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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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國士

  幻霧之中。

  「定國公,八皇子有命!」

  「生擒程來運,生擒太子!!!」

  殿外的喊殺聲已經響起,並且逐漸逼近了御書房。

  太子猛的擡頭,擦拭淚痕,目光變的堅定。

  他走到御案後面的龍椅旁邊,手指在扶手底部摸索著,摸到一個極細微的凹槽,用力按下去。

  「哢嚓。」

  御案下方的金磚地面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幾塊金磚無聲無息地向下陷落,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

  入口下方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一股陰冷的風從地下灌上來,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

  「仲節,快走!這是父皇當年修皇城時預留的逃生密道,只有我跟父皇兩個人才知道。」

  「殿外大軍定然不知,我們從這裡出去!」  太子一把拽住程來運的胳膊,拽著他往密道入口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覺得手上一空——程來運把手抽回去了。

  太子轉過頭,看著程來運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把刀,刀身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

  程來運握著那柄刀,刀尖朝下,微微傾斜。

  「嗯?仲節,你這是……」

  太子一臉疑惑。

  ……

  幻霧外,於清正眉頭猛地一皺。

  張臨正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建業帝靠在軟榻上,原本疲憊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目光落在程來運握著刀的那隻手上。

  謝昱衡站在城垛旁邊,看著這一幕,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時候程來運對太子動刀……還能因為什麼?

  大概率是因為想要苟活,便要拿太子的人頭去做投名狀……

  ……

  幻霧中。

  太子怔怔地看著程來運手中的刀,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

  「仲節,你……你要做什麼?」

  程來運沒有回答,一步步的朝著太子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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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

  他五指張開,然後右手舉起那柄刀,刀刃對準自己的是手掌。

  刀尖刺入掌心,他咬著牙,橫拉一刀。血從掌心的傷口裡湧出來,滴在金磚上。

  「啪噠~」  他把刀扔到一邊,用右手食指蘸著自己掌心的血,褪下衣服,便在衣服上寫字。

  字跡歪歪扭扭,因為是用手指蘸血寫的,每一筆都粗細不勻,有些筆畫寫到一半血就淡了,他不得不再蘸一次,重新描上去。

  「臣程來運,監國司按察使。建業二十六年秋,於承天門城樓親歷定國公楊世恩謀逆,陛下駕崩,張相殉國,於尚書殉國。」

  「臣自知必死,臨死之前,以血代墨,將新政之要義留於後世。」

  「攤丁入畝,非為朝廷斂財,乃為天下百姓減負。丁稅之弊在於不論貧富,按人頭徵稅,貧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窮;富者田多丁少,越交越富。」

  「新政以田畝為基準,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此乃均天下之財、救萬民於水火的根本之策,絕非楊世恩之流所言『動搖國本』。」

  他停下來,把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掌心裡還在往外滲的血,然後繼續寫。

  「推恩令,非為削藩奪權,乃為藩地百姓謀一條生路。」

  「藩王庶子亦是骨肉,嫡長子繼承全部封地,庶子一無所得,此乃逼庶子為奴,逼封地為亂。」

  「推恩令令封地均分於諸子,三代之後藩地自散,兵不血刃而天下歸心。此乃陛下仁德之政,臣不過代筆而已。」

  他寫到「陛下仁德」四個字時,手指在絹帛上頓了一下,血漬在「仁」字的最後一筆上暈開一小團暗紅色的光暈。

  他低頭看著那團光暈,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  「以上二策,乃臣此生心血所系。臣死不足惜,新政不可廢。」

  「後世若有忠臣義士得見此書,請替臣將新政推行下去。天下百姓,皆會念你們的好。」

  「國司按察使,程來運,絕筆。」

  他把血書疊好,轉過身,看著太子,把那份還帶著他掌心餘溫的血書塞進太子懷裡:

  「殿下,這份血書你拿好。上面寫的是新政的核心理念,攤丁入畝的推行辦法,推恩令的分封細則。」

  「臣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東西,全寫在上面了。」

  「你帶著它從密道走,等天下太平了,找個靠得住的人,替臣把這些事做完。」

  太子低頭看著懷裡那份被血浸透的絹帛,又擡起頭看著程來運,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你是孤的伴讀,孤不能丟下你。孤以儲君的身份命令你——跟我走!」

  程來運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慷慨激昂的笑,是那種很淡的、被逼到絕境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笑。  他伸出右手——那隻剛才還在往絹帛上寫字的、沾滿血的手。

  在太子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在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殿下,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外面有多少衛林軍你應該清楚。楊世恩要的從來不是你的命,他要的是你蓋了璽的退位詔書。」

  「你留在皇城裡,就是死路一條。」

  「臣不一樣——臣是新政的旗手,臣站在這裡,楊世恩所有的目光都會聚焦在臣身上。」

  「臣多撐一刻,你就能多跑一刻。

  「等楊世恩發現你不見了,你已經從密道出去了。」

  「所以殿下,快走。莫要再耽擱時間。」

  太子還想說什麼,程來運忽然收回手,後退一步,朝太子行了一個大禮。

  是臣子對儲君最鄭重的一揖到底。

  他直起身,看著太子那張年輕的、還掛著淚痕的臉,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太子耳朵里,也落進幻霧外每一個看著他的人心裡。

  「臣知道殿下一直覺得虧欠臣。」

  「請殿下一定替臣看到新政落地的那一天。」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御書房的大門,面朝門外那些越來越近的鐵靴聲和兵刃碰撞聲。

  他整了整衣襟。

  那身玄色官袍上已經沾滿了血,有他自己的,有於清正的,有張臨正的。

  他又用袖子擦了擦臉,把淚痕和鼻涕擦乾淨,然後把脊背挺得筆直。

  邁步朝門口走去,推開那扇門,走進門外黑壓壓的衛林軍方陣中。

  他,坦然赴死。

  ……

  幻霧外。

  建業帝站在城樓入口處,雙手撐著城垛,指節發白。  這極致的反轉。

  讓他這穩坐帝位幾十載的帝王心中,都浮現出一絲愧疚。

  張臨正沉默了很久。

  他死死盯著空中幻霧的場景。

  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緒,但此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只有跟他共事多年的人才能聽出來的顫抖: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這句話,字字泣血。

  「他做到了。」

  ……

  於清正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聲「臭小子」,但話到嘴邊怎麼也罵不出口。

  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是一句連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你給我活著出來。你還沒給我養老送終,你不能死。」

  謝昱衡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那是一種不知所措的茫然。

  然後便是慚愧。

  他方才……居然還想著,程來運賣主求榮……

  這是對程來運的侮辱。

  他突然想到一句話。

  下意識的開口:

  「國士。」

  「無雙。」

  聲音不大。  但振聾發聵!

  ……

  幻霧之中。

  還在繼續。

  御書房的門在程來運身後合上,合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跨過門檻,站在殿外的漢白玉階上,夜風從承天門方向灌進來,吹得他那身沾滿血跡的玄色官袍獵獵作響。

  階下方是黑壓壓的衛林軍方陣,鐵灰色的甲冑一層疊一層,從御書房門口一直鋪到宮門盡頭,火把的光芒在刀鋒上跳躍,像無數雙冰冷而飢餓的眼睛。

  楊世恩站在方陣最前方,黑刀斜指地面,刀身上暗紅色的兵家氣血還在緩緩流轉,在他腳下映出一小片暗紅色的光暈。

  程來運往前走了三步,在階邊緣停下來。

  甲士們一擁而上,將程來運用繩索捆住,扎紮實實的押至楊世恩面前。

  程來運沒有掙扎,只是淡然的看著。

  他看著前方的楊世恩。  目光平靜,淡漠。

  楊世恩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呢。」

  程來運沒有回答。

  只是擡起下巴,隨後,閉上眼睛。

  「本公再問你一遍,太子呢?!!」

  楊世恩的刀猛的提起。

  架在程來運的脖子上。

  目光中閃爍著極致的冷漠。

  「嗤~」

  程來運閉著的眼睛沒有睜開。

  他甚至連話都懶得說一句。  從鼻子裡,嗤出一道微弱的氣流。

  「程來運,你是真的不怕死?」

  楊世恩眯著眼睛,陰晴不定的盯著程來運:

  「如今建業帝已死,大局已定,你一己之力,什麼都改變不了。」

  「老老實實說出太子的行蹤,本公可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程來運睜開眼睛。

  眸子裡閃爍著幽光。

  他幽幽的看著楊世恩。

  那是一種「你在侮辱我」的眼神。

  隨後,重新閉上眼睛。

  平靜。

  泰然。  從容。

  這個年輕人身上沒有露出哪怕一絲對死亡的恐懼。

  「說不說!!」楊世恩身上的氣勢如同泰山一般,壓在程來運身上。

  刀刃接觸的脖子上,已經開始流出鮮血。

  他死死的盯著程來運。

  太子不死,終究是隱患!!

  然而,他卻看到眼前的程來運深吸一口氣,對著他輕聲開口:

  「亦余心之所善兮。」

  「雖九死,其猶未悔!」

  「什麼?」楊世恩一怔。

  程來運猛的睜開眼睛,聲音高昂,中氣十足: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漢青!!!」

  下一刻,他竟主動以脖頸對著楊世恩的刀鋒用力!

  「刺啦~」

  程來運淡淡閉上眼睛。

  「噗嗵~」

  屍體倒在地上。

  ……

  沉默。

  沉默。

  不管是幻霧外。

  還是幻霧中。

  在這一刻,皆是沉默。  楊世恩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地上程來運的屍身。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收起刀鋒。

  劃開程來運身上的繩索。

  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厚葬。」

  「是!」

  …………

  幻霧在刀鋒觸到程來運脖頸的瞬間轟然碎裂。

  無數淡灰色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承天門城樓上空往夜空中飄去,飄到半空就消散了,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夜空重新出現在眾人頭頂。  月亮還在原來的位置,星星還在原來的位置。

  「出來了。」

  程來運站在城樓中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鮮血,沒有刀。

  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每一根指節都還能動,然後擡起頭,環顧四周。

  於清正,張臨正,建業帝,謝昱衡。

  四個人全都呆呆的看著他。

  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目光,是平靜的。

  剛才幻霧中的那一幕,他們全都看在眼裡。

  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

  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然……與「國士無雙」這四個字,那般融洽,沒有一絲突兀!!  「陛下??大師伯?!謝太傅??張相??」

  「咦~」

  「你們沒死啊??」

  程來運一臉「茫然」的看著這四個人。

  他現在肯定是知道自己已經從幻霧中出來了。

  但該裝的還是要裝啊!

  聽到他的話。

  四人這才回過神來。

  建業帝深吸一口氣,目光極為複雜的看著程來運:

  「程卿,你沒死。」

  「你只是陷入了幻境。」

  「朕方才在幻霧外,從頭看到尾。」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程來運面前。

  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到不像是帝王對臣子說話,更像是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

  「朕這輩子,疑過很多人。但今夜之後,朕不會再疑你。」

  不管日後如何。

  最起碼這一刻。

  建業帝清楚,他這話,發自內心。

  「謝陛下信任!」

  程來運趕緊行禮。

  建業帝轉過身,面朝謝昱衡,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好奇:

  「謝太傅,今夜你們到底是怎麼救朕的?」

  「楊世恩是怎麼死的?靈狐是怎麼死的?朕方才昏迷的時候,這城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給朕好好說道說道。」  這話一出,城樓上的空氣驟然凝滯了一瞬。

  於清正站在城垛旁邊,原本已經松下來的脊背又微微繃緊了。

  張臨正負在身後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都很清楚今晚城樓上發生了什麼——程來運身上的龍氣,灰袍人那聲「聖上」。

  程來運當著所有人的面自稱「朕」命令灰袍人斬殺楊世恩。

  這些事若是讓建業帝知道了,程來運剛從幻霧裡撿回來的這條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死在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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