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我侯耀祖與罪惡不共戴天
第二天，一早，同福里。
侯耀祖醒來時，天剛麻麻亮，窗外已經有人在倒馬桶。
木桶磕著牆根，估計是雨露均沾了一下，弄堂里急忙就響起一陣叫罵。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才翻身坐了起來。
昨天下午離開聖安女校，他又跑了一趟滬城日報。
林先生說會想辦法。
這個「想辦法」，就很有學問。
明天想是想，明年想也是想，等霍湘君墳頭長草了再想，照樣不算食言。
相比之下，報紙至少還有個見報的日子。
侯耀祖在報社等到天色擦黑，確認稿子已經送去排印，才算稍稍放心。那位周先生還讓他儘管回去，說滬城日報向來言而有信。
職業操守四個字，掛在嘴邊都快磨出包漿了。
侯耀祖出了報社之後，沒敢去巡捕房，直接就回了同福里。
事情已經做下了。
至於叔父知道以後是決定打死自己，還是槍斃自己，那是明天的事情。
昨晚這麼想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很有魄力。
現在明天真到了，又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與此同時，閘北巡捕分房。
侯炳山昨夜又熬了一夜，此刻眼裡布滿了血絲。
昨晚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裝神弄鬼的，抓回來一問才知道，是個倒賣假符水的。
那人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直往嘴裡流，說自己連紅衣教往哪邊拜都不知道。
就是弄點香灰兌水，騙幾枚銅元。
侯炳山氣得踹了他兩腳。
娘希匹，假的比真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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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回到辦公室，侯炳山把帽子甩在桌上，屁股剛碰到椅子，門口便跑來一名巡警。
「副探長，陳探長讓您過去。」
侯炳山抬頭看了眼掛鍾。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這一直不願往陳探長辦公室去，就是怕提起移交人的事情。躲了一夜，終究也沒多躲出什麼結果。
侯炳山起身，往樓道另一頭走去。
剛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裡面的陳探長呼呼喘著粗氣，像是剛做完劇烈運動。
「陳探長！」侯炳山喊了一聲。
陳探長正一手扶著肚子，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平日裡笑呵呵的圓臉，此刻黑得像被煙燻過。
「老侯，你是不是玩我？」
侯炳山一進門，就被陳探長指著鼻子大聲質問。
侯炳山讓他罵得莫名其妙。
「我怎麼了？」
「你不想穿這身皮了，老子還指著這身皮養一家老小呢！」陳探長把桌子拍的邦邦響。
「不是，陳探長，你先把話說清楚……」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陳探長顧不上再罵，急忙抄起聽筒。
「餵？我是。」
「孫處長。」
方才還衝著侯炳山發火的人，立即換了語氣。
「是，是，這事我也是剛知道……」
聽筒里的聲音很大。
侯炳山站在桌子另一頭，都能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
報紙，學生，胡鬧。
陳探長拿著聽筒，一個勁地低頭解釋，就差隔著聽筒給對面磕一個。
「您放心，我知道，這肯定不是行政公署的意思。公署限時破案，是為了儘快還死者一個公道，是督促我們辦事。」
