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權宜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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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炳山跨進堂屋的時候,侯耀祖正坐在桌邊吃麵。

  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還蓋了幾片薄薄的醬肉。

  聽見腳步聲,侯耀祖瞬間抬起頭。

  「叔,回來了?」

  「吃了沒有?」

  侯炳山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

  「吃得挺好啊。」

  「嬸子非要給我下。」侯耀祖趕忙放下筷子,警惕的站起身。「我說隨便吃兩口就行,她不讓。」

  「是嗎?」

  侯炳山抬腿便是一腳。

  侯耀祖早有準備,抱著面碗往旁邊一躲。

  「嬸子!」

  「救命!」

  廚房裡的方芝林聽見動靜,端著一盤菜就出來了。

  「怎麼了這是?」

  「他還問我吃了沒有!」侯炳山指著侯耀祖,氣得嘴角直抽抽。「老子在巡捕房吃了一肚子罵,他倒好,躲在家裡吃上荷包蛋了!」

  侯耀祖立即道:「叔父為民操勞,廢寢忘食,侄兒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放你娘的屁!」

  「侯副探長,措辭要嚴謹,我娘是您大嫂。」

  侯炳山順手便去抽腰間的皮帶。

  方芝林趕緊將菜放下,攔在兩人中間。

  「行了,行了,才回來,連口水都不喝,吵什麼。」

  說完,她才看見跟著進門的霍湘君。

  霍東升牽著姐姐的手,站在門邊。

  「這就是霍姑娘?」

  方芝林顧不上丈夫了,連忙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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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進來。」

  「東升,領你姐姐坐。」

  霍湘君向她道了謝,仍站著沒動。

  「這兩天給您添麻煩了。」

  「說這些做什麼。」


  一身素白孝服,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著,只是人有些憔悴。

  「我聽你叔叔說了。」

  「好好的一個家,怎麼就攤上這些事……」

  她嘆了口氣,又問:「在裡面沒受苦吧?」

  「沒有。」

  霍湘君看了一眼侯炳山。

  「侯副探長一直在幫忙,也沒有人為難我。」

  「苦是沒怎麼受。」侯炳山接過話,瞪了侯耀祖一眼。「罪沒少遭。」

  方芝林一聽,頓時急了。

  「還真有人欺負她?」

  「你問問你這個好侄子!」侯炳山抬手指向侯耀祖。

  侯耀祖正準備趁他們說話,把剩下那半個荷包蛋吃掉,聞言又放下了筷子。

  「人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人是出來了,我他媽也快進去了!」侯炳山將椅子拖開,一屁股坐下。「今天一早,陳探長把我叫過去,問我是不是不想幹了。」

