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是辦法的辦法
這孩子，打小就是當皇帝的料！ 第172章
走出乾清宮的朱標腦子依舊混亂。
他把歷朝歷代甚至連還沒出現的滿清都想到了，結果發現事情和老頭子說的一樣。
滿清一樣是貝勒貝子降等世襲，有八旗鐵桿莊稼，中後期時，國家一年的收入有三分之一以上要拿出來養八旗子弟。
和歷朝歷代的中後期一樣，帝制國家都跳不出這個坑。
屁股決定腦袋，沒有皇帝造自己反的道理。
何況現在的天下還必須要有皇帝。
沒皇帝天下更是亂套。
從商周秦漢想到宋元明清，就把民國算上還有四大家族，江浙財團呢。
說來說去，家天下的政權政治想要穩定離不開基本盤三個字。
古今中外，朱標連成吉思汗的自征自領、大英帝國的海外總督制度都拿出來研究一番O
後者直接不考慮，國情都不一樣。
前者就是外分封，把人都撒出去，打下多少地盤都是自己的。
但就算是成吉思汗，最後也控制不住他自己定下的這個政策制度。
三大汗國中除了金帳汗國忙著征服俄羅斯地區美滋滋當大領主外，其他兩大汗國和忽必烈之間為了搶地盤、搶皇位腦漿子都打出來了。
不過，這倒也是個辦法，就是前期起步太難。
你讓他們往外打總要給兵馬糧草，給少了那就是出國送死沒人願意。
北邊、西邊現在有蒙元、韃靼、瓦刺，三五萬大軍出征那是死路一條。
滅這三部，反正歷史上的大明只滅了蒙元，其他兩個不光沒做到，北京差點都沒了。
給五十萬？
那完了，出去就不帶回來的，往察合台汗國和甘肅地界一停，等朱元璋百年，人家直接殺回來宣布玄武門繼承法。
西邊北邊暫時沒法考慮，那就只能往南，南邊倒是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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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半島全是小國，漢化程度也高，多下點功夫，二三十年應該能出點成績。
東南亞也行，這時期，呂宋舊港還都蹲樹下啃香蕉呢。
唯一的麻煩就是風土好，土地肥沃，人口稠密，離著雲貴川又近。
萬一和邊境大將、官員、門閥暗通款曲，三五十年之後完全有另立中央的資本。
朱標想得腦仁都快要炸了也沒想到好辦法，於是回了文華殿之後便派人把宋濂和劉基都請了過來。
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他們仨總比臭皮匠要強一點吧。
也不多寒暄客套，朱標直接把老頭子的想法說了出來。
「諸王就藩勢在必行，除此之外，父皇還有意頒定宗室爵祿，目前暫定為親王一萬石，親王所生子女為郡王、郡主，爵祿為三千石，再及後還沒定。」
宋濂別看人老了，腦子是一點都不慢，立刻就開口。
「殿下，這可不行啊，中山靖王劉勝一生子女一百多人，若按這個標準，萬一將來咱大明也出一個這樣的親王，豈不是要給國家生一百多個郡王郡主？
那光他一家，一年爵祿就要幾十萬石，這一百多個郡王郡主又要給國家生多少張嘴出來？
幾代人之後就把國家給吃空了啊。」
劉基也是這個態度，堅定說道：「是啊殿下，這種國策會吸乾國家元氣的。
尋常百姓只要能趕上太平年月，繁衍生息的速度都很快，往往一家都有四五個孩子，何況宗室吃喝不愁，多生一個反而能多一筆爵祿，那還不卯足勁地生。」
「停一下。」
朱標本來腦仁就疼，現在聽到兩人在這跟自己唱高調那就更煩躁了，連忙叫停。
「這些道理你們懂，孤也懂，孤還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父皇他一樣明白。」
「那陛下為什麼....
」
「夫子。」朱標加重三分語氣，「容孤說完。」
宋濂立刻收聲，才反應過來，眼前的朱標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孩子了。
這是國家的皇太子，是已經視朝理政七年的儲君。
「臣失禮。」
「父皇問了孤一個問題，說只要孤能給出答案，他可以不施行此法。」
朱標把問題拋給兩人：「如果不給諸王爵祿，那麼宗親靠什麼餬口？」
宋濂下意識張嘴：「漢之宗親不乏軍中大將、封疆大吏，魏晉宗親亦有文武重臣，迭至五代，更不缺宗室出任相公、節度的情況，可以考慮....