「我代表閘北巡捕房向您檢討。」
那頭又是一陣罵。
陳探長連忙道：「我馬上給報社去電話，把事情說清楚。咱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嘛，再說，人還在我這裡，只是例行問話……」
他沒能說完。
侯炳山就聽見那頭吼了一句，聲音震得連站在旁邊的他都替陳探長難受。
陳探長將聽筒稍稍挪遠，待罵聲低下去，才重新貼回耳邊。
「那些學生懂什麼，估計是看了報紙，一時情緒……」
「……」
「是，不是學生的問題。」
「孫處長，我是什麼人，您是知道的。這怎麼可能是我的主意？我哪敢……」
陳探長騰出一隻手，拿手絹擦了擦脖子。
「明白，明白。」
「我們一定儘快。」
「不，馬上，立刻去辦。」
電話終於掛了。
陳探長扶著桌沿，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侯炳山看得一頭霧水。
「什麼報紙，什麼學生？」
「陳探長，到底怎麼回事？」
陳探長瞧了他好一會兒。
「你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問你幹什麼？」
陳探長拿起桌上的報紙，往他面前一甩。
「你自己看吧。」
滬城日報。
今早的新報，油墨味還沒散。
侯炳山只往頭版瞄了一眼，立時目眥欲裂。
只見一行碩大的黑字。
我侯耀祖與罪惡不共戴天！
這是標題，下頭還有一行小字。
閘北青年挺身揭露冤案，不惜與任職巡捕房的親叔父決裂。
「這個小崽子！」
侯炳山一巴掌將報紙拍在桌上。
「老子現在就去剝了他的皮！」
「回來！」
陳探長喊住他，擺擺手。
「行了，老侯，真讓你剝皮，你捨得？」
「我……」
「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了。你扒不扒他的皮，老子不管，孫處長現在是要扒咱們的皮！」
侯炳山站了回來。
「行政公署怎麼說？」
「怎麼說？」
陳探長往椅子上一坐，扶著額頭，一陣生無可戀。
「今天一早，聖安女校聯合聖華等幾所教會學校的學生，把行政公署門口堵了。舉著牌子，要公署出來說清楚，憑什麼讓無辜的人頂罪。」
「工部局的電話也打過去了，問公署是不是打算隨便找個人，便把殺洋人的事情糊弄過去。」
「現在學生問，報社問，工部局也問。」
陳探長指著桌上的電話。
「孫處長現在就差拿我去祭旗了。」
侯炳山聽得頭都大了。
他大哥當年為了抽一口大煙，偷地契、押家具，什麼招數都使得出來。
原本以為那個就夠混帳了。
沒想到，青出於藍。
地契都不賣了。
直接把賣親叔父。
「你那個侄兒，也是個人才。」陳探長喘了口氣，又看向他。「還真是個情種。為了一個姑娘，連親叔父都能拿去獻祭。」
侯炳山咬著牙，沒接話。
現在他只想找到侯耀祖，然後吊起來打。
「那霍家姑娘呢？」侯炳山沉吟片刻才試探問。「還送不送去行政公署？」
「還送個屁！」陳探長猛的一拍桌子。
「現在公署那邊還能說，說限時破案是督促辦事，是為了儘快還死者一個公道。」
「你真把人送過去，那不就坐實了行政公署拿人頂罪？」
「你送霍姑娘過去，孫處長就能送咱們去吃槍子。」
侯炳山聽完，胸口的氣反倒鬆了些。
至少暫時不必送人了。
只不過，旁邊還坐著一個正等著吃槍子的陳探長，這口氣也不好松得太明顯。
「那現在怎麼辦？」侯炳山問。
陳探長正要開口，外頭忽然鬧了起來。
腳步聲從樓梯口一直響到門前。
一名巡警擠進辦公室，氣喘吁吁。
「探長，探長，外面來了一幫記者，說要採訪您。」
「我采你媽逼！」
陳探長猛地坐直。急忙指著門口。
「攔住！先給我攔住！」
巡警剛轉身往外走，就撞上迎面擠進來的人群。
「陳探長！」
一名年輕人已經舉著本子率先擠進了門。
「我是滬城日報的記者，關於巡捕房拿無辜女子頂罪一事，請問是否屬實？」
他話音未落，身後又擠進來好幾個。
有人拿本子，有人舉相機，還有人站不進來，索性在門口伸著脖子嚷嚷。
陳探長見狀，一陣手足無措，頓時慌了神。
他一個小小的閘北探長，放在滬城連個屁都不是，哪裡見過這麼大的場面？
辦公室里，平日來上三四個人便算熱鬧。
今天倒好，十來個人一下子圍到桌前，連門口的巡警都被擠到了外邊。
