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滬城第一深情
侯耀祖站住了。
身後，賀景升還是那副商量的口氣。
「家裡有什麼難處，不妨說來聽聽。」
侯耀祖回頭看著他。
錢袋還提在自己手裡。
剛才聽著清脆悅耳的銀元，這會兒卻有些燙手。
「主要是我叔父。」
侯耀祖道。
「他在閘北巡捕房當副探長，親叔父。」
賀景升聽完，倒沒有生氣。
「原來如此。」
「他這人最講究臉面，也一心想著再往上挪一挪。」侯耀祖解釋道，「我若是忽然入了紅衣教，傳出去，多少影響他進步。日後回家吃飯，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賀景升笑著搖頭。
「侯小友，你這是被俗緣絆住了。」
「人落地時，投在哪一家，父母是誰，親族是誰，可曾由得自己選？」
「無非是借了這副皮囊，便被這些關係困住一生。為父母憂，為子女苦，為親族奔走，到頭來，誰又能替你脫離肉身之苦？」
他說著，朝神像抬了抬手。
「入了本教，便不一樣。教主慈悲，不分貴賤，不論出身。普天下的教眾，都是你的兄弟姊妹。眼前舍下一門俗親，往後便有千千萬萬個親人。」
侯耀祖聽得頭皮發麻。
這買賣倒是划算。
拿一個叔父，能換千千萬萬個親戚。
可自己的叔父挨了罵，真肯去給人賠錢。這千千萬萬個親戚，別回頭全跑去同福里找自己借錢。
賀景升見他不說話，又道：「侯小友年紀輕輕，正該早些明白這些道理。莫等日後在紅塵里受盡了苦，才想起教主的慈悲。」
侯耀祖看了一眼旁邊的供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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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通的牌位立在那裡，果品擺得齊齊整整。
紅衣教的慈悲，他剛剛已經見識過了。
「賀壇主，道理我明白。」
侯耀祖道。
「可我這人，實在俗得很。」
「有幾間房，就想著再多幾間。有了一百塊錢，又惦記一千塊。日後若是掙得多些，還想娶十幾房姨太太。」
「這紅塵，我還沒怎麼享受，實在捨不得看破。」
劉香主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侯耀祖只當沒看見。
他寧可讓這兩人覺得自己貪財好色，也不願意在這裡表現出半點嚮往極樂的意思。
賀景升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嘆道：
「眾生各有執念，果然不假。」
「罷了。」
「既然時候未到，本壇主也不強求。」
侯耀祖沒有立即道謝。
門還關著。
賀景升轉向劉香主。
「請碗符水來。既然來了，總要結個善緣。」
劉香主這回沒有去前院，而是繞過神像旁的紅幔，進了裡面。
侯耀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一百塊錢，掙得比自己想的費勁。
早知道還得聽一場勸人不認親戚的講經，價錢就應該再高些。
沒多久，劉香主端著一隻紅瓷碗出來。
碗裡盛著半碗水，幾片符灰浮在上面，尚未浸透。
「侯兄弟，請。」
侯耀祖看著那隻碗，沒有馬上接。
「喝了這個，不會就算入教了吧？」
「入教與否，自在本心。這碗符水，只為你消災解厄，護佑平安。」賀景升道。
「喝完，我便能走？」
賀景升朝門口示意。
兩名教眾讓開了些。
侯耀祖這才接過碗。
水還有些溫，湊近了，除了燒紙的氣味，還混著一股苦味。
他想起前院那個捧著符水的老婦人。
人家拿米換來的東西，到了自己這裡，還得請著喝。
都是有福之人啊。
侯耀祖仰頭喝了一口，險些被苦得吐出來。
劉香主就站在跟前，手裡托著接碗的木盤。
賀景升也在看他。
侯耀祖只好把剩下的符水一併喝完，連著咽了兩下，才將碗遞迴去。
「這味道，確實解厄。什麼苦難跟它一比，都不算苦了。」
劉香主接過碗，放回木盤。
直到看著侯耀祖把最後一口符水咽下，賀景升才笑著開口。
「飲完符水，結下善緣。」
「相信侯小友遲早會皈依紅衣教。」
侯耀祖勉強扯出個笑。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說得也是。」
賀景升抬手送客。
木門終於打開。
侯耀祖提著錢袋跨出去，這回沒有人再攔。
劉香主送他穿過後院，回到前面的帳房。魏守山與陳三仍舊等在那裡，一個坐著喘氣，一個站在旁邊，誰也不敢先走。
兩人見侯耀祖出來，又看見他手裡的錢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侯耀祖沒解釋，朝門外一揚下巴。