說著說著，宋濂自己的聲音都弱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所有他能舉出的例子，好像沒多久都是大亂之世。
「漢末，董卓入洛陽，天下諸侯不想著救天子，而是先打算擁立幽州牧劉虞，分裂國家另立中央。因為反正都是高祖苗裔、漢皇血脈，誰當都無所謂。
漢末宗室諸侯有四，分別是幽州牧劉虞、揚州牧劉繇、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焉，明明都是漢室宗親，卻沒有一個出兵勤王，反而埋頭耕耘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還都盼著董卓、曹操這些人弒君。
各地士族也是紛紛觀望，等待下注，人性如此，神仙難改。
魏晉，呵呵，魏晉還用拿出來說啊，夫子，你拿魏晉五代來舉例，那不是揚湯止沸、
火上澆油嗎？
就哪怕是相對太平的兩宋，靖康之變到趙構登基、枉殺岳飛，民間那些個野史陰評還少嗎？
宗親、勛貴、外戚、門閥，這些問題縈繞我中國王朝幾千年，父皇有父皇的擔憂，他的想法和處置肯定是有瑕疵的，但您和青田先生剛才的拒絕，也是有些單薄了，站不住腳的。」
劉基嘆了一口氣：「殿下說的是，凡漢、唐兩代太平盛世之期，恰恰都是朝廷食邑厚祿養著這些宗室，人心安定，國家承平。
一旦准許諸王參政，即使國家定了太子，斷絕他們入嗣大統的念想，也架不住下面的
官員有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野心。
這話可真是說到點子上了，玄武門繼承法證明太子也好、繼承權也罷就是個名頭。
朱老四八百人起兵，後面能打敗李景隆五十萬的中央軍咋看都莫名其妙。
「現在問題是拋出來了，要麼解決這個問題，要麼就老老實實聽話照做。」
朱標又抖落出來另一件事，「父皇已經下旨加孤中書令一職，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孤這個當兒子的要是沒個過硬的理由，不能再忤逆了。」
中書令。
宋劉兩人都不由呼吸一停。
這是把朝政大權交出來了。
連如此重要的權力都能下放，朱元璋這是下了大決心。
一碗水端平。
嫡長子朱標吃肉，弟弟們喝湯。
你不能說一個人連肉帶湯全吃光，完後還把鍋砸掉，那朱標這個當大哥的也太不是東西了。
「要麼，學一下推恩令？」
宋濂提出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自親王開始，代代降一等爵位，直到除爵或者爵位降到最低等？」
「夫子，您難道還沒看出這宗親爵祿最要命的地方嗎？」
朱標苦笑道：「親王一年一萬石看著不少，實際上對國家而言根本沒有任何負擔，我大明能有多少親王，真正的負擔恰恰就是百年後那最低等的爵位。
一父生十子，到時候五代孫、六代孫可能都有幾萬之數，一個人一年爵祿哪怕只有兩三百，加在一起都是上千萬！是國家三成甚至一半的歲入。
推恩令推到最後還是要處理這個問題，是要處理掉最龐大的那個宗親群體。
除非除爵，全部除爵做普通百姓。」
「除爵之後他們的生計問題如何解決？」
「可以允許他們參政參軍。」
「公平問題如何解決？」
朱標提出公平這個核心點，「他們參政從軍，提拔快了對其他人不公平，立了大功之後，後面的皇帝因為他們宗室的身份產生猜忌，不僅不提拔，甚至因為他們能力很強而動了殺心，又是對宗親的不公平。」
兩人苦笑著拱手：「殿下，天道尚有缺，天下不可能有萬全之法的。」
「孤知道，所以孤現在腦仁疼。」朱標按揉兩下太陽穴，也是滿臉無奈，「無論怎麼做都能挑出毛病來，所以韓國公當年和孤說，為政之道無非就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孤現在愁的地方，就是如何把害處降到最低，夫子提出的推恩令是個想法，制度是老了點，但是能用也不錯。
