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霍東升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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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屋的門敞著。

  霍東升躺在床上,胸前的衣服已經解開,幾枚銀針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臉白得看不見血色,嘴唇也淡,額頭上的頭髮被汗黏成一綹一綹的。

  床邊坐著個留山羊鬍的老郎中。

  聽見腳步聲,他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重新去摸霍東升的脈。

  侯炳山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幾人都停在門邊。

  屋裡沒有旁的動靜,只有霍東升吸氣時,喉嚨里偶爾擠出一點細細的聲音。

  像是風箱堵了。

  侯耀祖聽著,都忍不住想替他喘一口。

  劉師傅換了一隻手診脈,又俯身看了看孩子的臉,隨後取下其中一枚針。

  過了一會兒,霍東升的呼吸終於慢了下來。

  原本一直撐著的胸口,也不再那樣急促地起伏。

  方芝林往前挪了一步。

  劉師傅抬了抬手,她立即停住。

  直到銀針一枚枚收回針囊,侯炳山才開口。

  「劉師傅,怎麼樣?」

  劉師傅沒有立即回答。

  他替霍東升攏好衣服,掖了掖薄被,又看了一眼枕頭上的小臉,開始搖頭。

  「不應該啊。」

  方芝林聽得心都懸了起來。

  「哪裡不應該?」

  「這孩子幾歲?」

  「七歲。」侯耀祖道。

  劉師傅望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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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人?」

  「他姐姐有事,暫時送到這裡。」

  「以前是不是也這麼犯過?」

  侯耀祖搖頭。

  「我們不清楚。」

  劉師傅捻了捻鬍鬚,沒再問,提起藥箱站起身。

  「讓孩子睡一會兒,出去說吧。」

  侯炳山先讓開身,幾人跟著退回客廳。

  方芝林卻沒立即跟出來,又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確認孩子喘得勻了,才輕輕帶上房門。

  劉師傅在飯桌旁坐下,打開藥箱,取出紙筆。

  「方才那口氣是緩過來了。」

  方芝林剛想鬆口氣,便聽他接著道:「只是這孩子的病,不是一日兩日了。」

  侯炳山在對面坐下。

  「您說清楚些。」

  劉師傅看了看兩人。

  「按脈象看,是打娘胎里便帶著的血脈虧損。身子一直空著,稍有些損耗便補不回來。」

  「我方才說不應該,是不明白這孩子怎麼活到現在的。」

  方芝林聽得一愣。

  侯炳山的臉也沉了下來。

  「這麼重?」

  劉師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提筆寫了兩行,停下來想了想,又改掉其中一處。

  「尋常人家養這樣的孩子,很難養到七歲。便是日日用藥吊著,也未必有用。」

  「他家中原先是誰給他看的病?」

  「應該是他父親。」侯炳山想了想回道。

  「也是行醫的?」

  「仁心堂,霍飛鴻。」

  劉師傅筆尖停在紙上,抬起頭。

  「霍師傅的孩子?」

  侯炳山點點頭。

  劉師傅看了一眼裡屋,片刻後才重新落筆。

  「那便說得通了。」

  他慢慢寫完藥方,擱下筆。

  「霍師傅的醫術,我是知道的。何況他還是入了境的武者,如何替孩子調養,必然有自己的法子。」

  「只是如今……」

  話說了一半,他沒再往下說。

  桌邊幾個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

  霍飛鴻已經死了。

  方芝林坐在一旁,低頭看著桌上的小瓷碗。

  「那您開的藥,能治嗎?」

  「先穩住。」

  劉師傅將藥方遞過去。

  「我明日再過來一趟。孩子從前吃什麼藥,怎麼調養,還是得問清楚。尤其近些日子,有沒有斷過藥,有沒有再犯過,這些都不能糊塗。」

  侯耀祖伸手接下藥方。

  「他姐姐也是大夫,平日就是她照看。」

  「那便去問她。」劉師傅道。「照看這麼多年,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侯耀祖低頭看著那張紙。