「走了。」
陳三趕緊跟上。
出了廣濟善堂，河邊的風迎面吹來，侯耀祖才覺得嘴裡那股燒紙的味道淡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
劉香主已經不在門口了。
明明錢拿到了，人也出來了，可想起賀景升最後那句「遲早會皈依」，侯耀祖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娘希匹。
收個租累死累活，賣條消息還險些把自己賣進去。
整個滬城，就沒有一份好掙的錢。
……
第二天一早，同福里。
侯耀祖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夜回到同福里，已經是後半夜。他把錢往枕頭底下一塞，連外衣都懶得脫，倒下便睡。
醒來時，太陽已經照到了床腳。
他翻了個身，本想再眯一會兒，同福里的租客們已經像往常一樣吵了起來。
「洗好了沒有？這麼點衣裳，你要洗到過年？」
「催什麼催，自來水公司是你家開的？」
「不是我家開的，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霸著。」
侯耀祖側著身子，把薄被拉到耳朵上。
沒用。
又有人拎著馬桶過來，桶底磕在石板上，咣咣兩聲，接著便是滿弄堂找刷子的動靜。
娘希匹，收租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聲音小。
大早上的，聲音能趕上菜市場。
他只好睜開眼睛。
黑漆漆的地面被日頭曬的發燙，屋裡悶的厲害。
侯耀祖先摸了摸枕頭底下。
錢還在。
很好。
紅衣教別的不說，給錢還算痛快。
就是給完錢不讓走，還想讓自己去做香主。
這就有點過分了。
不過，那老小子聽見換血丹的反應，倒不像是裝的。
現在換血丹的消息已經送了進去，接下來得往長風武館那邊多留心。
許長風既然那麼喜歡換血丹，又張嘴閉嘴說自己和霍飛鴻關係如何好，那就讓他嘗一下霍飛鴻的待遇。
紅衣教做事情，手上從來沒有輕重，也不知道許長風能不能頂得住。
哎，先把水攪渾，能不能把魚摸回來，就看運氣了。
不過現在只有紅衣教和長風武館，這水顯然還不夠渾，為了增加摸到魚的概率，他決定把水攪的更渾一些。
侯耀祖坐起身，胡亂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準備去趟巡捕房。
樓下剛剛兩個搶水的婦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
看見是侯耀祖，其中一個先笑了。
「阿祖，起來啦？」
侯耀祖隨口應了一聲。
另一個婦人卻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走過去，還回頭朝旁邊人說了句什麼。
方才還吵架的兩人，立時笑到了一處。
侯耀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扣子沒扣錯。
褲帶也繫著。
再往前走，門口坐著個納鞋底的老太太，看見他，也笑眯眯地打量了兩眼。
「阿祖，真看不出來。」
侯耀祖停住腳步。
「看不出來什麼？」
老太太只說了一句「年輕就是好」，便只笑不說話了。
侯耀祖越發納悶。
今天這是怎麼了？
平日一看見自己，一個個不是往屋裡躲，就是說家裡還沒發工錢。
現在倒好，全沖自己笑。
莫非這些人商量好了，要一起賴租？
他正想著，旁邊一扇門忽然打開。
花姐端著一隻搪瓷盆出來，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嘴裡還叼著半截紙菸。
看見侯耀祖，她先愣了一下，隨即身子晃動，發出一串輕笑。
「哎喲，我說誰來啦。」
花姐將盆擱到門邊，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原來是滬城第一深情啊。」
侯耀祖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叫做第一深情？」
「還裝？」
花姐笑得連嘴裡的紙菸都叼不穩了。
「阿祖，花姐在從前確實是小看了你。」
「平時為了幾枚銅元都能跟別人算計好一陣子，遇到中意的姑娘，倒是連親叔父都可以捨得下。」
侯耀祖心裡忽然冒出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先稍微等一下。」
「什麼姑娘，又是什麼親叔父？」