青田先生，你還有沒有什麼能補充的好辦法。」
「這個。」
劉基眉頭鎖死，沉吟半天才開口。
「殿下看這樣行不行：咱們按照國家現有的爵祿制度定，親王、郡王、公、侯、伯只定五爵，代代往降，到第三代公爵時，允許宗親自食其力，那時候血脈也淡薄了，對正統國本也已經毫無威脅。
伯所生子女，除了嫡長可以繼承爵位之外，其餘子女全部除爵。」
公一代就相當於是朱的孫子輩，放朱標這一支來說，更是朱標的重孫子輩了。
這裡並不是算錯輩分，因為朱標繼位之後，朱標的兒子自然都是親王，朱標這一支的公爵要到朱標重孫子那一輩。
離著皇位繼承那就八竿子打不著了。
想惦記都不現實。
朱標心裡盤算了一下。
假定自己生子女十個，十生百、百生千，千生萬。
這也不少啊。
「把郡王這一級也給砍掉。」
朱標心一橫，下了決心：「王、公、侯、伯四等爵位，除了世子繼承，其他子女一律降爵一等，伯之後除了繼承人全部除爵。
另外還要限制領取爵祿的歲數，比如說王所生子女十人，王有爵祿一萬石，身為人父難道不應該養活自己的孩子嗎？
所以在其子女成家之前，朝廷不給其子女爵祿。
而身為子女也應該孝敬父母，因此當王的歲數年滿五十之後，他的爵祿不再發放，由其子女負責贍養，如膝下沒有子女的，則朝廷繼續發放爵祿供養。
砍頭去尾便只剩下三十二年，壓力會少去許多。
如今父皇有十子，除去孤以外，朝廷共有親王九人。
年滿十八的開始發放爵祿外出就藩，爵祿至五十歲而止。
定王爵爵祿五千石。
定公爵爵祿三千石，一王生十公，滿打滿算一年三萬。
定侯爵爵祿一千石，一公生十侯，滿打滿算一年十萬。
定伯爵爵祿五百石，一侯生十伯，滿打滿算一年五十萬。
一個親王世系，一百年後四代人，也就每年從國家這裡吃走幾十萬石爵祿，即使父皇后面再育子嗣，朝廷也能扛得住這第一個一百年。
至於公主、郡主，帝所生為公主、王所生為郡主、公所生為縣主，這三代有爵祿可食，再往下，出嫁之後自然該由夫家養，朝廷不養了。
你們幫孤想想，還能不能再省點了。」
兩人對視，都勉強一笑。
「殿下。」劉基言道：「您已經把能操心到的地方都考慮到了，再砍下去臣都覺得有
些過分了，而且您這算的也稍微偏激了些，怎麼可能代代生養十個。
子女早夭、難言之隱、無嗣襲爵都是避不掉的事，食爵數量會越來越少的。」
「有不能生的還有能生的呢。」朱標一想到劉勝也笑了，「剛才夫子不就說了，中山靖王生一百多個呢。
哎，對了，孤有辦法了，咱們給定個數如何。」
「定數？」劉基嚇了一跳，連忙反對，「殿下萬萬不可啊，這繁衍子息天倫之禮乃是大道，豈有不讓人行周公禮數、誕育子嗣的道理。」
管天管地也不能管人家兩口子被窩的事啊。
朱標解釋道：「孤不是那個道理，孤不是說不讓人生孩子，而是給他們定一個爵位的數量。
比如說親王所生子女，兒子的爵位數量最多不可超過十個，女兒的郡主爵位同樣是十個。
多生出來的孩子，就自動降爵一等，一個親王生了十五個兒子，除了嫡長子承襲親王爵位以外，其他十四個兒子中只有十個公爵，餘下四個為侯爵。女兒同理，只可以有十個郡主，多出來都是縣主。
而公爵所出，獲封侯爵的數量減少到五人，多出來的自動降爵為伯。
侯爵所出，伯爵的數量減少到三人，多了的不給爵位。
伯爵所出只有嫡長襲爵，余者皆除。
這樣好啊，這樣一來，孤就算僅著他們生，到第五代的時候，一支親王世系滿打滿算也不過寥寥兩三百個伯爵。
咱們第一個一百年就完全沒壓力了，第二個一百年咬咬牙也能扛過去。
至於第三個一百年，那時候咱們大明成什麼樣子孤反正也看不到了，就指望後世子孫的智慧吧。」
「這，太子殿下英明。」
劉基也沒想到朱標想的辦法是這麼一種，硬著頭皮也能推，至於後面，那就只能相信後來人了。
