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接下來是體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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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C216。

  還是昨晚那間討論室。

  只是這一次,人齊了。

  不僅僅是陸知行、顧南舟和陳彥在,連林照野與邵明棠兩位教授都來了。

  第一輪驗證結束沒多久,邵明棠就直接推掉了北京接下來的兩個學術會議,改簽了最早一班南下的高鐵。

  林照野那頭更乾脆,連夜從南京趕了過來。

  原因無他。

  昨天隔著屏幕,透過攝像頭看完那塊不規則的磚之後,這兩位在各自領域深耕多年的學者,誰都坐不住。

  這種東西,隔著被壓縮過畫質的屏幕看一眼,和親自坐在桌前,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去審視原稿,完全是兩回事。

  離散幾何的突破,往往藏在那些極其微妙的邊角和曲率之中,不親眼盯著那幾張紙,他們連覺都睡不踏實。

  於是這個下午,C216里坐了六個人。

  林照野坐在這裡,比視頻里顯得疲憊許多。

  眼下一圈青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盯著桌面上那幾頁被仔細攤開的手稿,仿佛要用目光將紙面上的鉛筆線條燒穿。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把眼鏡摘下來,用力揉了揉眉心。

  「江臨啊,你的工作非常漂亮。最需要靈感的部分,也就是數學直覺最巔峰的那一躍,照我看,你已經成功跨過去了。」

  林照野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炯炯地對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高中生,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

  「畢竟,你已經拿出了一具完全說得上是驚艷的骨架。」

  邵明棠坐在林照野另一邊,也是語重心長地說道:「但是骨架再結實,那也只是骨架。從一具絕妙的骨架,到一篇能夠被全世界最挑剔的同行逐行檢查,挑不出任何邏輯漏洞,最後死死釘在頂刊文獻里的論文,中間隔著的暗礁與泥沼,可能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也就是說,最折磨人的部分,其實還在後面?」坐在角落的陳彥沒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

  作為在讀博士生,他太清楚寫論文和有個好點子之間的差距了。

  林照野、邵明棠與顧南舟三位懂行的教授,互相交換了一個過來人的眼神。

  顧南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旁邊抽過一張空白的A4紙,平鋪在自己面前,又拿起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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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談虛的,先把後續所要做的工作任務一項項展開,分解成幾類:哪些是你本人必須作為第一作者去界定的,哪些我們老師可以提供協助和背書的,以及,哪些是必須依靠計算機進行窮舉核驗的。」

  一旁的陸知行點了點頭,神色嚴峻:「這是標準的重大項目管理做法。面對這種量級的證明,任何個人英雄主義的隨性發揮都是致命的。必須流程化、模塊化。」

  一、圖形固定與坐標系映射

  他抬起頭,目光直刺江臨:「這是所有工作的前提。你昨天畫的那塊磚,那塊被你稱為帽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的單磚,必須從圖畫變成一套精確數據。」

  「坐標?」江臨平靜地問。

  「對,解析坐標。」顧南舟指著手稿上那些隨意的鉛筆線條,「不能再只有這種拓撲意義上的草圖。每一個頂點的歐幾里得坐標在哪裡,每一條邊的精確長度是多少?每一個內角是絕對的整數角度,還是帶有無理數屬性的偏移?這些,必須全部用嚴格的代數形式寫清楚。」

  「江臨,你要記住,這不僅是寫給你自己看的,更是寫給以後全世界所有試圖尋找你漏洞的審查者看的。如果你只給個圖,別人第一步就會質問:你這個角,到底是精確的90°,還是89.9999°?這條邊看似一樣長,到底是因為它在代數上嚴格等價,還是僅僅因為你手抖畫得差不多?那個凹口在進行180°旋轉後,到底能不能在數學意義上,而非視覺意義上咬合?」

  「江臨,這一步看著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死板工作,但其實最容易埋雷。在非周期密鋪的歷史上,很多看似精妙的構造不是栽在大定理的邏輯斷裂上,而是卡在基礎圖元畫不清楚,邊界條件定義不乾淨上。你說它能拼,別人按照你的參數在電腦里復畫一遍,發現拼到第一萬塊的時候出現了10^-8毫米的縫隙。只要有縫隙,哪怕再小,你的證明就當場作廢。」

