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推恩令
第224章 推恩令
跟在大師伯於清正朝外而行。
程來運腦子裡還轉著錢敏彈劾時的那副嘴臉。
於清正走在他身前半步，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兩人沿著甬道走了一段。
拐過一道月門，於清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對了，墨門戰甲的事，你盯緊一點。」
「錢敏一個五品郎中，沒有人在背後撐著，不敢在朝堂上沖老夫發難。」
「他背後的人既然敢動墨門，就一定還有後手。」
「戰甲這條線查下去，說不定能引出真正刺殺你的人。」
程來運心中微微恍惚，他凝重點頭：
「大師伯放心，弟子心裡有數。」 於清正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墨門掌管庫房的是你二師伯。」
「寶庫里所有的戰甲、靈材、鍛器進出都歸他管。」
「要查戰甲的流向，先去找他一趟。」
程來運聽到「二師伯」這三個字。
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個畫面不是威嚴的長老，不是堆積如山的帳冊，而是一根魚竿、一個空魚簍，還有一雙從池塘里釣上來的破鞋。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那個畫面壓下去，朝於清正行了一禮：
「弟子這就去。」
……
程來運到垂釣峰的時候，二師伯正坐在池塘邊那塊老青石上。
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松垮地罩在身上，玄色釣竿橫於膝前，魚線垂在水裡，浮漂紋絲不動。魚
簍擱在腳邊，裡頭沒有魚，倒是多了條不知從哪兒撈上來的破褲子，褲腳還在滴水。 還是記憶里那副釣魚佬的模樣。
程來運走到他身後三步外站定，還沒來得及行禮，二師伯頭也不回地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調侃：
「喲，這不是程大人嘛。」
「聽說你最近在推行什麼攤丁入畝？想把把天都捅了個窟窿，怎麼有空跑我這荒山野嶺來了？」
程來運嘴角抽搐了一下。
強行露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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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一禮：「二師伯說笑了，弟子哪敢捅窟窿，不過是替陛下跑腿罷了。」
二師伯這才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角皺紋里藏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說吧，什麼事。」
程來運把遂寧侯府查獲十二套墨門戰甲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然後問道：
「寶庫現在由誰掌管？弟子想查一查戰甲的入出記錄。」
二師伯提起釣竿看了一眼，魚餌早被啃光了，他嘖了一聲： 「你小子是懷疑我垂釣峰的人？」
「弟子不敢，只是公事公辦。」程來運連忙擺手。
二師伯這才隨手把竿子擱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寶庫現在是千萬在管。」
「那孩子心細，帳記得比你大師伯的公文還清楚。你要查庫存，直接去找他便是。」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千萬是定國公楊世恩的嫡子，也是老夫的關門弟子，你見了他，客氣些。」
程來運點頭應下，告辭時又看了一眼那個只有一條破褲子的魚簍，猶豫了一瞬，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下了山。
……
墨門的寶庫設在藏鋒閣底層，入口是一扇厚重的玄鐵門，門上刻著層層疊疊的銘紋，每隔三息便有一道暗金色的光從銘紋核心流淌而過，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程來運到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墨門弟子的制式長袍，面容清俊，眉眼溫潤，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程來運認得他——楊千萬，定國公嫡子，二師伯的關門弟子。
按輩分算，應該是他的師哥。
另一個人背對著程來運，正仰頭看著玄鐵門上的銘紋，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眼清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同色的絲絛。
少年的目光落在程來運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然後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來人的身份。
程來運不認識這張臉，但從那身錦袍的料子和腰間的玉佩來看，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你是……」
楊千萬皺眉看著程來運。
眼前這年輕人，他不認識。
程來運笑吟吟道：「楊師哥。」
「在下程來運，今日至此是有事相求。」
他話音落下。
楊千萬身邊那少年搶先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輕快，也不怯生： 「程來運？你就是程按察？我在宮裡聽人說起過你。」
「說你在長樂縣推行新政，百姓都念你的好。」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恭維，倒像是真的對這件事感興趣。
程來運微微挑眉，朝楊千萬看了一眼。
楊千萬上前半步，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原來是程師弟，這位是八皇子殿下。」
「今日殿下出宮遊學，順道來墨門看看寶庫的銘紋機關。」
八皇子朝程來運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隨即又轉回去繼續看那些銘紋了。
程來運和楊千萬走到一旁，把遂寧侯府查獲十二套墨門戰甲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楊千萬聽完，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表情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困惑。
像一個帳房先生聽說自己的帳目被人質疑時那種本能的反應，沒有心虛，只有意外。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穩，但語氣里的困惑是真的：
「寶庫每一件戰甲的入庫、出庫、經手人、簽收記錄都在冊子上。」
「我自接管寶庫以來，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缺失。」
他沒有多解釋，直接轉身推開玄鐵門，引程來運進了庫房。
庫房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鐵皮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墨門的硃砂印。
楊千萬從架上取下三本厚厚的帳冊，翻開攤在程來運面前。
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每一行都寫著日期、品名、數量、經手人、簽收人，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都寫得極認真。