就不知道朱元璋那能不能同意。
他倆的擔心不無道理，反正當老頭子看到朱標擬好的爵位、爵祿草令之後，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
「你這砍得也太狠了。」
朱元璋多少是有些不高興的，「從一萬砍到五千朕就不說了，代代降爵也算有漢制可依，但你這連生孩子的事都管，是不是太過分。」
「父皇，兒臣何時管過生孩子了。」朱標喊冤，「樂意生多少生多少，但朝廷的爵位沒那麼多啊，您想想看，就這麼整，老二他們一支都能生幾百個伯呢。
爹，這就不少了，一支二三百個伯一年就是接近二十萬石糧，您這龍精虎猛，將來再生十個八個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咱大明二十多個親王，一年也是五百萬了。
當年救活河南一省百姓都沒用五百萬石啊。」
朱元璋臉上露出糾結之色。
一邊是自己老朱家的子子孫孫，一邊是他這個皇帝的天下子民。
「你可是長兄，不能對這些弟弟太苛刻啊。」
「父皇，兒臣真的已經竭盡全力了，再多，國家吃不消的。」
「你先去吧，給朕幾日時間考慮。」
朱標也不敢催老頭子太緊，告退離開。
二六等著朱標離開，便上前小聲給了個建議：「陛下要不要去問問皇后殿下？」
「她不用問。」朱元璋擺手，「皇后什麼性子你還能不知道啊，鐵定支持老大，問她就是自討不痛快。」
猶豫了好長時間，朱元璋才吩咐道。
「這樣，你通知老二到老六他們五個，就說朕明日要去鐘山射獵，讓他們來，朕要考校他們武藝。」
「是。」
甭管怎麼著吧，先探探這些兒子的口風。
至於朱楨再往下那些兒子，朱元璋就不太在乎其感受了。
一來歲數都還小，二來父愛也是有限的。
走出乾清宮的朱標腦子依舊混亂。
他把歷朝歷代甚至連還沒出現的滿清都想到了，結果發現事情和老頭子說的一樣。
滿清一樣是貝勒貝子降等世襲，有八旗鐵桿莊稼，中後期時，國家一年的收入有三分之一以上要拿出來養八旗子弟。
和歷朝歷代的中後期一樣，帝制國家都跳不出這個坑。
屁股決定腦袋，沒有皇帝造自己反的道理。
何況現在的天下還必須要有皇帝。
沒皇帝天下更是亂套。
從商周秦漢想到宋元明清，就把民國算上還有四大家族，江浙財團呢。
說來說去，家天下的政權政治想要穩定離不開基本盤三個字。
古今中外，朱標連成吉思汗的自征自領、大英帝國的海外總督制度都拿出來研究一番O
後者直接不考慮，國情都不一樣。
前者就是外分封，把人都撒出去，打下多少地盤都是自己的。
但就算是成吉思汗，最後也控制不住他自己定下的這個政策制度。
三大汗國中除了金帳汗國忙著征服俄羅斯地區美滋滋當大領主外，其他兩大汗國和忽必烈之間為了搶地盤、搶皇位腦漿子都打出來了。
不過，這倒也是個辦法，就是前期起步太難。
你讓他們往外打總要給兵馬糧草，給少了那就是出國送死沒人願意。
北邊、西邊現在有蒙元、韃靼、瓦刺，三五萬大軍出征那是死路一條。
滅這三部，反正歷史上的大明只滅了蒙元，其他兩個不光沒做到，北京差點都沒了。
給五十萬？
那完了，出去就不帶回來的，往察合台汗國和甘肅地界一停，等朱元璋百年，人家直接殺回來宣布玄武門繼承法。
西邊北邊暫時沒法考慮，那就只能往南，南邊倒是好地方。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中南半島全是小國，漢化程度也高，多下點功夫，二三十年應該能出點成績。
東南亞也行，這時期，呂宋舊港還都蹲樹下啃香蕉呢。
唯一的麻煩就是風土好，土地肥沃，人口稠密，離著雲貴川又近。
萬一和邊境大將、官員、門閥暗通款曲，三五十年之後完全有另立中央的資本。
朱標想得腦仁都快要炸了也沒想到好辦法，於是回了文華殿之後便派人把宋濂和劉基都請了過來。
