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今天晚上,挺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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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今天晚上,挺熱鬧啊

  程來運是一路狂奔進謝府的。

  他甚至來不及等門房通報,直接翻牆跳進了後院。

  謝府的院子不大,布置得和謝昱衡這個人一樣簡樸——幾叢修竹,一方石桌,角落裡擱著一隻空魚簍和一根靠在牆上的釣竿。

  正屋的門敞著,燭光從裡面透出來,謝昱衡正站在書案前提筆練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枯瘦但穩如磐石的小臂。

  筆尖在宣紙上不疾不徐地遊走,寫的是「靜」字的最後一筆。

  「謝太傅!」程來運的聲音帶著一路狂奔後的粗喘,衣袍上還沾著從監國司到謝府之間翻牆過巷蹭的灰。

  謝昱衡頭也不擡,筆尖穩穩地收住了那一豎,又蘸了蘸墨,開始寫下一個字:

  「程小子,深夜來訪,不敲大門翻牆而入——你這監察司的規矩,是張臨正教的還是你自學的?」

  程來運哪有心思跟他扯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案前:

  「謝太傅,出大事了……」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

  便瞧見謝昱衡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了程來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寫字,語氣平淡:

  「楊世恩造反?」

  「啊?!」程來運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著謝昱衡:

  「您……知道?」

  謝昱衡把筆擱在筆架上,拿起案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整個京城,什麼事能逃出老夫的感知?」

  程來運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謝昱衡很強——在監國司那次鎮北王法相降臨,他就知道這位老爺子深不可測。

  但他不知道謝昱衡的感知能覆蓋整個京城。

  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直接出手阻止?  「您既然知道……為什麼還在這裡練字?」

  程來運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無力。

  謝昱衡瞥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儒道修至二品,除百姓之事,不能再管皇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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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來運皺緊眉頭,沒聽懂。

  謝昱衡端起案頭的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給一個不成器的學生補課。

  「儒道修行,到了二品這個境界,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這是天地之間自有的一套規則。這套規則約束的不是老夫一個人,是古今所有踏入二品的儒修——儒道二品,守的是萬民,不是皇家。」

  「皇家的事歸皇家管,老夫不能插手,也不能干涉。」

  「楊世恩不管做什麼,他扶持的依舊是皇室之人上位。」

  「既然是皇室之人,那就是皇家內部的事。皇位更迭,老夫不能管。」

  程來運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三皇子。  上次三皇子在御書房謀反,靈狐差點把建業帝的命格換給三皇子,那件事從頭到尾謝昱衡沒有出過一次手。

  當時他以為謝昱衡是不知道,後來以為謝昱衡是來不及,現在他才知道——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來不及,是不能。

  「所以三皇子那次……」程來運的聲音有些發乾。

  「嗯,三皇子是皇子。」

  「他造反,是皇家內部的爭端。」

  「他若成功,也是皇室之人繼位。程小子,你現在知道老夫為何不出手了?」

  謝昱衡重新拿起筆,又開始慢悠悠地練字,筆尖在宣紙上落下最後一橫:

  「楊世恩的事,恕老夫愛莫能助。」

  「天一亮,不管誰坐在龍椅上,老夫還是帝師。」

  「新君若是肯推行新政,老夫替他高興;新君若是不肯——這天下,也不是老夫一個人的天下。」

  程來運站在書案前,謝昱衡不緊不慢地又蘸了一筆墨,準備寫第三個字。

  程來運看著他筆尖上那滴將落未落的墨珠,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謝昱衡剛才說的那些他聽懂了。

  但他不甘心。

  攤丁入畝,利民天下。

  絕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謝昱衡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

  「謝太傅,這不僅僅是皇家內部的事。」

  「楊世恩要推八皇子上位,八皇子一旦登基,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廢除新政。攤丁入畝,推恩令——全部廢除。」

  「攤丁入畝不是皇家的事,這項新政的初衷從來不是給皇家多收幾兩銀子。」

  「這項新政的初衷是讓天下百姓少交幾兩銀子。您知道五個月前長樂縣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有人交了三年的死人稅,把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新政之後,丁稅取消,他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跟媳婦說『以後不用交丁稅了,不是過年是什麼』。」