  上面幾個藥名他認得,另外幾個字寫得連在一起,他便看不明白。

  他看了半晌,將紙折好。

  送走劉師傅,吳媽拿著藥方去了藥鋪。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侯炳山摸出煙盒,抽了一支,剛送到嘴邊,又看見半掩著的房門,便把煙拿了下來。

  「去看看睡穩了沒有。」

  方芝林已經站了起來。

  她進屋待了一會兒,回來時將小瓷碗收走,又把桌上幾雙筷子攏到一起。

  收著收著,忽然停下開始擦眼淚。

  「這孩子太懂事了。」

  侯炳山抬頭看她,知道這個老婆肯定是母性泛濫了。

  「下午剛來,還拘著,不肯坐。問什麼答什麼,一口一個謝謝,連喝碗水都要道謝。」

  「後來我給他找了個木頭做的小車,他也不拿去玩,就幫我把桌上的豆子往罐子裡裝。」

  方芝林紅著眼睛看向侯耀祖。

  「說是姐姐平時忙,他也會幫著分藥。分錯了要出人命,所以他從來不敢亂放。」

  侯耀祖沒有接話。

  那小子倒確實愛幫忙。

  醫館修門的時候,抱著個釘子盒子,誰喊一聲便往誰那裡送,跑幾步還得停下來喘。

  當時自己也沒放在心上。

  一個七歲的孩子,瘦一點,弱一點,再尋常不過。

  誰知道身子裡面,竟然已經空成這樣。

  方芝林把碗端去廚房,又回來問侯炳山。

  「他姐姐的事,究竟能不能弄清楚?」

  侯炳山將手裡的煙塞回盒裡。

  「還在查。」

  「那便好好查。」方芝林的聲音不大。「霍師傅以前怎麼說也幫過咱們,如今人沒了,留下這麼兩個孩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她說不下去了,轉身又去裡屋看孩子。

  侯炳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罵了一句。

  「娘希匹。」

  侯耀祖也不知道他罵的是誰。

  可能是殺洋人的兇手。

  可能是只管催人交差的上頭。

  也可能都在罵。

  侯炳山伸手拿過電話旁的紙,將下午問到的幾個人名重新寫了一遍。


  「明早得讓人再去找那些夜裡拉車的。」

  他像是在對侯耀祖說,又像是在自己理事情。

  「十點多從百樂門出來,不能憑空走沒了。總得有人見過。」

  侯耀祖看著叔父的筆尖,腦子裡忽然浮出霍湘君那張臉。

  這女人平日說話,十句裡面有八句能把人噎死。

  自己多看她兩眼,她嫌。

  喝她一口茶,她還要錢。

  父親死了,醫館被砸,弟弟又病成這樣,旁人卻只能看見她冷著一張臉,仿佛誰欠了她多少銀元。

  侯耀祖先前只覺得,這小霍大夫的脾氣實在不怎麼樣。

  現在再想,倒有些明白了。

  家裡剩下的這個若也跟著哭天搶地,仁心堂還指望誰?

  裡屋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侯耀祖起身走過去。

  霍東升醒了,方芝林正拿布替他擦汗。

  孩子睜著眼睛,看了看床邊的人,聲音很輕。

  「嬸嬸,我好了。」

  「好,好了就再睡一會兒。」

  方芝林給他擦了擦額角。

  霍東升卻還看著她。

  「嚇著你了吧?」

  方芝林手裡的動作一停,眼睛又開始紅了。

  「沒有。」

  她替霍東升拉好薄被。

  「嬸嬸這麼大個人,什麼沒見過,哪能這麼容易嚇著?」

  霍東升像是放心了,慢慢閉上眼睛。

  侯耀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原本還想問問這小子,以前是不是也這麼犯病,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

  問一個七歲的病孩子,能問出什麼來?

  他回到客廳,侯炳山還在對著那幾個名字琢磨。

  「叔。」

  侯炳山抬頭。

  「我想去看看霍湘君。」

  侯炳山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又轉向裡屋。

  隨即點了點頭。

  「去吧。」

  他拿起電話。

  「我跟班房那邊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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