  林照野在旁邊補了一句

  二、四類大塊標準圖

  「所謂的四類大塊,現在還只是你手稿里的四個抽象代號。」顧南舟盯著紙面說,「接下來,它們要被具象化為標準圖譜。每一類大塊,究竟由多少塊基礎單磚組合而成?這其中,哪幾塊發生了手性翻轉,哪幾塊進行了特定角度的旋轉,它們內部的邊界是如何嚴絲合縫對接的?」

  陳彥在旁邊聽得頭皮開始發麻。

  這些事聽上去,已經完全脫離了數學那種高屋建瓴的浪漫感,倒像是在編纂一本極其繁瑣且容錯率為零的宜家家具組裝說明書。

  可他作為博士生太清楚了,這正是現代數學證明里最折磨人的地方。

  真正的靈感突破可能只發生在深夜靈光一閃的瞬間,但要把它轉化為別人看得懂,查得清,不會產生任何歧義的學術資產,往往要耗費十倍,乃至百倍的枯燥時光。

  「我提醒一句。」邵明棠忽然開口,打斷了陳彥的思緒,「江臨,你的標準圖,千萬不要畫得好看。」

  陳彥一愣,下意識看向這位素來以嚴謹著稱的物理學家。

  「漂亮沒有任何學術價值,絕對的清晰才是唯一的標準。內部匹配規則要標出來,手性翻轉的標記要極度醒目。哪條邊必須和哪條邊發生匹配,必須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或特定的箭頭符號做嚴格約束。最重要的是,那些錯誤的拼法為什麼錯,必須在圖旁給出反例說明。」

  邵明棠說到這裡,深深看了江臨一眼。

  「學術界沒有那麼多善意,讀者不能靠猜,審稿人更沒有義務替你猜。你的邏輯如果不嚼碎了餵到他嘴邊,他就會在審稿意見里寫下一句描述不清,缺乏嚴謹性,然後直接拒稿。」

  顧南舟微微頷首,隨後寫下第三行。

  三、局部情形表

  寫完這幾個字,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地看著江臨。

  「江臨,這是所有工作里,最反人類,也是最累的一步。」

  江臨微微點頭。

  昨天他們在白板前爭論得最激烈的,也就是這張表。

  「你昨天的破局思路非常精妙,把無限平面的鋪法,通過強制匹配規則,壓縮成了有限的局部情形組合。這個降維打擊的思路絕對是對的。但這個思路到底能不能站住腳,最後全看你枚舉的這張表,有沒有哪怕一種遺漏。」

  林照野立刻接過了話頭:「每一個頂點,哪怕是最邊緣的頂點,其附近所有的拼貼可能,都必須窮舉列出。能繼續往外拼延的,你要在表里清晰地說明它最終將歸入哪一類Super-tile。不能繼續往下拼,註定無法延展的,你要證明它在哪一步走不下去,為什麼走不下去。」

  林照野用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絕不能在論文裡只寫一句此路不通。你要寫清楚,到底是哪個角度出現了干涉,哪兩條邊發生了拓撲重疊,是哪個微小的缺口,在窮盡了所有可用磚塊的旋轉與翻面後,依然無法被填補?」

  他盯著江臨,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承受底線。

  「還有別忘了,頂點鄰域的組合,在理論上看似是有限的,但真要在實際操作中去窮盡,它的狀態空間是會發生指數級爆炸的。第一層的鄰域你列完了,那第二層呢?第二層的每一種合法狀態,又會向外衍生出第三層的一堆分支。如果靠手工去列,用人腦去硬扛,必然會發生遺漏。」

  林照野說到這裡,語氣稍微放緩。

  「這種級別的窮舉表,普通的研究團隊如果靠人力硬磨,動作快的話幾個星期,慢的話兩三個月是家常便飯。而在長達幾個月的枯燥排查中,但凡你在某一天突然發現,最底層竟然漏掉了一種極其生僻的局部拼法。江臨,那就意味著你上面堆砌的幾千種衍生狀態全部作廢,整個證明鏈條斷裂,前面幾個月的心血全部重來。」

