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人自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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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省,郴市第一人民醫院。

  晚上十點。

  六月的暗幕中星光點點,毫不吝嗇地透過寬大落地窗玻璃『傾灑』而進,被頂部高懸的圓形白熾燈揉碎。

  陳卓安坐在辦公電腦前正在整理出院病歷,整理完手裡這份病歷後,他用黃色的橡皮筋將其捆束起來。

  習慣性地「噠噠」用病歷跺桌兩聲,陳卓安便將其丟在了一邊。

  「陳卓安,你跟我來一下。」空曠的辦公室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清冷聲音。

  陳卓安表情平靜地回頭,看清來人是李昌鈺主任後,立身而起,略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胸牌後,就出辦公室往主任辦公室方向行去。

  李昌鈺是創傷骨科的行政主任兼帶組主任。

  主任辦公室里,李昌鈺的右手夾持著點燃的和氣生財:「陳卓安,你來我們科,有幾年了吧?」

  對面坐著的是主任,即便他素日對自己有疏遠,陳卓安也淺笑著點頭:「主任,這是第四年了。」

  李昌鈺臉前的青煙寥起:「陳卓安,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這幾年,心態還絲毫未長進啊?」

  「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難道一點都不懂麼?」

  李昌鈺看到陳卓安平靜地站在辦公室中央,神態難辨是僵硬還是平靜,還是那副『死樣子』。

  他不禁壓低聲音:「陳卓安,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假裝清高?還是故意如此?」

  陳卓安搖著頭:「李主任,我沒聽明白您的意思。」

  李昌鈺摁滅才點燃的和氣生財:「剛剛錢華給我說,你又把他趕走了!」

  「你給我說…你想幹嘛?」

  「你不拿他給你的,病人該付的醫藥費一分錢都不會少。」

  「就那九十八塊錢,誰能盯上你什麼?」

  「你覺得就你一個人清高,故意在科室里特立獨行是吧?」

  李昌鈺的情緒格外有些激動。

  他口裡所說的錢華是一個醫藥公司的銷售代表。

  陳卓安回道:「李主任,我只是覺得,不該拿的錢我不能拿,我現在有工資,有績效,有補貼。」

  「夠吃飽飯了。」

  李昌鈺直接將手裡的煙盒直接砸向了陳卓安:「你夠吃飽你的媽!」

  「你是個傻缺嗎?」

  「我問你,你助學貸款是不是才還清?」

  「六萬六的學貸,你三年才還清,你給我說你夠吃飽?」

  李昌鈺發作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子,站起來,聲音一緩:「對不起,陳卓安,我剛剛失態了。」

  「我為我的言行給你真摯的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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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昌鈺甚至還半低頭,語氣誠懇!

  體制內,不怕橫的,就怕愣的。

  就陳卓安這個二愣子,在科室里待了三年,哪怕是紀委來查了,看到了他估計都得請他喝杯咖啡。

  他是真的惹不起啊。

  陳卓安:「主任,我家裡窮,爸媽都只是普通的打工人。」

  「相比起他們,我覺得我現在的月薪已經非常可觀。」

  李昌鈺從辦公椅上走出來:「陳卓安,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我明里暗裡地提點了你那麼多次。」

  「人,是社會性的群體。」

  「你資質明明是相對更好,但你知道,你為什麼學不到東西嗎?」

  「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去學東西。」

  「沒有人欠你什麼!我、還有你導師不主動教你手術技術,沒有人會說我們誤人子弟!」

  「成年之後的學習,要主動,要有既定規則。」

  「換句話說,是等價交換。」

  「你在幹嘛?」

  李昌鈺是真的死心了,他覺得,如果不和陳卓安講清楚明白,想陳卓安自己悟透『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猴年馬月都不可能了。