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他們仨總比臭皮匠要強一點吧。
也不多寒暄客套，朱標直接把老頭子的想法說了出來。
「諸王就藩勢在必行，除此之外，父皇還有意頒定宗室爵祿，目前暫定為親王一萬石，親王所生子女為郡王、郡主，爵祿為三千石，再及後還沒定。」
宋濂別看人老了，腦子是一點都不慢，立刻就開口。
「殿下，這可不行啊，中山靖王劉勝一生子女一百多人，若按這個標準，萬一將來咱大明也出一個這樣的親王，豈不是要給國家生一百多個郡王郡主？
那光他一家，一年爵祿就要幾十萬石，這一百多個郡王郡主又要給國家生多少張嘴出來？
幾代人之後就把國家給吃空了啊。」
劉基也是這個態度，堅定說道：「是啊殿下，這種國策會吸乾國家元氣的。
尋常百姓只要能趕上太平年月，繁衍生息的速度都很快，往往一家都有四五個孩子，何況宗室吃喝不愁，多生一個反而能多一筆爵祿，那還不卯足勁地生。」
「停一下。」
朱標本來腦仁就疼，現在聽到兩人在這跟自己唱高調那就更煩躁了，連忙叫停。
「這些道理你們懂，孤也懂，孤還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父皇他一樣明白。」
「那陛下為什麼....
」
「夫子。」朱標加重三分語氣，「容孤說完。」
宋濂立刻收聲，才反應過來，眼前的朱標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孩子了。
這是國家的皇太子，是已經視朝理政七年的儲君。
「臣失禮。」
「父皇問了孤一個問題，說只要孤能給出答案，他可以不施行此法。」
朱標把問題拋給兩人：「如果不給諸王爵祿，那麼宗親靠什麼餬口？」
宋濂下意識張嘴：「漢之宗親不乏軍中大將、封疆大吏，魏晉宗親亦有文武重臣，迭至五代，更不缺宗室出任相公、節度的情況，可以考慮....
說著說著，宋濂自己的聲音都弱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所有他能舉出的例子，好像沒多久都是大亂之世。
「漢末，董卓入洛陽，天下諸侯不想著救天子，而是先打算擁立幽州牧劉虞，分裂國家另立中央。因為反正都是高祖苗裔、漢皇血脈，誰當都無所謂。
漢末宗室諸侯有四，分別是幽州牧劉虞、揚州牧劉繇、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焉，明明都是漢室宗親，卻沒有一個出兵勤王，反而埋頭耕耘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還都盼著董卓、曹操這些人弒君。
各地士族也是紛紛觀望，等待下注，人性如此，神仙難改。
魏晉，呵呵，魏晉還用拿出來說啊，夫子，你拿魏晉五代來舉例，那不是揚湯止沸、
火上澆油嗎？
就哪怕是相對太平的兩宋，靖康之變到趙構登基、枉殺岳飛，民間那些個野史陰評還少嗎？
宗親、勛貴、外戚、門閥，這些問題縈繞我中國王朝幾千年，父皇有父皇的擔憂，他的想法和處置肯定是有瑕疵的，但您和青田先生剛才的拒絕，也是有些單薄了，站不住腳的。」
劉基嘆了一口氣：「殿下說的是，凡漢、唐兩代太平盛世之期，恰恰都是朝廷食邑厚祿養著這些宗室，人心安定，國家承平。
一旦准許諸王參政，即使國家定了太子，斷絕他們入嗣大統的念想，也架不住下面的
官員有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野心。
這話可真是說到點子上了，玄武門繼承法證明太子也好、繼承權也罷就是個名頭。
朱老四八百人起兵，後面能打敗李景隆五十萬的中央軍咋看都莫名其妙。
「現在問題是拋出來了，要麼解決這個問題，要麼就老老實實聽話照做。」