  他看著江臨那張依舊平靜的臉。

  「別覺得自己有了一個好的骨架,就輕視這種泥瓦匠的活兒。骨架終究只是骨架,而這張表,是把這具骨架釘牢在現實世界裡的每一顆鋼釘。」

  坐在後排的陳彥,聽到這裡,胃部已經開始神經性地抽搐了。

  這種活兒他真的太熟了。

  外行聽起來像是簡單的填表遊戲,其實對於執行者來說,這無異於把自己關進一個沒有窗戶燈光慘白的密閉小房間裡。

  你要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去擦洗地板上的紋理。

  擦完第一遍,強迫症般地重新檢查第二遍。

  檢查完之後,還要把記錄交給別人去挑刺。

  如果別人指著第三十七塊地板的縫隙說,這裡好像還有一點灰,你連發脾氣和煩躁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別人是對的,那一點點灰,真的有可能藏著整篇論文的漏洞。

  顧南舟筆尖唰唰滑動,寫下第四行。

  四、計算機輔助核驗

  「就因為手工枚舉必然會出錯,所以你這張龐大的局部狀態表,最後必須也只能交給程序去跑一遍。」

  邵明棠接過話茬,指著那行字。

  「人類負責制定嚴謹的幾何匹配規則,機器負責按照規則進行無感情的暴力枚舉,最後人類再反過來檢查,機器的輸出是否完美符合了物理意義上的預期。」

  「這種級別的窮舉證明,現在的國際頂刊慣例,就是必須附帶計算機輔助驗證代碼。而且,你編寫的核驗程序,絕不能是那種在你自己電腦上能跑通,換個環境就報錯的玩具代碼。你必須提供極其乾淨、封裝良好的源碼,讓大洋彼岸的任何一個審稿人,能在他們自己的伺服器上,獨立編譯、獨立運行,並最終跑出和你一模一樣的驗證結論。」

  「聽陸老師說,你自己寫過很複雜的抓取搜索器。有這方面的代碼經驗,你應該比很多只會推公式的純數學學生對算法更敏感。但作為前輩,我要給你一點忠告,永遠不要迷信程序。」

  「程序不是能夠明辨是非的裁判,它本質上只是一個算力驚人,但毫無主觀判斷力的勤快書記員。如果你的底層規則寫錯了一個參數,哪怕只是正負號反了,它也會把這個錯誤的規則執行得極其完美,並在幾秒鐘內給你生成一份由幾萬行代碼構成的錯誤報告。」

  江臨微微點頭。

  林照野在一旁感嘆道:「光是把這套計算機輔助核驗的框架搭起來,調通邊界條件,優化算法複雜度,最後再將其整理成符合學術規範,能夠被文獻引用的偽代碼形式……江臨,你信不信,哪怕是國內頂尖高校計算機系出身的博士生,專門幹這個,兩三個月都未必能拿得出一個沒有Bug 的版本。很多純數學的課題組走到這一步,往往會陷入停滯,最後不得不去隔壁院系專門拉一個算法大佬進來掛名合作。」

  五、骨架唯一性

  顧南舟寫完這五個字,斟酌了一下,換了個相對通俗的說法。

  因為這個概念太反直覺。

  「簡單來說,這就是昨天邵教授在黑板前逼你確立的那條鐵律。當我們把成千上萬塊微小的單磚拼成一整片汪洋大海之後,如果我們在宏觀尺度上往回收,我們能不能從這片混亂的紋理中,唯一且確定地反向看出上一層的Super-tile在哪裡?」

  顧南舟看著江臨的眼睛:「你昨天用村莊和主幹道來比喻這種層級關係,非常直觀,這個比喻甚至可以在論文的Introduction部分保留,用來引導讀者。但一旦進入核心證明章節,這個比喻就必須被徹底拋棄,變成無懈可擊的形式化證明。」

  「這一步,絕不能有半點含糊。」邵明棠嚴肅地說,「如果你在這裡糊弄過去了,那麼你後面構建的所有越來越大,趨於無窮的層級結構就全部成了空中樓閣。因為審稿人會質問你,你劃分的這些層級,到底是你為了證明方便,憑著主觀意願強行畫上去的輔助線?還是這些磚塊內部的幾何規律,無可奈何地逼著你只能這麼劃分?」

  顧南舟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要把這件事用學術語言寫得乾乾淨淨,你要引入複雜的等價類,你要處理在不同Super-tile邊界交接帶上,那些歸屬模糊的單磚。你要用嚴格的形式化語言定義,為什麼在宏觀尺度上,可以合法地忽略這些邊界擾動,同時還要證明這種忽略,絕對不會影響整體骨架的唯一性。」

