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堂堂鎮北王豈能沒有底牌？
命我所欲也，錢我所欲也。
兩者不可兼得，何取？
對於這群在大衍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官僚而言，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以抉擇的世紀難題。
長夜未明。
一箱接一箱沉甸甸的現銀、地契，乃至傳承了幾代的古董字畫，便被粗麻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連夜從南城各座奢華的府邸運出。
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哭天搶地。
面對死亡的絕對陰影，這些平日裡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展現出了驚人的執行力。
白花花的銀子猶如決堤的潮水，源源不斷地匯入皇城的內帑之中。
交完錢，拿到象徵著地下城床位的憑證後，這些朝廷大員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縱然心頭在滴血，縱然在暗地裡把聖天子那個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咒罵了無數遍，但他們的身體卻極其從心。
錢沒了，再搜刮就是。
他們就不相信了，這狗皇帝還能把他們看一輩子不成？
就算能看一輩子，可他又能活多久呢！
等到這狗東西一死，束縛在他們這些世家門閥身上的緊箍咒便會憑空消失。
到時候，自然會有無窮無盡的財富滾滾而來。
皇帝只是一時，可他們卻是一世又一世啊！
更何況，這群把兩頭下注作為人生最高信條的官僚們，在交錢的那一刻，那顆精於算計的腦子就已經完成了完美的邏輯閉環。
看似交了大筆的銀錢才能進入地下城，但實際上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狗皇帝雖然行事如妖魔般不可理喻，但他手裡握著的暴力是實打實的。
回想往日他徒手撕裂禁軍的恐怖畫面，即便是沈烈的三十萬鐵騎兵臨城下，誰敢拍著胸脯保證狗皇帝就一定會死？
若是他不死，而他們這些留在地上的官員被查出有通敵之嫌，那下場絕對比被抄家還要慘上百倍。
不過嘛，事情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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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沈烈真的爆種，把這狗皇帝踏成肉泥，贏了這場戰爭。
那對他們而言，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沒了這個成天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的暴君，沒了東廠那群咬人的瘋狗。
沈烈就算是拿下了神都，他一個只懂打仗的武夫，想要治理這偌大的大衍江山，難道還能不用他們這些熟稔政務的讀書人？
到時候，躲在地下城裡的他們，不僅完美地避開了城破時的兵災與屠殺。
還能在戰後以一副忍辱負重、保全有用之軀的大忠臣姿態，順理成章地再度為大衍服務。
至於皇帝是誰，那不重要。
……
然而。
這些寄生蟲能想到的算計，擁有驚世智慧的聖天子，又如何能想不到？
皇城，幾可摘星的高聳鹿台之上。
太師沈孟白手裡捧著那本記錄著天文數字的暗金帳冊，佝僂著腰，一步步走到那座散發著濃郁仙氣的酒池邊緣。
「陛下，南城官員的床位費，已盡數收繳入庫。共計白銀一千三百萬兩，另有珍玩字畫、田產地契無數。」
沈孟白低著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酒池中，聖天子正靠在玉石壁上，波瀾不驚。
比起之前收繳上來的財富，這些只是九牛一毛罷了。
不過這群權貴們也真是生財有道，都被他以各種名義搜颳了好幾輪了，還有這麼多？
看來，聖天子還是懈怠了。
「朕的大衍，還真是國富民強啊。」
聖天子嘴角扯開一個滿是嘲弄的冰冷弧度，隨手將一捧仙露潑在胸膛上。
「太師辛苦了，既然眼下他們交了錢，買了命。朕向來金口玉言，說讓他們活，就一定讓他們活。」
沈孟白聞言，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正準備叩謝隆恩，退下休息。
卻聽見聖天子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將萬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殘忍戲謔：
「不過，朕只說賣給他們一張床位，可沒說讓他們白吃白喝地躺在下面睡大覺。」
