒,看得入了神,「這個人可厲害了,白手起家,從一輛卡車幹起來的。現在省城好幾棟樓都是他的,聽說還在開發區那邊蓋了個別墅小區,專門給他媳婦住的。」

  他嘖嘖稱奇,語氣里滿是羨慕:「你看看人家,家庭事業雙豐收,真正的傳奇。咱們這邊做生意的,誰不佩服他?」

  沈婉清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沒說話。她的手在發抖,把毛衣針攥得緊緊的。

  李建國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廚房走,嘴裡還念叨著:「人家那媳婦也有福氣,跟著男人吃苦受累,現在享福了。這人啊,還是得看命。」

  他說完,進了廚房。沈婉清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那張臉,看著那個她曾經拼命逃離的人,如今在屏幕上笑得那麼滿足、那麼幸福。

  他這輩子,最走運的事,就是娶了她。

  那她呢?她這輩子,最走運的事,是什麼?是逃離他嗎?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件半成品的毛衣,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她這歪歪扭扭的一輩子。

  如果她沒有逃呢?

  這個念頭就這樣冒了出來。

  如果這輩子她沒有逃,沒有躲,沒有用盡一切辦法逃離那個男人——現在坐在他身邊的人,會不會是她?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的人,會不會是她?那個被他用整個小區來安放的人,會不會是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生她逃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到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李建國從廚房出來,見她還在發呆,皺了皺眉:「發什麼呆?飯呢?」

  沈婉清回過神來,低下頭,把毛衣針撿起來:「在鍋里熱著。」

  李建國「嗯」了一聲,轉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和電視裡那個傳奇人物有過怎樣的交集,不知道她此刻心裡翻湧著怎樣的悔恨和不甘。他只知道飯還沒端上桌,孩子還沒回來。

  沈婉清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碗筷碰撞的聲音,電視裡的專訪已經結束了,換成了天氣預報。她低下頭,繼續織那件毛衣。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可她已經沒有力氣拆了重織。

  就像這日子,歪歪扭扭的,可也只能繼續過下去。

  窗外,天色暗了。樓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來,落在那件半成品的毛衣上。沈婉清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忽然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她穿最好的料子,吃最好的飯菜,住最大的房子。她以為日子永遠會那樣過下去。

  可日子不會等你。它推著你走,不管你願不願意。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站起身,去廚房收拾碗筷。明天還要早起,給孩子做飯,送他上學,買菜,織毛衣。日子還要過。

  不管她後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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