  「而為了兜底不影響這三個字,」顧南舟苦笑著搖搖頭,「你需要引入邊界估計理論,需要進行複雜的局部密度比較分析,還要創造一整套全新符號系統去嚴密封死所有的邏輯漏洞。」

  「所以別說創新了,光是把這套已經想明白的邏輯寫乾淨,一個訓練有素的博士生全力以赴,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星期。」林照野嘆了口氣,「如果在推導過程中卡在某個特殊的邊界奇點上,卡上一個月,甚至幾個月,都是圈子裡的常態。」

  六、周期帶排除

  陳彥聽到這五個字,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這就是昨天討論中,那個如同幽靈一般的長條形偷偷重複的陷阱。

  「這個問題,最容易被外行,甚至是半吊子同行忽視。」邵明棠說,「外行只要看到整張大地圖沒有出現完全相同的重複區塊,就覺得大功告成了。但做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最陰險的敵人往往潛伏在局部。整張無限大的平面確實沒有整體重複,但在其內部,可能隱藏著一條只有幾塊磚寬,卻無限延伸的狹窄走廊。而這條走廊里的圖案,竟然在進行著微觀的周期性循環。」

  邵明棠敲了敲桌子。

  「只要存在這樣一條周期帶,哪怕整個平面再怎麼混亂,你的證明和這塊磚的物理應用,都會變得極其骯髒,甚至被徹底推翻。」

  「關於這個,我會通過提取邊界序列來解決。」

  江臨終於開口。

  「把那條可能存在的一維邊界,通過幾何特徵編碼成一維抽象的符號序列,然後寫出它對應的替代矩陣。通過計算這個矩陣,求解其特徵值 λ。只要能證明其最大的膨脹因子λ是一個代數無理數,那麼根據數論性質,這個序列在物理學和數學上,就絕對不容許存在任何有理周期。」

  陳彥在一旁聽得一愣。

  這種硬核的代數手段,直接把一個幾何問題降維打擊成了線性代數和數論問題,漂亮得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思路絕對是對的,工具也選得極其精準。」邵明棠看著江臨的眼神滿是欣賞,「但江臨,你要明白,口頭上的天才論證,和落在白紙黑字上的無懈可擊之間,橫亘著一道天塹。」

  「最繁瑣的地方在於,你必須在論文裡用整整一節的篇幅,去單獨證明一件事。你從二維幾何邊界上肉眼讀出來的那串凹凸不平的物理特徵,和你在紙上用代數推導出來的那個抽象的替代序列,在數學本質上是完全等價的同一個東西。」

  「審稿人會毫不留情地質問你,你憑什麼說邊界上的凹凸就一定對應你紙上的符號?在極端的拓撲扭曲下,會不會發生讀漏的情況?在遇到手性翻轉時,方向會不會讀錯?一塊磚翻面之後,會不會導致你讀出兩套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序列?」

  邵明棠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沉重,帶著歷經滄桑的感慨。

  「江臨,我做了二十年准晶材料研究,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天才。他們在整體非周期的大框架上證得漂漂亮亮,意氣風發,覺得大獎在向自己招手。可最後呢?往往就是在最細微的某個方向的半周期帶上栽了跟頭。一個微小的反例被同行揪出來,所有的宏大殿堂瞬間崩塌,前功盡棄。」

  七、主定理

  顧南舟寫下了最後的三個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這最後一步,也是收官之戰。關於這個,你腦子裡其實已經有核心的邏輯鏈條了。」林照野看著江臨,目光中透著期許,「你的核心邏輯是,如果整張鋪法在經歷了一個平移操作後依然保持不變,那麼從它內部提取出來的每一層宏觀骨架,也必須隨之保持不變。而隨著層級劃分得越來越大,一個固定的有限平移量,在數學邏輯上,根本不可能同時保住所有趨於無限大的層級。因此,產生矛盾。原假設不成立。從而得證整體的非周期性。」

  「這是天才的直覺。」林照野點點頭,但話鋒一轉,「但回到我們今天的主題,你要把這段極具文學美感的推演,轉化為哪怕是帶著放大鏡的審稿人,也鑽不進任何空子的邏輯長句。」