侯耀祖醒來時，天剛麻麻亮，窗外已經有人在倒馬桶。
木桶磕著牆根，估計是雨露均沾了一下，弄堂里急忙就響起一陣叫罵。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才翻身坐了起來。
昨天下午離開聖安女校，他又跑了一趟滬城日報。
林先生說會想辦法。
這個「想辦法」，就很有學問。
明天想是想，明年想也是想，等霍湘君墳頭長草了再想，照樣不算食言。
相比之下，報紙至少還有個見報的日子。
侯耀祖在報社等到天色擦黑，確認稿子已經送去排印，才算稍稍放心。那位周先生還讓他儘管回去，說滬城日報向來言而有信。
職業操守四個字，掛在嘴邊都快磨出包漿了。
侯耀祖出了報社之後，沒敢去巡捕房，直接就回了同福里。
事情已經做下了。
至於叔父知道以後是決定打死自己，還是槍斃自己，那是明天的事情。
昨晚這麼想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很有魄力。
現在明天真到了，又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與此同時，閘北巡捕分房。
侯炳山昨夜又熬了一夜，此刻眼裡布滿了血絲。
昨晚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裝神弄鬼的，抓回來一問才知道，是個倒賣假符水的。
那人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直往嘴裡流，說自己連紅衣教往哪邊拜都不知道。
就是弄點香灰兌水，騙幾枚銅元。
侯炳山氣得踹了他兩腳。
娘希匹，假的比真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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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回到辦公室，侯炳山把帽子甩在桌上，屁股剛碰到椅子，門口便跑來一名巡警。
「副探長，陳探長讓您過去。」
侯炳山抬頭看了眼掛鍾。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這一直不願往陳探長辦公室去，就是怕提起移交人的事情。躲了一夜，終究也沒多躲出什麼結果。
侯炳山起身，往樓道另一頭走去。
剛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裡面的陳探長呼呼喘著粗氣，像是剛做完劇烈運動。
「陳探長！」侯炳山喊了一聲。
陳探長正一手扶著肚子，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平日裡笑呵呵的圓臉，此刻黑得像被煙燻過。
「老侯，你是不是玩我？」
侯炳山一進門，就被陳探長指著鼻子大聲質問。
侯炳山讓他罵得莫名其妙。
「我怎麼了？」
「你不想穿這身皮了，老子還指著這身皮養一家老小呢！」陳探長把桌子拍的邦邦響。
「不是，陳探長，你先把話說清楚……」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陳探長顧不上再罵，急忙抄起聽筒。
「餵？我是。」
「孫處長。」
方才還衝著侯炳山發火的人，立即換了語氣。
「是，是，這事我也是剛知道……」
聽筒里的聲音很大。
侯炳山站在桌子另一頭，都能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
報紙，學生，胡鬧。
陳探長拿著聽筒，一個勁地低頭解釋，就差隔著聽筒給對面磕一個。
「您放心，我知道，這肯定不是行政公署的意思。公署限時破案，是為了儘快還死者一個公道，是督促我們辦事。」
「我代表閘北巡捕房向您檢討。」
那頭又是一陣罵。