「你去傳朕的旨意，讓那些交了錢的官員，即刻回家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拿上朕的節杖，一個個都給朕滾出神都，準備出使。」
「出使？」
沈孟白抬起頭，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老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與茫然。
哪怕他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早已習慣了揣摩聖意，此刻也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大軍壓境，三十萬叛軍就在城外不到三百里的地方狂飆突進，神都馬上就要變成一座孤城。
這個時候，把滿朝文武派出去出使？
去哪？去陰曹地府嗎？
「怎麼？太師覺得朕的旨意有問題？」
聖天子微微側頭，冷冷地瞥了沈孟白一眼，理所當然的說道：
「沈逆既然把北境三十萬大軍全都拉到了神都城下，就是來送死的。」
「那他幽州、并州、涼州那大片的北境地盤，現在豈不是唱了空城計？」
「他空下來的地方，朕若是不派人去收回來，難道還要拱手讓給野人不成？」
聖天子站起身，雄健的魔軀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水珠順著飽滿的肌肉紋理滑落，砸在玉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讓那群狗官帶著朕的聖旨，去接管北境的各路州郡。」
「告訴他們，誰若是能替朕把北境的地盤拿穩了，日後封王拜相不在話下。誰若是敢推脫不去，哼哼……」
沈孟白跪在地上，死死地咬著嘴唇，將那一絲即將溢出喉嚨的荒謬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合理嗎？
去他媽的合理！
三十萬百戰鐵騎擺在外面，人家是來取你項上人頭的！
你不僅不防禦，反而覺得人家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就急著派人去接收人家的遺產？
就算你聖天子再能打，就算你真的是刀槍不入的武神降世。
那可是整整三十萬人！不是三十萬頭豬！
就算站在那裡讓你一個人砍，你要砍到猴年馬月？
你的真氣不會耗盡？你的肉體不會疲倦？
只是，沈孟白眼下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他雖然依舊不了解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到底是個什麼妖魔。
可對於他的性子，那可是太了解不過了。
說他荒誕都有些辱沒了這兩個字，那簡直就叫一個顛倒陰陽。
但凡是他想做的事，別管多荒唐，那就一定要做到！
「也許，這位聖天子真的還有什麼底牌吧。」
比如像上次在紫金山上一樣，來一招王從天降，直接從萬軍叢中把沈烈的腦袋擰下來。
只要敵軍主帥一死，三十萬大軍群龍無首，危機自然化解。
到時候，那些提前去接管北境的官員，還真就成了一步妙棋。
至於那些在出使路上被叛軍斥候砍碎了的倒霉蛋？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要他沈太師不用去就行。
「老臣遵旨，這便去安排。」
沈孟白重重應諾，轉身退入黑暗中。
看著太師離去的背影，聖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嗤笑。
他哪裡有什麼陰謀詭計，更懶得去玩什麼斬首戰術。
那些凡夫俗子永遠無法理解，當力量突破了某一個維度的臨界點時，數量這種東西，就徹底失去了意義。
「三十萬對一？」
聖天子伸出右手，虛空一握。
「優勢，在朕口牙！」
……
次日，正午。
神都以北，八十里外。
天地之間，黃沙漫捲。
太陽被厚重的塵土遮蔽，散發出一種猶如死血般的暗淡紅光。
「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呻吟。
這是整整三十萬匹套著鐵甲戰馬，踐踏在堅硬夯土官道上發出的死亡律動。
北境鐵騎，到了。
軍陣的最前方，鎮北王沈烈一身猛虎吞金鎧，單手勒住戰馬的韁繩。胯下的神駒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停在了距離神都北城門外十里的高坡上。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鋼鐵洪流猶如靜止的黑色海洋，無邊無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鐵血煞氣。
探馬流星般從前方飛馳而歸，在沈烈馬前翻身跪倒，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愕：
「報——！」
「啟稟王爺！神都北城門……大開！」