  「這件事最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想明白,而是寫明白。」

  當這句話落下時,C216討論室里再次安靜了好一會。

  陳彥坐在角落裡,心裡忽然泛起酸楚。

  他讀博三年,脫了無數的頭髮,熬了無數通宵,對這句話的感受太深了。

  想明白,那是在洗澡時,在走路時突然迸發的荷爾蒙,是多巴胺狂歡的起點。

  寫明白,那是一字一句地雕琢,是不斷推翻重來的自我否定,是漫長而痛苦的折磨。

  而讓別人承認你寫明白了,那則是面對同行質疑,面對無理刁難,在學術修羅場裡廝殺的下一層折磨。

  ……

  顧南舟放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七項主任務。

  而這,還是僅僅只是第一輪宏觀拆解出來的主幹。

  如果順著每一項繼續往下剝,底下還能再像樹根一樣,裂生出十幾項乃至於幾十項讓人窒息的細分小任務。

  他把這張承載著千鈞重量的A4紙推到江臨面前。

  「江臨,這不是一天兩天,甚至不是一兩個星期能搞定的活兒。」

  「正常來說,如果在研究所,這種量級的工作交由一個成熟的課題組來推進。」

  顧南舟一邊說,一邊盤算。

  「我會分配一個最細心的博士生專門負責畫圖和坐標,安排一個博士生死磕局部狀態表,拉一個計算機系的算法高手專門負責輔助核驗代碼。我則親自操刀證明主幹文字,林教授幫忙鎮守局部枚舉的邏輯底線,邵教授負責把關替代系統和周期帶的物理意義。我們六個人,全職工作。」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自認為中肯的數字。

  「即使這樣,保守估計,我們要拿到第一版能看得過去的初稿,也需要一個月起步。」

  林照野在旁邊微微一笑:「一個月?顧教授,你未免太樂觀了,你當這是在解本科生的課後習題嗎?」

  顧南舟轉頭看他。

  「如果你能保證圖形一次都不用改。枚舉表跑滿全場不爆內存,驗證程序一行代碼都不用調試一次跑通,邏輯證明沒有任何推倒重來……」

  林照野豎起一根手指。

  「那的確只需一個月。」

  他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凡在推進中間,我們發現底層的局部狀態表漏掉了一處哪怕最微小的情形,整座大廈推倒重來,那就是兩個月。」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如果骨架唯一性那部分的數學語言始終寫不乾淨,被邊界擾動卡住了脖子,全組人對著白板發呆,耗上三個月,也是圈子裡的家常便飯。」

  「如果周期帶那一節,特徵值推導出了問題,」邵明棠淡淡地補上了最後一刀,「卡上半年甚至一年,最後不得不放棄發表,這種慘劇在學術界一點都不稀奇。」

  陳彥在旁邊聽得眼前陣陣發黑。

  半年。

  這還不是從零開始探索。

  而是在江臨這個妖孽已經給出最核心骨架,甚至已經用個人魅力和邏輯通過了這群頂尖大佬第一輪苛刻審查的前提下。

  唉,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現代基礎科學研究的恐怖壁壘。

  林照野將豎起的三根手指收回,握成拳頭。

  看著桌子對面那個始終安靜傾聽的少年,語氣前所未有地懇切。

  「江臨,我跟你交個實底。」

  「你昨天,在我們所有人面前,跨過離散幾何領域近幾十年來最難的那道坎,想出了這塊不可思議的磚,並且用漂亮的直覺想清楚了它為什麼必然是非周期的。這一步,是神來之筆,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才的活,是這個方向上無數絕頂聰明的人,熬白了頭髮想了幾十年都沒能真正跨過去的天塹。」

  「但接下來紙上的這七件事,全都不再是天才的活。它們繁瑣,苛刻,又慢又煩,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簡直就是又苦又累的體力活。」

  林照野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抹痛心。

  「我見過太多有靈氣的年輕人,想法有了,覺得天下已定,剩下的不過是讓手下人去補補細枝末節。」

  「可一上手才發現,補細節,比無中生有地想出來還要痛苦十倍。當一個關鍵的引理卡住三個星期無法推進時,那些天才的信心就會垮掉一半。兩三個月枯燥無味的打磨下來,再鋒銳的靈氣,也被磨成了怨氣。最後,要麼草草發個預印本爛尾,要麼徹底放棄。」