  「長樂縣的試點數據您也看過——十倍。新政推行之前稅收一萬二千兩,推行之後十二萬八千兩。」  「這十二萬八千兩里,有六萬兩是從隱田裡翻出來的,是從那些從來不交稅的勛貴世家手裡收上來的。」

  「那六萬兩,以前是壓在百姓頭上的石頭,現在是朝廷替百姓修橋鋪路的銀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書案上,和謝昱衡只隔著一張宣紙的距離:

  「如果陛下的命格被換掉,八皇子登基,楊世恩在幕後掌權。」

  「您覺得他們會留著新政嗎?攤丁入畝會在一夜之間被廢除,推恩令會被廢除,所有在長樂縣收上來的數字會變成一張廢紙。」

  「新君不會推行新政,因為扶他上的人正是新政最大的利益受損者。」

  「楊世恩為什麼造反?不是因為他對皇位有什麼野心——是因為新政動了他的地,動了他們定國公府幾十萬畝良田的賦稅。」

  他的嘴抿了一下,語速放緩:

  「陸娘子家的孩子蹲在院子裡種瓜子,種的是炒過的瓜子,種不出來,但他天天澆水,就是不信種不出來。」

  「是新政讓他家有飯吃了,他才有閒心去種瓜子。如果新政廢了,他們家連飯都吃不上,還能種瓜子嗎?」

  「陸老三今年第一次在不是過年的日子裡殺雞,如果新政廢了,明年他還得替死去的親人交丁稅——那隻雞他還能留著下蛋嗎?」

  「謝太傅,這些人不是皇家的人,他們是百姓。」  「您是儒道二品,修的是萬民之道。萬民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您能袖手旁觀嗎?」

  謝昱衡的筆頓住了。

  …………

  夜色如墨,皇城四面的宮門在日落後一個時辰便已落鑰。

  按大遠祖制,宮門鑰匙由內廷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保管,無聖上手詔任何人不得擅開。

  但今日當值的司禮監掌印在傍晚時分便被「請」到了皇城東南角的永定門外——請他的是衛林軍的一名參將。

  態度恭敬,語氣溫和,只說是定國公請公公去查驗宮防,核對今夜當值名冊。

  掌印太監到了永定門,才發現名冊是假的,查驗是假的,連那名參將臉上的恭敬都是假的。

  他被軟禁在一間偏房裡,窗外的腳步聲從酉時起就沒有斷過——那是衛林軍在接管宮防。

  他想喊,嘴被堵著;想跑,門被鎖著。

  他只能在黑暗中聽著那些整齊劃一的步履聲一隊接一隊地走過。

  從永定門蔓延到承天門,從承天門蔓延到金鑾殿前的最後一道宮牆。  他很清楚,這些腳步聲踩的不是青磚,是大遠朝的命脈。

  而此刻,這命脈正被人一寸一寸地掐在手裡。

  楊世恩站在承天門城樓之上,俯瞰著這座已經落入他掌中的皇城。

  近萬衛林軍已在今夜全部就位,十二道宮門盡數封鎖,所有當值內侍與禁軍被分批替換,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道城牆。

  從外面看皇城依舊是那座燈火通明、莊嚴肅穆的天子居所,但內里已經被換成了他的棋盤,每一顆棋子都擺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其實……一切本不該如此。」

  楊世恩那略顯蒼老的目光,感慨出聲。

  聲音之中,透著幾分唏噓。

  唏噓之後。

  目光轉冷。

  他眯著眼睛,貪婪的俯瞰著整個皇城:

  「攤丁入畝。」  「嗬嗬。」

  宮門方向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幾個衛林軍校尉押著幾個被捆綁的禁軍從城樓下經過。

  那些禁軍是今晚當值守門的最後一隊沒有換上衛林軍服的人——朱雀門守將不願讓出防務,質問了一句「無聖上手詔,誰敢擅調宮防」。

  他的話音剛落,一把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現在他和他的部下被押往衛林軍臨時設在地牢里的扣押點,路過承天門時擡頭看了一眼城樓,看見了城樓上負手而立的那道身影,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是不認識定國公楊世恩,只是從未想過這位以溫厚著稱的老國公會站在那上面。