「城牆之上未見一兵一卒，城內坊市空無一人！神都守軍，去向不明！」
此言一出，周圍簇擁在沈烈身邊的十幾名北境高級將領，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城門大開？無兵防守？
他們這一路狂飆突進，預想過無數種慘烈的攻城畫面。
預想過神都那高聳入雲的城牆上會布滿床弩和火炮，預想過會遭遇禁軍的誓死抵抗。
唯獨沒有想過，這大衍朝的心臟、天下至高的皇權所在，竟然像個毫無防備的娼婦一般，對著三十萬虎狼之師敞開了大門。
「空城計？」
一聲帶著明顯嘲諷的輕笑聲，在寂靜的軍陣前列響起。
沈驚鴻策馬越眾而出，她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黑色女將鎧甲，在周圍一群糙漢子中顯得格外扎眼。
玄機抬起頭，目光越過十里的平原，看著那座猶如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巍峨城池。
不僅沒有絲毫的警惕，反而露出了極其輕蔑的冷笑。
「那昏君莫不是壞了腦子，真以為靠著這等小兒科的把戲，便能將我北境三十萬大軍嚇退？」
沈驚鴻轉過頭，看向眉頭緊鎖的沈烈，誠心勸說道：
「父王，不必疑慮。」
「這分明是那暴君自知大勢已去，無兵可用，只能擺出這種故弄玄虛的空城計來拖延時間罷了。」
伴隨著成功說動沈烈，並且以將主之身，一路上代替自己的父親對三十萬大軍發布施令。
沈驚鴻原本的驚慌消失，心頭重新湧起了自信。
經過這段時間的經歷，她毫無疑問地確認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
她，沈驚鴻，就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主角！
天意既然叫她重活一世，那就是註定要讓她來改變未來，拯救九州於危難當中。
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暴君，不過是她前行道路上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縱然因為莫名的因素，導致這個昏君突然擁有了徒手撕裂重甲的武力。
縱然他把神都搞得天翻地覆，和記憶中大為不同。
但那又如何？
個人的武勇，在這三十萬武裝到牙齒、結成了軍道殺陣的鋼鐵洪流面前，算個什麼東西？！
就算今天是太玄道的開山祖師復生，就算是傳說中打破了天人之隔的武道真神親自站在這城門前。
只要這三十萬匹戰馬同時發起衝鋒。
神，也得被踩成一灘爛泥！
「父王！下令進城吧！」
沈驚鴻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直指神都洞開的城門，大聲請命：
「女兒願率前鋒營三萬鐵騎，直搗皇城！」
「今日，便要將那暴君的頭顱斬下，懸於城頭，以安天下！」
周圍的北境將領們被沈驚鴻的情緒感染，一個個熱血沸騰，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只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座大衍最富庶的城池踩在腳下。
然而。
作為全軍統帥的沈烈，卻沒有看那個自信心爆棚的女兒一眼。
他的目光，猶如兩把冰冷的錐子，死死地釘在神都那漆黑幽深的城門洞裡。
久經沙場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示警。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但凡是個正經人……
不，但凡是個人，就做不出如此荒謬的舉動。
除非，那個人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自信自己縱然是面對他沈烈的三十萬鐵騎，也同樣不會輸。
可是，這可能嗎？
「那暴君……到底在盤算什麼？」
沈烈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
他沒有理會沈驚鴻的催促，更沒有被眼前那似乎唾手可得的皇權沖昏頭腦。
當初固然因為種種因素，被沈驚鴻說動，做出了當下這個讓他後悔不迭的決定。
可事已至此，絕無回頭的餘地。
但他沈烈能以一介白身，在短短數十年裡站到眼下這個位置上，執掌麾下三十萬鐵騎，又豈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
作為一鎮諸侯，作為大衍朝碩果僅存的名將。
他，同樣有著自己的底牌！
那是一張足以在亂世中掀桌子，將一切變數強行抹平的絕對底牌！
「傳本王將令。」
沈烈抬起右手，制止了周圍將領的鼓譟。
「全軍停止前進。」
「後退十里，就地安營紮寨！」
「布拒馬，挖壕溝，將重型床弩給本王推到陣前。」
沈烈一把抽出腰間那柄伴隨他斬殺過無數異族首領的北地戰刀，聲音如同北境的寒風呼嘯：
「讓弟兄們吃飽喝足，把刀磨快。」
「明日清晨，吹響號角。」
「本王要用最堂堂正正的軍陣碾壓，攻破這座皇城，擒下昏君，以告天下！」