  「話還沒說完,行政公署的電話又來了。孫處長罵完,十幾個記者接著問,連老侯家有幾根獨苗都給老子問出來了。」

  侯耀祖聽得很認真。

  「叔,辛苦了。」

  「你還知道我辛苦?」

  「當然知道。」侯耀祖嘆了口氣。「古有佛祖割肉餵鷹,今有侯副探長捨己救人。小霍大夫能平平安安坐在這裡,您居功至偉。」

  侯炳山聽完,鼻子都快氣歪了。

  「佛祖割的是自己的肉。」

  「你割的是老子的!」

  霍東升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霍湘君趕忙低頭看了他一眼。

  霍東升立即抿住嘴。

  侯耀祖也覺得叔父這句話有幾分道理,只好換個說法。

  「報紙是他們寫的,又不是我寫的。」

  「我說了好幾遍,叔父也在查案,叔父也在幫忙,不能把叔父算進去。」

  「誰知道那個姓周的嘴上全是職業操守,筆下半點都沒有。」

  「不是你寫的?」侯炳山盯著他。「那你是我親侄兒的事,是誰告訴他的?」

  侯耀祖一時沒接上話。

  「怎麼不說了?」

  「叔。」

  侯耀祖站到桌子另一邊,索性把碗往桌上一擱。

  「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人是不是出來了?」

  侯炳山抬手就要拍桌子,方芝林趕忙按住他的手。

  「有客人在呢。」

  「再說,阿祖這話也沒錯。人好好地出來了,總是件好事。」

  方芝林邊說,邊給霍湘君倒上茶。

  「你就護著吧。」

  侯炳山看著妻子,又指了指侯耀祖。

  「你還不知道他在班房裡跟我說什麼。」

  「他說非霍姑娘不娶,我要是不幫忙,就讓咱們老侯家絕種。」

  霍湘君剛剛接過茶杯,聽見這句話,險些沒握緊,趕忙用手拖住杯底。

  方芝林聞言,也愣住了。

  「這……」

  她先看霍湘君,再看侯耀祖。

  「那宋家怎麼辦?」方芝林下意識道。

  「嗨呀,權宜之計,權宜之計。」侯耀祖急忙擺手解釋,重新把桌上的麵條端起來。

  「你還有理了?」侯炳山又要起身。「你父親一輩子折在大煙上,你要一輩子折在女人身上,是不是?」

  霍湘君見狀,終於忍不住開口。

  「侯夫人,那些話只是……」

  說到一半,她忽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忙又看了一眼侯耀祖。

  「只是事急從權。」侯耀祖接得很快。「人命關天,哪還顧得上措辭。」

  霍湘君微微頷首,小聲的說了一句「對!」。

  方芝林卻已經重新打量起她來。

  方才只顧著心疼姑娘的遭遇,還沒仔細瞧。

  如今再看,眉眼端正,身段也好。雖說比阿祖年長几歲,可女兒家大一些,知道疼人,又有一手行醫的本事。

  就是性子靜了些。

  靜些也好。

  阿祖這張嘴,確實該有個人管一管。

  「霍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平日都是你在醫館裡幫著父親?」

  霍湘君點了點頭。

  「打小就跟著學醫。」

  「這可真不容易。」

  方芝林又問起平日住在哪裡,家裡還有沒有別的長輩。

  問了幾句,侯炳山便聽出不對了。

  他太知道自己這個妻子的心思了,只要看到合適的女子,就拿看侄媳婦的眼光去打量。

  「吃飯。」侯炳山急忙打斷。「菜都涼了。」

  方芝林不理他。

  「我跟霍姑娘說兩句話,你催什麼?」

  「你那是說兩句話?」

  侯炳山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

  「宋家的事情還沒說清楚,你少跟著摻和。」

  方芝林這才想起來,前幾日還跟宋太太誇過阿祖,說他雖然不大愛讀書,卻是個本分孩子。

  如今想想,這話說得確實有些虧心。

  可宋姑娘好,眼前的霍姑娘也好。

  要說起過日子,霍姑娘看著還更穩重些。

  年紀大一些,若是做了大的,應該也能照顧底下的……

  方芝林越想越遠,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丈夫正看著自己。

  她趕忙拿起筷子,給霍湘君夾了塊魚肉。

  「先吃飯,別聽他們叔侄兩個胡說。」

  這一頓飯,霍湘君吃得很不自在。

  方芝林倒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不停給她和霍東升夾菜。姐弟倆碗裡的東西才吃下去一些,便又被添滿了。

  臨到吃完,方芝林還要留他們住下。

  「醫館才出了那麼多事,回去也冷清。」

  「你們就在這裡住幾天,等那邊安穩了,再搬回去不遲。」

  霍湘君連忙婉拒。

  「已經叨擾兩日了,我得回去看看。」

  方芝林還要再留,侯耀祖立即在旁邊幫腔。

  「嬸子,別影響人小霍大夫懸壺濟世的決心。」

  「小霍大夫的醫德,起碼有兩三層樓那麼高。北柵口那麼多病人等著呢,她哪裡放心的下。」

  霍湘君看向他。

  這人嘴裡的話,聽著像誇人,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侯耀祖心底已經盤算開了。

  醫館解封了,人也回來了。

  接下來總該好好開門看病了吧?

  每天五十積分,少一天自己便晚一天變強,這誰受得了?

  自己忙前忙後,總不能一直往裡面貼。

  侯炳山吃完最後一口飯,將筷子放下。

  「我送你們回去。」

  說完,他抬頭看向侯耀祖。

  「你也去。」

  「我?」

  「怎麼,救出來就不管了?」侯炳山起身拿帽子。「幫著把人安頓好,別整天光會耍嘴。」

  侯耀祖還想說點什麼,見叔父已經朝腰間看了一眼,立即點頭。

  「應該的,我這個人,一向有始有終。」

  方芝林又找來一隻小布包,裝了幾塊糕點,硬塞給霍東升,才將幾人送出門。

  福特汽車駛出街口。

  后座上,霍東升坐在中間,侯耀祖和霍湘君一左一右。

  道路有些顛,車輪碾過一道坑窪時,霍東升險些從座位上滑下去。

  侯耀祖伸手將他撈回來。

  「坐穩。」

  霍湘君也扶住了弟弟的另一邊。

  侯炳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嘴裡忍不住嘟囔。

  「還真他媽像一家三口。」

  聲音不大。

  霍湘君卻聽見了。

  她將弟弟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轉頭看向窗外。

  侯耀祖正琢磨剩下的七百積分該怎麼用,沒有留意。

  到了北柵口,侯炳山將車停在仁心堂門前。

  姐弟倆先下車,侯耀祖跟著鑽了出去,正要把車門合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叔,你等一下,一會兒捎我去同福里。」

  侯炳山已經讓司機重新發動了汽車。

  「自己走。」

  「順帶一腳的事情。」

  「老子是你的車夫?」侯炳山說完,探頭看了看仁心堂,又朝霍湘君道:「有什麼事情,讓人去巡捕房找我。」

  霍湘君連忙道謝。

  侯耀祖還想再爭取一下,汽車已經沿著街口開走了。

  他站在原地,吃了一嘴尾煙。

  娘希匹。

  還在記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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