花姐朝前面湊近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在侯耀祖的胸前慢慢畫著圈圈。
「當然是仁心堂的霍姑娘。」
「你為了她，對自己的親叔父開炮，還說要是娶不到霍姑娘，寧可讓侯家絕種。」
她講完之後，又笑了起來，手指用力戳了戳侯耀祖。
「可以啊，阿祖。」
「這種話都敢講出來。你叔父昨晚的時候，沒把你的腿給打斷？」
侯耀祖只感覺到腦袋裡嗡的一下。
「誰說的？」
「整個滬城都傳遍啦。」
「不可能。」侯耀祖立即搖頭。「昨天報紙上不是這麼寫的。」
昨天最多就是把他寫成正義的化身，揭露巡捕房惡行的少年好漢。
雖然沒少胡編，但好歹還算件正經事。
怎麼睡了一覺，連絕種的話都出來了？
花姐聽見他提報紙，笑得更厲害。
「喲，看來你還沒看今天這份。」
她將手裡的煙往盆沿上一搭，轉身進了屋。
沒一會兒，便拿著一份報紙出來。
「吶，今早剛出的滬城日報。」
侯耀祖趕緊接過。
花姐在旁邊嘖嘖有聲。
「嘖嘖，整個滬城，能連著兩天上頭版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那些商會會長、督軍公子，折騰半天也未必有你這本事。」
「阿祖，你是真給咱們同福里長臉。」
侯耀祖根本沒聽她說什麼。
只順手把報紙展開，頭版上幾個黑體大字，立時扎得他眼睛生疼。
《滬城第一深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侯耀祖先生寧絕種，也要娶霍姑娘。
娘希匹。
昨天是大義滅親。
今天是寧願絕種。
明天是不是就該寫自己已經生了？
他趕緊往下看。
文章先將昨日的案子又說了一遍，稱霍姑娘已經平安離開巡捕房。隨後筆鋒一轉，開始大寫特寫侯耀祖與霍姑娘的情誼。
什麼少年交情深厚，什麼不惜與家裡長輩鬧翻。
還有面對許多阻礙的時候，依然矢志不渝。
侯耀祖越看，臉色越黑。
他之前並不曉得，自己居然還是這樣一個人物。
花姐在旁邊看得很有興致。
「花姐想跟你詢問一下，那位霍姑娘到底長的啥樣？」
「能讓你這樣著迷，怕不是天仙下凡？」
侯耀祖咬著牙，沒有回應。
前面寫的這些，他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看下去了。
視線接著往下面移過去，落在一行小字上面。
根據閘北巡捕分房副探長侯炳山親口證實，侯耀祖先生確實曾經說過，非霍姑娘不娶。如果不能如願，寧可讓侯家絕種。
侯耀祖看著「親口證實」這四個字，整個臉都紅溫了。
「好你個侯炳山。」
身後，賀景升還是那副商量的口氣。
「家裡有什麼難處，不妨說來聽聽。」
侯耀祖回頭看著他。
錢袋還提在自己手裡。
剛才聽著清脆悅耳的銀元，這會兒卻有些燙手。
「主要是我叔父。」
侯耀祖道。
「他在閘北巡捕房當副探長，親叔父。」
賀景升聽完，倒沒有生氣。
「原來如此。」
「他這人最講究臉面，也一心想著再往上挪一挪。」侯耀祖解釋道，「我若是忽然入了紅衣教，傳出去，多少影響他進步。日後回家吃飯，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賀景升笑著搖頭。
「侯小友，你這是被俗緣絆住了。」
「人落地時，投在哪一家，父母是誰，親族是誰，可曾由得自己選？」
「無非是借了這副皮囊，便被這些關係困住一生。為父母憂，為子女苦，為親族奔走，到頭來，誰又能替你脫離肉身之苦？」
他說著，朝神像抬了抬手。
「入了本教，便不一樣。教主慈悲，不分貴賤，不論出身。普天下的教眾，都是你的兄弟姊妹。眼前舍下一門俗親，往後便有千千萬萬個親人。」
侯耀祖聽得頭皮發麻。
這買賣倒是划算。
拿一個叔父，能換千千萬萬個親戚。
可自己的叔父挨了罵，真肯去給人賠錢。這千千萬萬個親戚，別回頭全跑去同福里找自己借錢。
賀景升見他不說話，又道：「侯小友年紀輕輕，正該早些明白這些道理。莫等日後在紅塵里受盡了苦，才想起教主的慈悲。」
侯耀祖看了一眼旁邊的供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嚴通的牌位立在那裡，果品擺得齊齊整整。
紅衣教的慈悲，他剛剛已經見識過了。
「賀壇主，道理我明白。」
侯耀祖道。
「可我這人，實在俗得很。」
「有幾間房，就想著再多幾間。有了一百塊錢，又惦記一千塊。日後若是掙得多些，還想娶十幾房姨太太。」
「這紅塵，我還沒怎麼享受，實在捨不得看破。」
劉香主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侯耀祖只當沒看見。
他寧可讓這兩人覺得自己貪財好色，也不願意在這裡表現出半點嚮往極樂的意思。
賀景升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嘆道：