兩者不可兼得，何取？
對於這群在大衍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官僚而言，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以抉擇的世紀難題。
長夜未明。
一箱接一箱沉甸甸的現銀、地契，乃至傳承了幾代的古董字畫，便被粗麻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連夜從南城各座奢華的府邸運出。
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哭天搶地。
面對死亡的絕對陰影，這些平日裡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展現出了驚人的執行力。
白花花的銀子猶如決堤的潮水，源源不斷地匯入皇城的內帑之中。
交完錢，拿到象徵著地下城床位的憑證後，這些朝廷大員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縱然心頭在滴血，縱然在暗地裡把聖天子那個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咒罵了無數遍，但他們的身體卻極其從心。
錢沒了，再搜刮就是。
他們就不相信了，這狗皇帝還能把他們看一輩子不成？
就算能看一輩子，可他又能活多久呢！
等到這狗東西一死，束縛在他們這些世家門閥身上的緊箍咒便會憑空消失。
到時候，自然會有無窮無盡的財富滾滾而來。
皇帝只是一時，可他們卻是一世又一世啊！
更何況，這群把兩頭下注作為人生最高信條的官僚們，在交錢的那一刻，那顆精於算計的腦子就已經完成了完美的邏輯閉環。
看似交了大筆的銀錢才能進入地下城，但實際上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狗皇帝雖然行事如妖魔般不可理喻，但他手裡握著的暴力是實打實的。
回想往日他徒手撕裂禁軍的恐怖畫面，即便是沈烈的三十萬鐵騎兵臨城下，誰敢拍著胸脯保證狗皇帝就一定會死？
若是他不死，而他們這些留在地上的官員被查出有通敵之嫌，那下場絕對比被抄家還要慘上百倍。
不過嘛，事情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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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沈烈真的爆種，把這狗皇帝踏成肉泥，贏了這場戰爭。
那對他們而言，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沒了這個成天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的暴君，沒了東廠那群咬人的瘋狗。
沈烈就算是拿下了神都，他一個只懂打仗的武夫，想要治理這偌大的大衍江山，難道還能不用他們這些熟稔政務的讀書人？
到時候，躲在地下城裡的他們，不僅完美地避開了城破時的兵災與屠殺。
還能在戰後以一副忍辱負重、保全有用之軀的大忠臣姿態，順理成章地再度為大衍服務。
至於皇帝是誰，那不重要。
……
然而。
這些寄生蟲能想到的算計，擁有驚世智慧的聖天子，又如何能想不到？
皇城，幾可摘星的高聳鹿台之上。
太師沈孟白手裡捧著那本記錄著天文數字的暗金帳冊，佝僂著腰，一步步走到那座散發著濃郁仙氣的酒池邊緣。
「陛下，南城官員的床位費，已盡數收繳入庫。共計白銀一千三百萬兩，另有珍玩字畫、田產地契無數。」
沈孟白低著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酒池中，聖天子正靠在玉石壁上，波瀾不驚。
比起之前收繳上來的財富，這些只是九牛一毛罷了。
不過這群權貴們也真是生財有道，都被他以各種名義搜颳了好幾輪了，還有這麼多？
看來，聖天子還是懈怠了。
「朕的大衍，還真是國富民強啊。」
聖天子嘴角扯開一個滿是嘲弄的冰冷弧度，隨手將一捧仙露潑在胸膛上。
「太師辛苦了，既然眼下他們交了錢，買了命。朕向來金口玉言，說讓他們活，就一定讓他們活。」
沈孟白聞言，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正準備叩謝隆恩，退下休息。
卻聽見聖天子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將萬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殘忍戲謔：
「不過，朕只說賣給他們一張床位，可沒說讓他們白吃白喝地躺在下面睡大覺。」
「你去傳朕的旨意，讓那些交了錢的官員，即刻回家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拿上朕的節杖，一個個都給朕滾出神都，準備出使。」
