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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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滬城,南市,文昌街。

  滬城日報報社門前,兩輛運紙的板車擠在一處,把半條街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苦力光著膀子,將成捆的白紙往院裡抬。報童蹲在台階下面數報紙,手指蘸一下唾沫,翻過一張,數到一半被旁人撞了胳膊,頓時罵了起來。

  「儂眼睛長腳底板上了?」

  旁邊的人根本顧不上搭理,抱著一摞報紙,夾著銅鈴便往街口跑。

  三層紅磚樓里,電話鈴此起彼伏。

  樓上有人催稿,樓下有人催帳。一個袖口染著油墨的排字工抱著稿紙,站在樓梯口扯著嗓子喊:「哪位先生寫的字?這個究竟是剿匪,還是繳稅?」

  「剿匪!」

  「那你倒是把字寫清楚,排錯了算誰的?」

  「知道了,知道了,趕緊拿去排!」

  侯耀祖剛跨進門,便被一股油墨混著紙張的氣味熏了個正著。

  迎面是兩張拼在一起的長桌,上面堆滿稿紙、舊報和茶杯。幾個人圍著桌子說話,誰也不肯等別人說完。

  「昨夜霞飛路又打起來了,抬走四個,跑了十幾個。」

  「誰跟誰打?」

  「為了一家賭檔。聽說裡面有公署一位處長的乾股。」

  「聽誰說的?」

  「賭檔里的夥計。」

  「把夥計找到!四個死人有什麼好寫的,處長的乾股才是要緊事!」

  另一名戴圓眼鏡的男人擠了進去。

  「虹口那邊,東洋人又開了一家武道場,這是第三家了。送來的帖子上說,歡迎大晟武者登門切磋,點到為止,以武會友。」

  有人聞言,立即嗤笑。

  「都開到第三家了,還會友?」

  「東洋人說,只要贏一場,就賞一百塊現洋。」

  「輸了呢?」

  話音還沒落,樓梯上又跑下來一個年輕人。

  「江南督軍家的大公子,昨夜在舞廳包了全場,說要替一個唱曲的姑娘贖身!」

  「他上個月不是剛贖過一個?」

  「不是同一個。」

  「我知道不是同一個!這個有什麼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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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趕緊補充:「這回聽說是個正經姑娘,說是已經許了人家。」

  「正經姑娘誰去唱曲?」

  「這不是聽說嘛。」

  「……」

  坐在長桌盡頭的中年編輯將一摞稿紙拍得啪啪響。

  「諸位,諸位,我們是《滬城日報》,不是弄堂口貼的小字報!」

  「全滬城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就拿這些東西糊弄讀者?」

  「商會選話事人的稿子呢?那個爭家產的,棺材究竟讓誰抬走了?昨日說有人要開棺驗屍,驗了沒有?」

  侯耀祖站在門口,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督軍公子,就是公署處長。

  連分個家產,都得先把死人刨出來驗一遍。

  他原本覺得自己今天帶來的消息,怎麼也夠上個頭版。

  現在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娘希匹。

  閘北巡捕房冤死一個女大夫,放到這裡,好像真不是什麼大事。

  他今天一早跑來報社,自然不是為了聽這些熱鬧。

  查案,他確實不在行。

  花了大半天,連個洋人的去向都沒問出來。

  可巡捕房不是想把事情平下去嗎?

  行政公署不是想趕緊交差嗎?

  那就把事情鬧大。

  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過來的青年,侯耀祖再沒本事,也知道遇事不決,先想辦法讓別人都知道,把事情鬧大。

  自己找不到兇手,總不能連報社的門都找不到。

  「誒,你找誰?」

  一個夾著帳本的男人從旁邊過來,險些撞到侯耀祖。


  男人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往右邊一指。

  「那邊排隊。」

  侯耀祖順著看過去。

  門廳右側有一道半開的木門,門內竟然已經排了十幾個人。隊伍從一張接待桌前,一直排到了廊下,後面還有人正在往裡擠。

  「這麼多人?」

  「你以為就你有消息?」

  男人說完,夾著帳本走了。

  侯耀祖看著那條隊伍,半晌沒說出話。

  滬城就這麼巴掌大點地方,每天竟能生出這麼多事情?

  前面站著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懷裡抱著幾張寫滿字的紙,正在同旁人說碼頭拖欠工錢,還聯合洋人欺負工人的事。

  旁邊一個長衫男人不住搖頭。

  「這算什麼?我這邊說的是棉紗廠。幾家大廠聯手壓價,非要把小廠擠死,再一口吃進去。」

  「這事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裡面做帳房。」

  後面一個衣衫打滿補丁的瘦子聽了,立刻湊過去。

  「先生,你那消息要是沒選上,能不能賣給我?」

  長衫男人趕忙將懷裡的紙往裡塞了塞。

  「去去去。」

  瘦子碰了個釘子,回頭又看見侯耀祖,眼睛從他長衫下擺掃到鞋面。

  「嘖,穿得挺體面,也來搶這份錢?」

  滬城各大報社都有買新聞的習慣,只要提供的新聞夠炸裂,夠吸引眼球,然後被報社看上,就能獲取一份消息費。

  在滬城,什麼東西都能賣,什麼東西也都有價碼。有人賣兒賣女,也有人賣消息。

  《滬城日報》是滬城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自然不缺提供新聞消息的人,

  這位瘦子儼然把侯耀祖當成了賣消息的競爭對手。

  侯耀祖看了他一眼。

  「老子跟你們不一樣,我這是大新聞。」

  瘦子樂了。

  「這裡誰不是大新聞?」

  他朝接待桌前努了努嘴。

  「我上個月還報過一個,說某位商會會長養在外頭的兒子,其實是他親兄弟。」

  侯耀祖忍不住看向他。

  「真的?」

  「不知道,反正沒給錢。」

  「……」

  前面的學生已經坐到了桌前。

  「碼頭扣了工錢,幾個工人去討,反被打了……」

  「哪個碼頭?」

  「平江。」

  「哪家腳行?」

  學生報了名字。

  接待的人又問:「被打的是誰?」

  「這個……我也是聽一位同學說的。」

  「讓那位同學來。下一個。」接待人開始催促。

  學生悻悻然離去。

  長衫帳房趕緊上前。

  後面的人立即往前擠了幾步。

  侯耀祖等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這麼排下去,報紙還沒影,霍湘君先讓人送走了。

  他朝前頭挪了兩步。

  「勞駕,我趕時間。」

  瘦子橫過半邊身子,將他擋住。

  「誰不趕時間?我還趕著拿錢吃飯呢。」

  侯耀祖看著他。

  咬了咬牙,從兜里摸出兩枚銅元。

  「換個位置。」

  瘦子沒有接。

  「三枚。」

  「就往前挪這麼幾步,你要三枚?」

  「那你慢慢等。」瘦子像是吃准了侯耀祖一樣。

  侯耀祖又看了一眼掛鍾,只好再摸出一枚。

  瘦子接過錢,立即側身讓開,咧嘴一笑。

  「先生請。」

  娘希匹。

  這地方連排隊都能做買賣。

  早知道自己還收什麼租,每天早起些,在報社門口占一排位置,恐怕比同福里的房子還來錢快。

  侯耀祖往前挪了幾個身位。

  前頭幾個人倒也沒耽誤太久。

  有人連消息來源都說不清楚,有人將去年報過的事情又說了一遍,還有一個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某位官員打死了人,問到最後,被打死的是誰,在哪打死的,都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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