朱標又抖落出來另一件事，「父皇已經下旨加孤中書令一職，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孤這個當兒子的要是沒個過硬的理由，不能再忤逆了。」
中書令。
宋劉兩人都不由呼吸一停。
這是把朝政大權交出來了。
連如此重要的權力都能下放，朱元璋這是下了大決心。
一碗水端平。
嫡長子朱標吃肉，弟弟們喝湯。
你不能說一個人連肉帶湯全吃光，完後還把鍋砸掉，那朱標這個當大哥的也太不是東西了。
「要麼，學一下推恩令？」
宋濂提出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自親王開始，代代降一等爵位，直到除爵或者爵位降到最低等？」
「夫子，您難道還沒看出這宗親爵祿最要命的地方嗎？」
朱標苦笑道：「親王一年一萬石看著不少，實際上對國家而言根本沒有任何負擔，我大明能有多少親王，真正的負擔恰恰就是百年後那最低等的爵位。
一父生十子，到時候五代孫、六代孫可能都有幾萬之數，一個人一年爵祿哪怕只有兩三百，加在一起都是上千萬！是國家三成甚至一半的歲入。
推恩令推到最後還是要處理這個問題，是要處理掉最龐大的那個宗親群體。
除非除爵，全部除爵做普通百姓。」
「除爵之後他們的生計問題如何解決？」
「可以允許他們參政參軍。」
「公平問題如何解決？」
朱標提出公平這個核心點，「他們參政從軍，提拔快了對其他人不公平，立了大功之後，後面的皇帝因為他們宗室的身份產生猜忌，不僅不提拔，甚至因為他們能力很強而動了殺心，又是對宗親的不公平。」
兩人苦笑著拱手：「殿下，天道尚有缺，天下不可能有萬全之法的。」
「孤知道，所以孤現在腦仁疼。」朱標按揉兩下太陽穴，也是滿臉無奈，「無論怎麼做都能挑出毛病來，所以韓國公當年和孤說，為政之道無非就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孤現在愁的地方，就是如何把害處降到最低，夫子提出的推恩令是個想法，制度是老了點，但是能用也不錯。
青田先生，你還有沒有什麼能補充的好辦法。」
「這個。」
劉基眉頭鎖死，沉吟半天才開口。
「殿下看這樣行不行：咱們按照國家現有的爵祿制度定，親王、郡王、公、侯、伯只定五爵，代代往降，到第三代公爵時，允許宗親自食其力，那時候血脈也淡薄了，對正統國本也已經毫無威脅。
伯所生子女，除了嫡長可以繼承爵位之外，其餘子女全部除爵。」
公一代就相當於是朱的孫子輩，放朱標這一支來說，更是朱標的重孫子輩了。
這裡並不是算錯輩分，因為朱標繼位之後，朱標的兒子自然都是親王，朱標這一支的公爵要到朱標重孫子那一輩。
離著皇位繼承那就八竿子打不著了。
想惦記都不現實。
朱標心裡盤算了一下。
假定自己生子女十個，十生百、百生千，千生萬。
這也不少啊。
「把郡王這一級也給砍掉。」
朱標心一橫，下了決心：「王、公、侯、伯四等爵位，除了世子繼承，其他子女一律降爵一等，伯之後除了繼承人全部除爵。
另外還要限制領取爵祿的歲數，比如說王所生子女十人，王有爵祿一萬石，身為人父難道不應該養活自己的孩子嗎？
所以在其子女成家之前，朝廷不給其子女爵祿。
而身為子女也應該孝敬父母，因此當王的歲數年滿五十之後，他的爵祿不再發放，由其子女負責贍養，如膝下沒有子女的，則朝廷繼續發放爵祿供養。
砍頭去尾便只剩下三十二年，壓力會少去許多。
如今父皇有十子，除去孤以外，朝廷共有親王九人。
年滿十八的開始發放爵祿外出就藩，爵祿至五十歲而止。
定王爵爵祿五千石。
定公爵爵祿三千石，一王生十公，滿打滿算一年三萬。
定侯爵爵祿一千石，一公生十侯，滿打滿算一年十萬。
定伯爵爵祿五百石，一侯生十伯，滿打滿算一年五十萬。