  楊世恩沒有看他,依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御書房的燈火上,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藏品。

  一道纖細的白影從城樓陰影里無聲無息地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像一匹流動的水銀。

  靈狐站在城垛上,金色的豎瞳倒映著御書房那盞還亮著的燈火,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五個月前被程來運打傷時的虛弱和倉皇。

  「救贖」消耗了它將近一半的壽元,把它的天賦神通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現在的它,不需要再像當年幫建業帝換命格時那樣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需要再像五個月前在御書房裡那樣被一個六品小輩打得落荒而逃。

  它此刻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力量正在緩緩甦醒——那不是妖力的波動,是命格的力量,是足以讓天地氣運都為之改道的規則本身。  它站在這裡,就是這座皇城裡最危險的存在。

  「八皇子那邊安排好了?」楊世恩沒有回頭,聲音在城樓上的夜風裡散得很淡。

  「安排好了。你兒子楊千萬已經把他帶到了東宮偏殿。」

  「八皇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宮,還以為是你請他來的。」靈狐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等他坐上龍椅的時候,他會知道的。」

  「別殺他。他是新君,新君不能有血債。」

  楊世恩終於轉過頭,看著靈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他不是在跟靈狐商量,他是在下命令。

  靈狐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你楊世恩殺過的人還少嗎?那死士、遂寧侯等等這些哪個不是因你而死的?」

  「還有你兒子楊千萬,你把他推進這個局裡,就沒想過他也會死?」

  「你怕血債?你只是怕史官在青史上記你一筆罷了。」  楊世恩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皇城西邊那片燈火——那裡是墨門在京城的方向。

  他已經讓楊千萬把所有能指認的證據全部指向梁州,指認得滴水不漏。

  一日前楊千萬還在寶庫里設局抓了內鬼,當著程來運的面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程來運現在應該已經在梁州摸那個糧商了。

  等他摸完回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新政廢除,新君登基。

  就算他事後想通了所有關節,也沒有任何證據能翻案。


  任何人也翻不了這鐵鑄的局。

  「開始吧。」

  「程來運已經離京了。」

  當楊世恩說到「程來運」這三個字的時候。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面前靈狐瞳孔中的那一絲「忌憚」之色。

  看到這絲「忌憚」,他眉頭挑起,卻也不戳破。

  能改天換日的靈狐,居然會怕一個小小的五品墨修。

  縱使那墨修能多些「窺測」的手段,那又能如何?

  「嗯。」

  靈狐從城垛上跳下來,四足落在青磚上沒有任何聲響。

  它最後看了一眼御書房的燈火,那雙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壓抑了將近二十年的恨意,濃稠得像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它被封在那座山上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的封印之仇,五個月前御書房裡的追殺之恨,今晚一併清算。

  它要的從來不是幫誰奪皇位,它要的只是復仇。

  它閉上眼睛,體內那股被救贖強化過的天賦神通開始甦醒。

  那是一股不屬於這個世間任何體系的力量,是靈狐一族與天地共存數千年來沉澱下的天賦法則。  一股極淡的銀色光芒從它體內湧出,像水波一樣朝御書房的方向盪去。

  御書房裡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

  建業帝剛批了一個「准」字,墨跡未乾。

  他忽然覺得有些困——不是那種批摺子批到深夜的疲憊,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虛脫。

  燭火又跳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龍椅上這位帝王的臉色正在一點一點變白。

  靈狐的術法無聲無息地滲透著皇城的每一寸磚石,像水滲進乾涸的泥土,緩慢而不可逆。

  它算過時間——命格轉移需要半個時辰。

  而楊世恩的近萬衛林軍已經把皇城圍得鐵桶一般。

  就算有人察覺不對,也飛不進這道城牆。

  就算飛進來了,楊世恩是三品武夫,他的近萬衛林軍不是紙糊的燈籠。

  今晚的大局,已經定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楊世恩心中徐緩長舒了口氣。

  他看著身上散發著光芒的靈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

  最多再要半刻鐘,這天地,便可直接改換了。

  就在此時。

  「今天晚上,挺熱鬧啊。」

  一道慵懶,似悠閒的聲音,突兀的響在楊世恩與靈狐的耳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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