  林照野深深地看著江臨,眼神中透著老派學者的固執。

  「所以,今天我專程從南京連夜趕過來,以過來人的身份把這句難聽的醜話,當著你的面說在前頭,給你潑一潑冷水。」

  這位數學工作者,此刻只是像一個看著自家晚輩即將踏入雷區的長輩,焦急而坦誠。

  陳彥坐在角落裡默默低頭,感覺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

  討論告一段落。

  事情似乎已經安排妥當,就在眾人準備起身收拾的時候,林照野忽然冷不丁地喊了一聲:「江臨。」

  「嗯。」江臨抬起頭。

  「下一個月你是不是還要參加高考?」

  「是的。」

  C216討論室里,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顧南舟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剛才面對這個邏輯縝密,心理素質強大到變態的少年人,聊得太深,他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連大學門檻都還沒跨進去的高三學生。

  一個多月之後,他還需要去參加那場決定普通中國學生命運的大考。

  不過這件事情,放在眼下的語境裡,就離奇得讓人想要笑。

  一秒,兩秒。

  林照野忽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好小子,看你這麼沉得住氣,我就放心了。」

  「江臨啊,如果你在家裡複習的間隙,想要忙裡偷閒了,隨時來江大。要是你實在騰不出時間來學校,也不要緊,把你畫在紙上的手稿拍個清晰的照片發給我,我讓陳彥幫你錄入電腦。」

  躺槍的陳彥在旁邊連連點頭:「對對對,交給我,錄入這種死板活兒我最在行了。」

  「總之,不用太趕。」陸知行囑咐道。

  「慢一點,步子邁得穩一點,你的路還長著呢。」邵明棠語重心長。

  江臨感受著這些真實的善意,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

  下午五點多,會議終於結束。

  林照野和邵明棠需要先去江大附近的酒店安頓住處。

  畢竟,一個連夜從南京坐高鐵趕來,在車上都沒合過眼。

  另一個天沒亮就從北京改簽飛過來,落地後直奔會場,兩人到現在都還沒正經歇過一口氣。

  黃昏的風穿過江大校園裡茂密的梧桐樹葉,帶著初夏傍晚特有的潮濕與溫熱。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烈,將雲層染成了一片壯麗的橙紅。

  江臨與陸知行並肩下樓。

  陸知行開口說道:「江臨,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你這個腦子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完成那些足以顛覆常識的推演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件在科學界顛撲不破的真理。越是面臨這種打破常規的時刻,你越是要把所有流程做得一絲不苟。」

  「尤其是你。」

  陸知行壓低的嗓音里透著深深的憂慮。

  「江臨,只是一個還沒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你沒有師承,沒有學術背景,沒有在任何頂尖實驗室待過的履歷。然後,你突然之間,輕描淡寫地拿出了一塊極有可能改變離散幾何半個世紀歷史的單磚。」

  「現在,在 C216 的屋子裡,顧南舟、林照野、邵明棠,包括我,我們這幾個人願意無條件地相信你,願意為你背書。那是因為我們親眼見證了奇蹟。我們看見了你在黑板前怎麼沉著地畫圖,聽見了你面對林教授和邵教授那近乎刁難的連環追問時,是如何對答如流的。我們知道,這兩天你是怎麼一步一步,把那個搜索器,那些局部狀態表,和最終的證明鏈條嚴密地搭起來的。」

  「可是,以後呢?」陸知行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冷峻。

  「以後,當這篇論文正式公開,引爆整個國際數學界的時候。外面那些素未謀面的歐美同行,那些手握話語權的學術權威,他們不在C216里,沒有看見你的推演過程。」

  「他們只會看見一個讓人震驚到無法接受的結果:第一作者,江臨,一個中國的高中生。」

  「然後,他們一定會產生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並在心裡問出一句極其惡毒的話,憑什麼,他憑什麼能想出來?』」

  江臨依舊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陸知行。

  「面對這個問題,你靠嘴是回答不了的。」陸知行搖了搖頭,苦笑道,「因為你總不能對著全世界的新聞媒體和同行去解釋,你為什麼會突然懂這些超越你年齡的知識體系。解釋得越多,在別人聽來,就越像是在編造一個蹩腳的神話故事。天才,有時候也是原罪。」