陳探長連忙道：「我馬上給報社去電話，把事情說清楚。咱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嘛，再說，人還在我這裡，只是例行問話……」
他沒能說完。
侯炳山就聽見那頭吼了一句，聲音震得連站在旁邊的他都替陳探長難受。
陳探長將聽筒稍稍挪遠，待罵聲低下去，才重新貼回耳邊。
「那些學生懂什麼，估計是看了報紙，一時情緒……」
「……」
「是，不是學生的問題。」
「孫處長，我是什麼人，您是知道的。這怎麼可能是我的主意？我哪敢……」
陳探長騰出一隻手，拿手絹擦了擦脖子。
「明白，明白。」
「我們一定儘快。」
「不，馬上，立刻去辦。」
電話終於掛了。
陳探長扶著桌沿，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侯炳山看得一頭霧水。
「什麼報紙，什麼學生？」
「陳探長，到底怎麼回事？」
陳探長瞧了他好一會兒。
「你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問你幹什麼？」
陳探長拿起桌上的報紙，往他面前一甩。
「你自己看吧。」
滬城日報。
今早的新報，油墨味還沒散。
侯炳山只往頭版瞄了一眼，立時目眥欲裂。
只見一行碩大的黑字。
我侯耀祖與罪惡不共戴天！
這是標題，下頭還有一行小字。
閘北青年挺身揭露冤案，不惜與任職巡捕房的親叔父決裂。
「這個小崽子！」
侯炳山一巴掌將報紙拍在桌上。
「老子現在就去剝了他的皮！」
「回來！」
陳探長喊住他，擺擺手。
「行了，老侯，真讓你剝皮，你捨得？」
「我……」
「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了。你扒不扒他的皮，老子不管，孫處長現在是要扒咱們的皮！」
侯炳山站了回來。
「行政公署怎麼說？」
「怎麼說？」
陳探長往椅子上一坐，扶著額頭，一陣生無可戀。
「今天一早，聖安女校聯合聖華等幾所教會學校的學生，把行政公署門口堵了。舉著牌子，要公署出來說清楚，憑什麼讓無辜的人頂罪。」
「工部局的電話也打過去了，問公署是不是打算隨便找個人，便把殺洋人的事情糊弄過去。」
「現在學生問，報社問，工部局也問。」
陳探長指著桌上的電話。
「孫處長現在就差拿我去祭旗了。」
侯炳山聽得頭都大了。
他大哥當年為了抽一口大煙，偷地契、押家具，什麼招數都使得出來。
原本以為那個就夠混帳了。
沒想到，青出於藍。
地契都不賣了。
直接把賣親叔父。
「你那個侄兒，也是個人才。」陳探長喘了口氣，又看向他。「還真是個情種。為了一個姑娘，連親叔父都能拿去獻祭。」
侯炳山咬著牙，沒接話。
現在他只想找到侯耀祖，然後吊起來打。
「那霍家姑娘呢？」侯炳山沉吟片刻才試探問。「還送不送去行政公署？」
「還送個屁！」陳探長猛的一拍桌子。
「現在公署那邊還能說，說限時破案是督促辦事，是為了儘快還死者一個公道。」
「你真把人送過去，那不就坐實了行政公署拿人頂罪？」
「你送霍姑娘過去，孫處長就能送咱們去吃槍子。」
侯炳山聽完，胸口的氣反倒鬆了些。
至少暫時不必送人了。
只不過，旁邊還坐著一個正等著吃槍子的陳探長，這口氣也不好松得太明顯。
「那現在怎麼辦？」侯炳山問。
陳探長正要開口，外頭忽然鬧了起來。
腳步聲從樓梯口一直響到門前。
一名巡警擠進辦公室，氣喘吁吁。
「探長，探長，外面來了一幫記者，說要採訪您。」
「我采你媽逼！」
陳探長猛地坐直。急忙指著門口。
「攔住！先給我攔住！」
巡警剛轉身往外走，就撞上迎面擠進來的人群。
「陳探長！」
一名年輕人已經舉著本子率先擠進了門。
「我是滬城日報的記者，關於巡捕房拿無辜女子頂罪一事，請問是否屬實？」
他話音未落，身後又擠進來好幾個。
有人拿本子，有人舉相機，還有人站不進來，索性在門口伸著脖子嚷嚷。
陳探長見狀，一陣手足無措，頓時慌了神。
他一個小小的閘北探長，放在滬城連個屁都不是，哪裡見過這麼大的場面？
辦公室里，平日來上三四個人便算熱鬧。
今天倒好，十來個人一下子圍到桌前，連門口的巡警都被擠到了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