程來運一頁一頁地翻，楊千萬站在旁邊，也不催，也不多話，只是程來運翻到哪一頁，他就用手指輕輕點一下對應的貨架位置，讓他可以隨時核對實物。
帳冊翻完，實物核對完，一個不少，一個不錯。
程來運合上帳冊，還給楊千萬，沉默了片刻，然後輕嘆了一聲：
「那可能就不是京城的墨門弟子吧。」
楊千萬接過帳冊，眉頭還皺著，像是還在想那十二套戰甲是怎麼流出去的。 程來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楊千萬送到門口，拱手行禮，八皇子也從銘紋上收回目光，朝程來運禮貌地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程來運走出藏鋒閣，沿著山道往回走。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楊千萬正站在門口，把手裡的帳冊交給旁邊的小童，低頭跟他交代著什麼。
八皇子站在他旁邊，正興致勃勃地指著玄鐵門上的銘紋問問題。
兩個人站得很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偶爾有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程來運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下走。
…………
程來運回到監國司的時候，天色尚早。
然後他轉身進了靜室，關上門，在蒲團上盤腿坐下。
距離上一次淬鍊已經過去了兩天。 他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識海。
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比幾天前又高了一小截。
程來運笑了一下。
他開始催動巨像之力。
這一次的淬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巨像之力湧入識海的瞬間，整個湖面都炸開了。
金色的光紋被撕成碎片，湖水翻湧著拍向湖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神魄小人站在風暴的中心，渾身上下的光華被巨像之力一層一層地碾碎、剝落，露出底下更加緻密的質地。
程來運咬緊牙關，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魄正在被反覆碾壓和重塑——那種疼痛已經超出了肉體的範疇，像是有人直接在他的靈魂上鍛打。
淬鍊持續的時間也比之前更長。
當他終於收回巨像之力時，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那雙眼睛依舊亮著，而且比淬鍊之前更亮。
裂紋之間，新的光華正在快速流動，比之前更純淨，更凝實。 淨心琉璃的光從識海深處湧出來，將神魄小人包裹住。
裂紋在光的浸潤下開始癒合，這一次癒合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程來運能清晰地感覺到，神魄小人的質地正在發生變化。
如果說之前它是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精鋼，那現在它已經開始顯現出某種超越精鋼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光華已經不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渾然一體，像一個被打磨到極致的玉器。
程來運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發顫，不是累的，是那種觸摸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身體本能的興奮。
他能感覺到，距離突破四品就只差最後一絲契機了。
八十一次淬鍊他已經完成了大半，而是質的突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足夠強的外部壓力，或者一個足夠靜的頓悟瞬間。
這絲契機急不來，但他知道它已經很近了。
…………
御書房。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十幾份摺子，有的已經拆開了，有的還封著朱漆。
他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但這一局他已經很久沒有落子了。
張臨正坐在他對面，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沒有催，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對面的人開口。
建業帝把棋子放回棋盒，拿起最上面一份摺子，翻開看了兩眼，扔到一邊。
又拿起一份，又看了兩眼，又扔到一邊。第三個摺子他連翻都沒翻，直接拿起來往案角一丟。
摺子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嗒一聲落在最上面，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都是推脫之詞，都是「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都是「地方實情與朝堂所知或有出入」。
「從長計議。」
建業帝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朕推行攤丁入畝，讓他們配合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結果呢？」
「青州上折說『境內多山，田畝零碎，清丈需時』。」 「雍州上折說『今年春旱秋澇，百姓困苦，不宜再增徭役』。」
「梁州更乾脆，摺子上就一句話——『臣領旨，容臣徐徐圖之』。」
他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聲音忽然輕下來：
「徐徐圖之。朕給他們徐徐圖之的時間，他們給朕的是什麼？」
「是地方上陽奉陰違，是藩王們暗中串聯，是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就變成了空文。」
張臨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他面無表情：
「陛下心裡清楚，攤丁入畝真正動的是誰的根基。」
「藩王們手裡握著的不是幾畝薄田，是封地，是賦稅權，是養兵權。」
「新政按畝徵稅，封地的田畝也在丈量範圍之內，稅賦歸朝廷，藩王們每年能從封地上拿到的銀子至少要削掉一大塊。」
「他們不會配合的。」
「所以朕就要跟他們耗著？」建業帝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張臨正臉上：
「新政剛開了個頭，那些藩王便擋在中間，擋著朕，不讓朕推！」 「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陛下推不動，是因為藩王手裡有兵。」
張臨正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大遠朝立國千年，藩王分封的制度從太祖手裡傳下來，封地、賦稅、兵權，這三樣東西綁在一起，就是一個微縮版的朝廷。」
「新政要收賦稅權，就是要從他們手裡奪走最核心的那一塊。陛下覺得他們會束手就擒？」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伸手扶住一支快要倒下的蠟燭，手指在燭上輕輕敲了兩下：
「削藩。」
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悶悶地沉下去：
「朕知道遲早要走這一步。」