「眾生各有執念，果然不假。」
「罷了。」
「既然時候未到，本壇主也不強求。」
侯耀祖沒有立即道謝。
門還關著。
賀景升轉向劉香主。
「請碗符水來。既然來了，總要結個善緣。」
劉香主這回沒有去前院，而是繞過神像旁的紅幔，進了裡面。
侯耀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一百塊錢，掙得比自己想的費勁。
早知道還得聽一場勸人不認親戚的講經，價錢就應該再高些。
沒多久，劉香主端著一隻紅瓷碗出來。
碗裡盛著半碗水，幾片符灰浮在上面，尚未浸透。
「侯兄弟，請。」
侯耀祖看著那隻碗，沒有馬上接。
「喝了這個，不會就算入教了吧？」
「入教與否，自在本心。這碗符水，只為你消災解厄，護佑平安。」賀景升道。
「喝完，我便能走？」
賀景升朝門口示意。
兩名教眾讓開了些。
侯耀祖這才接過碗。
水還有些溫，湊近了，除了燒紙的氣味，還混著一股苦味。
他想起前院那個捧著符水的老婦人。
人家拿米換來的東西，到了自己這裡，還得請著喝。
都是有福之人啊。
侯耀祖仰頭喝了一口，險些被苦得吐出來。
劉香主就站在跟前，手裡托著接碗的木盤。
賀景升也在看他。
侯耀祖只好把剩下的符水一併喝完，連著咽了兩下，才將碗遞迴去。
「這味道，確實解厄。什麼苦難跟它一比，都不算苦了。」
劉香主接過碗，放回木盤。
直到看著侯耀祖把最後一口符水咽下，賀景升才笑著開口。
「飲完符水，結下善緣。」
「相信侯小友遲早會皈依紅衣教。」
侯耀祖勉強扯出個笑。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說得也是。」
賀景升抬手送客。
木門終於打開。
侯耀祖提著錢袋跨出去，這回沒有人再攔。
劉香主送他穿過後院，回到前面的帳房。魏守山與陳三仍舊等在那裡，一個坐著喘氣，一個站在旁邊，誰也不敢先走。
兩人見侯耀祖出來，又看見他手裡的錢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侯耀祖沒解釋，朝門外一揚下巴。
「走了。」
陳三趕緊跟上。
出了廣濟善堂，河邊的風迎面吹來，侯耀祖才覺得嘴裡那股燒紙的味道淡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
劉香主已經不在門口了。
明明錢拿到了，人也出來了，可想起賀景升最後那句「遲早會皈依」，侯耀祖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娘希匹。
收個租累死累活，賣條消息還險些把自己賣進去。
整個滬城，就沒有一份好掙的錢。
……
第二天一早，同福里。
侯耀祖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夜回到同福里，已經是後半夜。他把錢往枕頭底下一塞，連外衣都懶得脫，倒下便睡。
醒來時，太陽已經照到了床腳。
他翻了個身，本想再眯一會兒，同福里的租客們已經像往常一樣吵了起來。
「洗好了沒有？這麼點衣裳，你要洗到過年？」
「催什麼催，自來水公司是你家開的？」
「不是我家開的，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霸著。」
侯耀祖側著身子，把薄被拉到耳朵上。
沒用。
又有人拎著馬桶過來，桶底磕在石板上，咣咣兩聲，接著便是滿弄堂找刷子的動靜。
娘希匹，收租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聲音小。
大早上的，聲音能趕上菜市場。
他只好睜開眼睛。
黑漆漆的地面被日頭曬的發燙，屋裡悶的厲害。
侯耀祖先摸了摸枕頭底下。
錢還在。
很好。
紅衣教別的不說，給錢還算痛快。
就是給完錢不讓走，還想讓自己去做香主。
這就有點過分了。
不過，那老小子聽見換血丹的反應，倒不像是裝的。
現在換血丹的消息已經送了進去，接下來得往長風武館那邊多留心。
許長風既然那麼喜歡換血丹，又張嘴閉嘴說自己和霍飛鴻關係如何好，那就讓他嘗一下霍飛鴻的待遇。
紅衣教做事情，手上從來沒有輕重，也不知道許長風能不能頂得住。
哎，先把水攪渾，能不能把魚摸回來，就看運氣了。
不過現在只有紅衣教和長風武館，這水顯然還不夠渾，為了增加摸到魚的概率，他決定把水攪的更渾一些。
侯耀祖坐起身，胡亂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準備去趟巡捕房。
樓下剛剛兩個搶水的婦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