「出使？」
沈孟白抬起頭，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老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與茫然。
哪怕他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早已習慣了揣摩聖意，此刻也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大軍壓境，三十萬叛軍就在城外不到三百里的地方狂飆突進，神都馬上就要變成一座孤城。
這個時候，把滿朝文武派出去出使？
去哪？去陰曹地府嗎？
「怎麼？太師覺得朕的旨意有問題？」
聖天子微微側頭，冷冷地瞥了沈孟白一眼，理所當然的說道：
「沈逆既然把北境三十萬大軍全都拉到了神都城下，就是來送死的。」
「那他幽州、并州、涼州那大片的北境地盤，現在豈不是唱了空城計？」
「他空下來的地方，朕若是不派人去收回來，難道還要拱手讓給野人不成？」
聖天子站起身，雄健的魔軀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水珠順著飽滿的肌肉紋理滑落，砸在玉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讓那群狗官帶著朕的聖旨，去接管北境的各路州郡。」
「告訴他們，誰若是能替朕把北境的地盤拿穩了，日後封王拜相不在話下。誰若是敢推脫不去，哼哼……」
沈孟白跪在地上，死死地咬著嘴唇，將那一絲即將溢出喉嚨的荒謬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合理嗎？
去他媽的合理！
三十萬百戰鐵騎擺在外面，人家是來取你項上人頭的！
你不僅不防禦，反而覺得人家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就急著派人去接收人家的遺產？
就算你聖天子再能打，就算你真的是刀槍不入的武神降世。
那可是整整三十萬人！不是三十萬頭豬！
就算站在那裡讓你一個人砍，你要砍到猴年馬月？
你的真氣不會耗盡？你的肉體不會疲倦？
只是，沈孟白眼下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他雖然依舊不了解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到底是個什麼妖魔。
可對於他的性子，那可是太了解不過了。
說他荒誕都有些辱沒了這兩個字，那簡直就叫一個顛倒陰陽。
但凡是他想做的事，別管多荒唐，那就一定要做到！
「也許，這位聖天子真的還有什麼底牌吧。」
比如像上次在紫金山上一樣，來一招王從天降，直接從萬軍叢中把沈烈的腦袋擰下來。
只要敵軍主帥一死，三十萬大軍群龍無首，危機自然化解。
到時候，那些提前去接管北境的官員，還真就成了一步妙棋。
至於那些在出使路上被叛軍斥候砍碎了的倒霉蛋？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要他沈太師不用去就行。
「老臣遵旨，這便去安排。」
沈孟白重重應諾，轉身退入黑暗中。
看著太師離去的背影，聖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嗤笑。
他哪裡有什麼陰謀詭計，更懶得去玩什麼斬首戰術。
那些凡夫俗子永遠無法理解，當力量突破了某一個維度的臨界點時，數量這種東西，就徹底失去了意義。
「三十萬對一？」
聖天子伸出右手，虛空一握。
「優勢，在朕口牙！」
……
次日，正午。
神都以北，八十里外。
天地之間，黃沙漫捲。
太陽被厚重的塵土遮蔽，散發出一種猶如死血般的暗淡紅光。
「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呻吟。
這是整整三十萬匹套著鐵甲戰馬，踐踏在堅硬夯土官道上發出的死亡律動。
北境鐵騎，到了。
軍陣的最前方，鎮北王沈烈一身猛虎吞金鎧，單手勒住戰馬的韁繩。胯下的神駒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停在了距離神都北城門外十里的高坡上。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鋼鐵洪流猶如靜止的黑色海洋，無邊無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鐵血煞氣。
探馬流星般從前方飛馳而歸，在沈烈馬前翻身跪倒，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愕：
「報——！」
「啟稟王爺！神都北城門……大開！」
「城牆之上未見一兵一卒，城內坊市空無一人！神都守軍，去向不明！」
此言一出，周圍簇擁在沈烈身邊的十幾名北境高級將領，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城門大開？無兵防守？