  「所以,江臨,你不要靠嘴去回答任何人。」

  陸知行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些話刻進江臨的骨頭裡。

  「讓冰冷的記錄去回答他們。」

  「讓那一張張布滿修改痕跡的原稿去回答。」

  「讓伺服器後台絕對無法篡改的時間戳去回答。」

  「讓電腦里從V1.0疊代到V50.0的每一版演進文件去回答。」

  「讓窮舉程序里每一行敲下去的底層代碼去回答。」

  「讓顧南舟、林照野、邵明棠、陳彥,還有我,作為具有公信力的學術見證人,用我們的名譽去替你回答。」

  晚風吹動了陸知行鬢角的碎發,他的眼神堅定而銳利。

  「別人可以懷疑你太年輕。」

  「可以懷疑這個結果太離譜。」

  「甚至可以懷疑你不像一個正常的高中生該有的樣子。」

  「但只要你留下的這條證據鏈足夠乾淨,足夠符合邏輯演進的真實規律,那麼,他們沒辦法向你潑髒水,說這東西是你偷的。」

  「江臨,我再說最後一遍。嚴格的學術流程,從來都不是為了限制你。」

  「它是為了在將來,當全世界所有人都帶著懷疑的目光想追問你來路的時候,替你擋刀的。」

  江臨用力點頭。

  陸知行當然不知道廢土世界的存在,但他憑藉著在科學界摸爬滾打的經驗,大概能預測到江臨未來必然會面對的風暴。

  那是一個屬於異類必將遭受的盤問。

  而在這個現實世界裡,唯一能保護他這個時間走私者的,不是蒼白的解釋,而是鐵證如山的數據鏈。

  「我明白的,陸老師。」江臨沉聲答道。

  陸知行看著少年人眼底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沉靜,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

  「好,明白就好。天快黑了,回去吧,路上騎車慢點。」

  「陸老師再見。」

  騎出江大北門的時候,一輪巨大的夕陽正緩緩沉沒在江對岸鱗次櫛比的樓群後面。

  天色的邊緣由溫暖的橙紅,逐漸過渡到了幽深的紫藍色。

  江臨的手機裝在口袋裡,那封意味著巨大學術資源的內部郵件,正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

  他的書包里,那張滿載著幾位教授期望與擔憂的苦工清單,正安穩地夾在筆記本的中間。

  而在他的視野右上角,那一串冰冷而機械的倒計時,還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跳動。

  【0:12:39:05】

  江臨迎著帶有江水氣息的晚風,用力踩下踏板,匯入傍晚的下班車流中,朝著家的方向騎去。

  歸巢的飛鳥從高空掠過,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街頭巷尾滿是市井那喧鬧而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他在腦海中回放著剛剛會議室里的一切。

  顧教授說,團隊作戰,一個月起步。

  林教授說,各種卡殼,兩三個月才是正常預期。

  邵教授說,遇到絕境,半年做不出來也不奇怪。

  他們都是這個時代很聰明的頭腦,他們的經驗毋庸置疑。

  在正常人的時間尺度里,這三個人的判斷完全沒錯,甚至可以說帶有一點學術圈特有的寬容與期許。

  江臨的嘴角在晚風中微微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明天,5月3日,清晨六點。

  當現實世界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地平線時,他就會再次被拉扯,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廢土世界。

  在那裡,他將擁有的,不是顧教授說的幾周空閒,也不會是邵教授規劃的,高考後的一個漫長暑假。

  在那裡,他擁有的是幾十年。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人會來敲門打擾的世界。

  不需要應付高三的考試,不需要處理複雜人際關係,沒有任何現實瑣事會讓他分心的實驗室。

  在那片廢墟之中,只有他,有那塊足以顛覆幾何學歷史的磚,新買的工作站,以及那個被他親手用無數錯誤代碼餵養長大的賽博長工MPS。

  林教授口中那個最容易出錯,工作量浩如煙海,在現實中甚至需要專門去拉一個算法大牛進來合作攻堅,耗時幾個月的計算機輔助核驗部分。

  恰好,那就是MPS被創造出來的使命之一。

  江臨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構思好了指令框架。

  他會把那張包含無限衍生可能的局部表拆解成邏輯單元,丟給MPS。

  讓這個不知疲倦的程序在GPU核心裡狂飆,去進行暴力窮舉,砍掉那些註定撞牆的分支路徑,去把那幾萬種幾十萬種局部情形,一種不漏地跑遍。

  最後,他會用幾萬個小時的算力,生成一份讓任何同行都無法反駁的覆核報告。

  江臨踩著自行車的踏板,在略顯擁擠的高峰車流邊緣,悄然加快速度。

  鏈條飛速轉動,晚風在耳畔呼嘯而過。

  一個暑假?

  教授們,真的,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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