看見是侯耀祖，其中一個先笑了。
「阿祖，起來啦？」
侯耀祖隨口應了一聲。
另一個婦人卻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走過去，還回頭朝旁邊人說了句什麼。
方才還吵架的兩人，立時笑到了一處。
侯耀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扣子沒扣錯。
褲帶也繫著。
再往前走，門口坐著個納鞋底的老太太，看見他，也笑眯眯地打量了兩眼。
「阿祖，真看不出來。」
侯耀祖停住腳步。
「看不出來什麼？」
老太太只說了一句「年輕就是好」，便只笑不說話了。
侯耀祖越發納悶。
今天這是怎麼了？
平日一看見自己，一個個不是往屋裡躲，就是說家裡還沒發工錢。
現在倒好，全沖自己笑。
莫非這些人商量好了，要一起賴租？
他正想著，旁邊一扇門忽然打開。
花姐端著一隻搪瓷盆出來，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嘴裡還叼著半截紙菸。
看見侯耀祖，她先愣了一下，隨即身子晃動，發出一串輕笑。
「哎喲，我說誰來啦。」
花姐將盆擱到門邊，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原來是滬城第一深情啊。」
侯耀祖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叫做第一深情？」
「還裝？」
花姐笑得連嘴裡的紙菸都叼不穩了。
「阿祖，花姐在從前確實是小看了你。」
「平時為了幾枚銅元都能跟別人算計好一陣子，遇到中意的姑娘，倒是連親叔父都可以捨得下。」
侯耀祖心裡忽然冒出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先稍微等一下。」
「什麼姑娘，又是什麼親叔父？」
花姐朝前面湊近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在侯耀祖的胸前慢慢畫著圈圈。
「當然是仁心堂的霍姑娘。」
「你為了她，對自己的親叔父開炮，還說要是娶不到霍姑娘，寧可讓侯家絕種。」
她講完之後，又笑了起來，手指用力戳了戳侯耀祖。
「可以啊，阿祖。」
「這種話都敢講出來。你叔父昨晚的時候，沒把你的腿給打斷？」
侯耀祖只感覺到腦袋裡嗡的一下。
「誰說的？」
「整個滬城都傳遍啦。」
「不可能。」侯耀祖立即搖頭。「昨天報紙上不是這麼寫的。」
昨天最多就是把他寫成正義的化身，揭露巡捕房惡行的少年好漢。
雖然沒少胡編，但好歹還算件正經事。
怎麼睡了一覺，連絕種的話都出來了？
花姐聽見他提報紙，笑得更厲害。
「喲，看來你還沒看今天這份。」
她將手裡的煙往盆沿上一搭，轉身進了屋。
沒一會兒，便拿著一份報紙出來。
「吶，今早剛出的滬城日報。」
侯耀祖趕緊接過。
花姐在旁邊嘖嘖有聲。
「嘖嘖，整個滬城，能連著兩天上頭版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那些商會會長、督軍公子，折騰半天也未必有你這本事。」
「阿祖，你是真給咱們同福里長臉。」
侯耀祖根本沒聽她說什麼。
只順手把報紙展開，頭版上幾個黑體大字，立時扎得他眼睛生疼。
《滬城第一深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侯耀祖先生寧絕種，也要娶霍姑娘。
娘希匹。
昨天是大義滅親。
今天是寧願絕種。
明天是不是就該寫自己已經生了？
他趕緊往下看。
文章先將昨日的案子又說了一遍，稱霍姑娘已經平安離開巡捕房。隨後筆鋒一轉，開始大寫特寫侯耀祖與霍姑娘的情誼。
什麼少年交情深厚，什麼不惜與家裡長輩鬧翻。
還有面對許多阻礙的時候，依然矢志不渝。
侯耀祖越看，臉色越黑。
他之前並不曉得，自己居然還是這樣一個人物。
花姐在旁邊看得很有興致。
「花姐想跟你詢問一下，那位霍姑娘到底長的啥樣？」
「能讓你這樣著迷，怕不是天仙下凡？」
侯耀祖咬著牙，沒有回應。
前面寫的這些，他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看下去了。
視線接著往下面移過去，落在一行小字上面。
根據閘北巡捕分房副探長侯炳山親口證實，侯耀祖先生確實曾經說過，非霍姑娘不娶。如果不能如願，寧可讓侯家絕種。
侯耀祖看著「親口證實」這四個字，整個臉都紅溫了。
「好你個侯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