他們這一路狂飆突進，預想過無數種慘烈的攻城畫面。
預想過神都那高聳入雲的城牆上會布滿床弩和火炮，預想過會遭遇禁軍的誓死抵抗。
唯獨沒有想過，這大衍朝的心臟、天下至高的皇權所在，竟然像個毫無防備的娼婦一般，對著三十萬虎狼之師敞開了大門。
「空城計？」
一聲帶著明顯嘲諷的輕笑聲，在寂靜的軍陣前列響起。
沈驚鴻策馬越眾而出，她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黑色女將鎧甲，在周圍一群糙漢子中顯得格外扎眼。
玄機抬起頭，目光越過十里的平原，看著那座猶如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巍峨城池。
不僅沒有絲毫的警惕，反而露出了極其輕蔑的冷笑。
「那昏君莫不是壞了腦子，真以為靠著這等小兒科的把戲，便能將我北境三十萬大軍嚇退？」
沈驚鴻轉過頭，看向眉頭緊鎖的沈烈，誠心勸說道：
「父王，不必疑慮。」
「這分明是那暴君自知大勢已去，無兵可用，只能擺出這種故弄玄虛的空城計來拖延時間罷了。」
伴隨著成功說動沈烈，並且以將主之身，一路上代替自己的父親對三十萬大軍發布施令。
沈驚鴻原本的驚慌消失，心頭重新湧起了自信。
經過這段時間的經歷，她毫無疑問地確認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
她，沈驚鴻，就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主角！
天意既然叫她重活一世，那就是註定要讓她來改變未來，拯救九州於危難當中。
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暴君，不過是她前行道路上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縱然因為莫名的因素，導致這個昏君突然擁有了徒手撕裂重甲的武力。
縱然他把神都搞得天翻地覆，和記憶中大為不同。
但那又如何？
個人的武勇，在這三十萬武裝到牙齒、結成了軍道殺陣的鋼鐵洪流面前，算個什麼東西？！
就算今天是太玄道的開山祖師復生，就算是傳說中打破了天人之隔的武道真神親自站在這城門前。
只要這三十萬匹戰馬同時發起衝鋒。
神，也得被踩成一灘爛泥！
「父王！下令進城吧！」
沈驚鴻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直指神都洞開的城門，大聲請命：
「女兒願率前鋒營三萬鐵騎，直搗皇城！」
「今日，便要將那暴君的頭顱斬下，懸於城頭，以安天下！」
周圍的北境將領們被沈驚鴻的情緒感染，一個個熱血沸騰，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只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座大衍最富庶的城池踩在腳下。
然而。
作為全軍統帥的沈烈，卻沒有看那個自信心爆棚的女兒一眼。
他的目光，猶如兩把冰冷的錐子，死死地釘在神都那漆黑幽深的城門洞裡。
久經沙場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示警。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但凡是個正經人……
不，但凡是個人，就做不出如此荒謬的舉動。
除非，那個人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自信自己縱然是面對他沈烈的三十萬鐵騎，也同樣不會輸。
可是，這可能嗎？
「那暴君……到底在盤算什麼？」
沈烈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
他沒有理會沈驚鴻的催促，更沒有被眼前那似乎唾手可得的皇權沖昏頭腦。
當初固然因為種種因素，被沈驚鴻說動，做出了當下這個讓他後悔不迭的決定。
可事已至此，絕無回頭的餘地。
但他沈烈能以一介白身，在短短數十年裡站到眼下這個位置上，執掌麾下三十萬鐵騎，又豈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
作為一鎮諸侯，作為大衍朝碩果僅存的名將。
他，同樣有著自己的底牌！
那是一張足以在亂世中掀桌子，將一切變數強行抹平的絕對底牌！
「傳本王將令。」
沈烈抬起右手，制止了周圍將領的鼓譟。
「全軍停止前進。」
「後退十里，就地安營紮寨！」
「布拒馬，挖壕溝，將重型床弩給本王推到陣前。」
沈烈一把抽出腰間那柄伴隨他斬殺過無數異族首領的北地戰刀，聲音如同北境的寒風呼嘯：
「讓弟兄們吃飽喝足，把刀磨快。」
「明日清晨，吹響號角。」
「本王要用最堂堂正正的軍陣碾壓，攻破這座皇城，擒下昏君，以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