  「你想幹嘛?」

  「眾人皆醉你獨醒,全世界,全科室就你一個人德行高尚是吧?」

  陳卓安看著李昌鈺主任朝自己走來,立退兩步:「李主任,我知道您的顧慮,但我可以發誓,你可以錄視頻留證。」

  「我說了,我不會舉報任何人。」

  「如果我違反了這一點,您隨時可以將視頻發出去把我封殺。」

  「但是…我不想受制於人。」

  李昌鈺抖了抖肩膀,咬著牙:「你給我說說,什麼叫受制於人?」

  陳卓安並不傻,回得坦然:「就比如說,塞來昔布給得少,艾瑞昔布給得多,那麼我以後在開醫囑的時候,就會更傾向於艾瑞昔布。」

  「實際上,這兩種止痛藥,也自有區分。」

  李昌鈺:「這兩種藥,有TM的啥區別?不就是止痛嘛?你還期待它們能把腫瘤給治好?」

  很快,李昌鈺又壓了壓手:「我知道你理論很好,我也不想和你爭論藥理學的基本理論。」

  「但是,陳卓安,說實話,我今天就是來和你撕破臉的,你這樣的人,我帶不動,也不敢帶!」

  「所以,拜託,以後,你走你的陽光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可以嘛?」

  「九十八塊五毛錢,均攤下來每個月三十天,每天就只請你喝一瓶三塊錢的礦泉水!」

  「你志向高遠,有鴻鵠大志,我們是燕雀小人,我們招惹不起你。」

  「從現在開始,你自己自己收治病人,自己處理病人好吧……」

  「你的績效?就和護士一樣,吃科室里的最平均績效吧。」

  「三年…我的人生沒有幾個三年,你這樣的人,我屬實帶不動。」

  「聽明白了麼?」

  陳卓安聽完,眼皮稍緊,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好的,李主任。」

  「我會小心…不會給科室帶來什麼麻煩的。」

  李昌鈺的眼珠子不斷外瞪:「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你能會多少手術技術,會有誰找你做手術?你怎麼接診病人?」

  「你要是這麼無知的話,你去內科好了啊,你來我們外科、當骨科醫生幹嘛?」

  「手術技術是要靠學的你不明白嗎?」

  「你現在還不明白你老師為什麼當年忽然不敢帶你上手術了嗎?」

  李昌鈺的唾沫星子四濺,忽然又激動起來:「你老師當年對你多好,他當著你的面,把信封收了一波又一波。」

  「你自己倒好?呵呵……」

  「你了不起,你老師疏遠了你,他掉塊肉了沒有?」

  陳卓安依舊不為所動。

  「算了,你出去吧,你手裡的病人,也都交接一下。」

  「從明天開始,你就主管科室里的那個9床,其他病人,都交給徐燕青和郭雷。」

  「我們組以後的手術,你也別上了。」

  「你是我們的祖宗,你放過我們可以嗎?」

  陳卓安猶豫了一會兒,給李昌鈺鞠了一躬,推開門出了主任辦公室。

  陳卓安拉門把手的時候,李昌鈺忽然開口說:「陳卓安,如果不是知道你還背著貸款,我幾年前就把你趕走成獨人了。」

  「當醫生的醫德,是在既定的規則和花費下,給病人帶來最好的治療。」

  「藥品、手術價格不是我們定的!不管我們怎麼樣,價格既定,病人就要花等額費用。」

  「我們不因所受,偏向加重患者的負擔,就是醫德,定價權不在我們這裡。」

  「我們盡力所學,為病人帶來更好的技術,更好的治療,就是醫德!」

  「而不是假裝清高。」

  「空有你所謂的德行…沒有技術,那只是畸形的聖母!」

  「你沒拿的錢,那是利潤,沒人會還給病人和家屬!」

  陳卓安頓步,偏頭:「謝謝你…李主任。」

  「我只是個小人物、胸無大志,能求溫飽,餓不死、有個稍微體面點的工作就好。」

  李昌鈺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他真的盡力了。

  眼前的二愣子,屬實是帶不動的,哪怕有點天賦也帶不動。

  舉世皆醉你獨醒,沒人敢與這種人為伍。

  ……

  出主任辦公室後,陳卓安眼神空洞地眯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又緩緩地將其吐出——

  眼前一張只有他能看到的透明面板上,終於閃現了新的內容。

  【挑戰完成,獲得主診主治權,副本開啟,副本開啟後可拓印副本開始挑戰!】

  五年時間,這玩意兒終於推進到了下一步。

  陳卓安為之,主動被動的,付出了許多。

  實際上,這張透明面板,陳卓安五年前就看到了。

  那時候,陳卓安還在衡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讀研,他的挑戰任務就是獲得主診主治權!

  一個專碩並規培,想要在頂級教學醫院裡獲得主診主治權?那無異於痴人說夢了。

  哪怕是在縣醫院,一個碩士畢業後,也不可能獲得主診主治權,都是給主任醫師或者副主任醫師打工的人。

  那時候,正逢陳卓安猶豫要不要「入鄉隨俗」時,意外看到『面板』出現,陳卓安用了多種方法證實了這不是自己的幻視幻聽後,陳卓安果斷選擇了不拿藥代的『兌獎權』。

  所謂兌獎權,就是你開這家公司的藥,他可以給你返一些盒飯錢。

  數量真的不多,就只是單純的盒飯錢。

  陳卓安拒絕了。

  他這一拒絕連帶效應就是,本來看他天賦極好,對他絲毫不避諱的老師洪教授,連夜提桶跑路,與陳卓安形同陌路。

  很多時候,陳卓安都在想,是不是自己辜負了老師的信任和期待。

  畢竟,能放任這種把柄在你手裡的,一般都是把你看作成非常親近的人了。

  可我從來沒想著要舉報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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