一個親王世系，一百年後四代人，也就每年從國家這裡吃走幾十萬石爵祿，即使父皇后面再育子嗣，朝廷也能扛得住這第一個一百年。
至於公主、郡主，帝所生為公主、王所生為郡主、公所生為縣主，這三代有爵祿可食，再往下，出嫁之後自然該由夫家養，朝廷不養了。
你們幫孤想想，還能不能再省點了。」
兩人對視，都勉強一笑。
「殿下。」劉基言道：「您已經把能操心到的地方都考慮到了，再砍下去臣都覺得有
些過分了，而且您這算的也稍微偏激了些，怎麼可能代代生養十個。
子女早夭、難言之隱、無嗣襲爵都是避不掉的事，食爵數量會越來越少的。」
「有不能生的還有能生的呢。」朱標一想到劉勝也笑了，「剛才夫子不就說了，中山靖王生一百多個呢。
哎，對了，孤有辦法了，咱們給定個數如何。」
「定數？」劉基嚇了一跳，連忙反對，「殿下萬萬不可啊，這繁衍子息天倫之禮乃是大道，豈有不讓人行周公禮數、誕育子嗣的道理。」
管天管地也不能管人家兩口子被窩的事啊。
朱標解釋道：「孤不是那個道理，孤不是說不讓人生孩子，而是給他們定一個爵位的數量。
比如說親王所生子女，兒子的爵位數量最多不可超過十個，女兒的郡主爵位同樣是十個。
多生出來的孩子，就自動降爵一等，一個親王生了十五個兒子，除了嫡長子承襲親王爵位以外，其他十四個兒子中只有十個公爵，餘下四個為侯爵。女兒同理，只可以有十個郡主，多出來都是縣主。
而公爵所出，獲封侯爵的數量減少到五人，多出來的自動降爵為伯。
侯爵所出，伯爵的數量減少到三人，多了的不給爵位。
伯爵所出只有嫡長襲爵，余者皆除。
這樣好啊，這樣一來，孤就算僅著他們生，到第五代的時候，一支親王世系滿打滿算也不過寥寥兩三百個伯爵。
咱們第一個一百年就完全沒壓力了，第二個一百年咬咬牙也能扛過去。
至於第三個一百年，那時候咱們大明成什麼樣子孤反正也看不到了，就指望後世子孫的智慧吧。」
「這，太子殿下英明。」
劉基也沒想到朱標想的辦法是這麼一種，硬著頭皮也能推，至於後面，那就只能相信後來人了。
就不知道朱元璋那能不能同意。
他倆的擔心不無道理，反正當老頭子看到朱標擬好的爵位、爵祿草令之後，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
「你這砍得也太狠了。」
朱元璋多少是有些不高興的，「從一萬砍到五千朕就不說了，代代降爵也算有漢制可依，但你這連生孩子的事都管，是不是太過分。」
「父皇，兒臣何時管過生孩子了。」朱標喊冤，「樂意生多少生多少，但朝廷的爵位沒那麼多啊，您想想看，就這麼整，老二他們一支都能生幾百個伯呢。
爹，這就不少了，一支二三百個伯一年就是接近二十萬石糧，您這龍精虎猛，將來再生十個八個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咱大明二十多個親王，一年也是五百萬了。
當年救活河南一省百姓都沒用五百萬石啊。」
朱元璋臉上露出糾結之色。
一邊是自己老朱家的子子孫孫，一邊是他這個皇帝的天下子民。
「你可是長兄，不能對這些弟弟太苛刻啊。」
「父皇，兒臣真的已經竭盡全力了，再多，國家吃不消的。」
「你先去吧，給朕幾日時間考慮。」
朱標也不敢催老頭子太緊，告退離開。
二六等著朱標離開，便上前小聲給了個建議：「陛下要不要去問問皇后殿下？」
「她不用問。」朱元璋擺手，「皇后什麼性子你還能不知道啊，鐵定支持老大，問她就是自討不痛快。」
猶豫了好長時間，朱元璋才吩咐道。
「這樣，你通知老二到老六他們五個，就說朕明日要去鐘山射獵，讓他們來，朕要考校他們武藝。」
「是。」
甭管怎麼著吧，先探探這些兒子的口風。
至於朱楨再往下那些兒子，朱元璋就不太在乎其感受了。
一來歲數都還小，二來父愛也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