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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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青鸞走了。

  帶著勝利者心滿意足的微笑,和那碗未曾動過的參湯。

  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內外。

  顧雲舟依舊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打在牆壁上拉得很大。

  桌上那碗金黃的參湯,已經徹底涼了,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散發著一股膩人的腥氣。

  他沒有看那碗湯。

  他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迴響著喜公公白天顫抖的聲音。

  「……衛小將軍的肩胛骨,被那廷杖活生生打碎了……」

  「……血,流了一地,拖出去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衛老將軍在西山,怕是還不知道,他最疼的孫兒,就這麼……廢了……」

  棋子。

  石子。

  顧雲舟緩緩抬起手,看著腕上那副鐐銬。

  冰冷,沉重。

  鐐銬上雕刻著繁複的龍鳳紋路,在燭光下閃著華麗又刺眼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後手,所有寄望於外部力量的破局之法,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每多一個蘇長青,就會有一個周信被滅門。

  每多一個衛將軍,就會有一個衛風被廢黜。

  她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這個天下,就是她的棋盤。而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會成為她拿來威脅他的人質。

  她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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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所有試圖幫他的人,都得死。

  但那點愧疚,很快就被恨意所取代。

  恨她。

  也恨,那個把她變成這樣的自己。

  呼。

  他俯身,輕輕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大殿瞬間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顧雲舟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既然棋盤是你的。

  那我就……砸了它。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喜公公端著洗漱用具,提心弔膽地推開了殿門。

  他幾乎一夜沒睡。

  昨夜那場無聲的交鋒,讓他這個旁觀者都心驚肉跳。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顧雲舟已經起身,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中衣,正站在窗前,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淡的笑意。

  「喜公公,早。」

  他的聲音很平靜,溫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風。

  喜公公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一哆嗦,後背的冷汗瞬間就冒出來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絕不是該有的反應。

  「奴……奴才給先生請安。」喜公公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有勞公公了。」

  顧雲舟笑了笑,竟主動走過來,自己拿起毛巾擦了擦臉。

  他的一舉一動,從容不迫,優雅依舊。

  可喜公公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完了。

  這位爺,怕不是……瘋了。

  洗漱完畢,顧雲舟坐在桌前,等著宮人布菜。

  他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沉默,反而主動開了口。

  「今天天氣不錯。」

  「是……是……」喜公公弓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

  「陛下昨夜沒睡好嗎?讓她多注意身體。」顧雲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水晶糕,慢條斯理地吃著。

  「奴才會……會傳達到……」

  喜公公快哭了。

  這哪是關心,這分明是宣戰。

  吃完早飯,顧雲舟擦了擦嘴,忽然又開口了。

  「公公,我在這裡也閒得無聊。不如,你幫我找些書捲來打發時間吧。」

  喜公公心裡咯噔一下,緊張地問:「不……不知先生想看些什麼?」

  經史子集?兵法謀略?

  這些東西,怕是送進來,自己腦袋就得搬家。

  顧雲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

  「不必緊張。」

  「就找些陳年的舊檔吧。」

  「比如……宮中各司的用度開銷,人員調派任免之類的。越舊越好,十幾二十年前的都行。」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補充道:「這些東西,不涉朝政,只關風月。想必,陛下也不會介意的。」

  喜公公愣住了。

  他完全搞不懂,這位帝師到底想幹什麼。

  看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東西,有什麼用?

  但他不敢問,更不敢不答應。

  比起讓這位爺安靜地坐著胡思亂想,還不如找點事給他干。

  「是,是!奴才這就去辦!」

  喜公公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一車又一車蒙著厚厚灰塵的卷宗,就被小太監們搬進了忘憂閣。

  這些都是內務府庫房裡壓箱底的舊物,有些竹簡上的繩子都爛了,散發著一股陳腐的霉味。

  顧雲舟卻像是見到了什麼珍寶。

  他揮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坐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里。

  他沒有去看那些記錄著朝堂大事的奏章,也沒有去碰那些關於軍國機密的文書。

  他看的,全都是最不起眼,最枯燥無味的流水帳。

  【貞元三年,二月,尚衣監採買蜀錦三百匹,蘇繡五十匹……司珍房採買東珠十斛,赤金五百兩……】

  【貞元四年,七月,內侍省總管李德福告老,由其義子李順接任……】

  【貞元五年,九月,修繕西苑,採買楠木兩千根,琉璃瓦三萬片……監工,工部員外郎,王五……】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手指拂過那些落滿灰塵的名字,目光深邃,不起一絲波瀾。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老獵人,在看似雜亂無章的叢林裡,耐心尋找著獵物留下的蛛絲馬跡。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燭火一根接著一根地燃盡。

  終於。

  在第三天的深夜。

  顧雲舟翻動書頁的手,停了下來。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一卷已經泛黃髮脆的採買檔案上。

  【開元二年,六月,暴雨,宮中排水渠淤塞,採買民夫三百人入宮疏通。採買管事,黃德。】

  他的目光,落在了「黃德」這個名字上。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這兩天都是劇情過度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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