「但不是現在。新政剛推開，朝堂上那幫人還在盯著朕，地方上到處是阻力。」
「朕要調兵，錢從哪裡來？朕要打仗，糧從哪裡來？」 「朕連攤丁入畝都還沒落地，哪有餘力去動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跟在大師伯於清正朝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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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甬道走了一段。
拐過一道月門，於清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對了，墨門戰甲的事，你盯緊一點。」
「錢敏一個五品郎中，沒有人在背後撐著，不敢在朝堂上沖老夫發難。」
「他背後的人既然敢動墨門，就一定還有後手。」
「戰甲這條線查下去，說不定能引出真正刺殺你的人。」
程來運心中微微恍惚，他凝重點頭：
「大師伯放心，弟子心裡有數。」 於清正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墨門掌管庫房的是你二師伯。」
「寶庫里所有的戰甲、靈材、鍛器進出都歸他管。」
「要查戰甲的流向，先去找他一趟。」
程來運聽到「二師伯」這三個字。
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個畫面不是威嚴的長老，不是堆積如山的帳冊，而是一根魚竿、一個空魚簍，還有一雙從池塘里釣上來的破鞋。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那個畫面壓下去，朝於清正行了一禮：
「弟子這就去。」
……
程來運到垂釣峰的時候，二師伯正坐在池塘邊那塊老青石上。
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松垮地罩在身上，玄色釣竿橫於膝前，魚線垂在水裡，浮漂紋絲不動。魚
簍擱在腳邊，裡頭沒有魚，倒是多了條不知從哪兒撈上來的破褲子，褲腳還在滴水。 還是記憶里那副釣魚佬的模樣。
程來運走到他身後三步外站定，還沒來得及行禮，二師伯頭也不回地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調侃：
「喲，這不是程大人嘛。」
「聽說你最近在推行什麼攤丁入畝？想把把天都捅了個窟窿，怎麼有空跑我這荒山野嶺來了？」
程來運嘴角抽搐了一下。
強行露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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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一禮：「二師伯說笑了，弟子哪敢捅窟窿，不過是替陛下跑腿罷了。」
二師伯這才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角皺紋里藏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說吧，什麼事。」
程來運把遂寧侯府查獲十二套墨門戰甲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然後問道：
「寶庫現在由誰掌管？弟子想查一查戰甲的入出記錄。」
二師伯提起釣竿看了一眼，魚餌早被啃光了，他嘖了一聲： 「你小子是懷疑我垂釣峰的人？」
「弟子不敢，只是公事公辦。」程來運連忙擺手。
二師伯這才隨手把竿子擱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寶庫現在是千萬在管。」
「那孩子心細，帳記得比你大師伯的公文還清楚。你要查庫存，直接去找他便是。」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千萬是定國公楊世恩的嫡子，也是老夫的關門弟子，你見了他，客氣些。」
程來運點頭應下，告辭時又看了一眼那個只有一條破褲子的魚簍，猶豫了一瞬，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下了山。
……
墨門的寶庫設在藏鋒閣底層，入口是一扇厚重的玄鐵門，門上刻著層層疊疊的銘紋，每隔三息便有一道暗金色的光從銘紋核心流淌而過，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程來運到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墨門弟子的制式長袍，面容清俊，眉眼溫潤，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程來運認得他——楊千萬，定國公嫡子，二師伯的關門弟子。
按輩分算，應該是他的師哥。
另一個人背對著程來運，正仰頭看著玄鐵門上的銘紋，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眼清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同色的絲絛。
少年的目光落在程來運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然後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來人的身份。
程來運不認識這張臉，但從那身錦袍的料子和腰間的玉佩來看，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你是……」
楊千萬皺眉看著程來運。
眼前這年輕人，他不認識。
程來運笑吟吟道：「楊師哥。」
「在下程來運，今日至此是有事相求。」
他話音落下。
楊千萬身邊那少年搶先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輕快，也不怯生： 「程來運？你就是程按察？我在宮裡聽人說起過你。」
「說你在長樂縣推行新政，百姓都念你的好。」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恭維，倒像是真的對這件事感興趣。
程來運微微挑眉，朝楊千萬看了一眼。
楊千萬上前半步，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原來是程師弟，這位是八皇子殿下。」
「今日殿下出宮遊學，順道來墨門看看寶庫的銘紋機關。」
八皇子朝程來運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隨即又轉回去繼續看那些銘紋了。
程來運和楊千萬走到一旁，把遂寧侯府查獲十二套墨門戰甲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楊千萬聽完，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表情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困惑。
像一個帳房先生聽說自己的帳目被人質疑時那種本能的反應，沒有心虛，只有意外。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穩，但語氣里的困惑是真的：
「寶庫每一件戰甲的入庫、出庫、經手人、簽收記錄都在冊子上。」
「我自接管寶庫以來，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缺失。」
他沒有多解釋，直接轉身推開玄鐵門，引程來運進了庫房。
庫房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鐵皮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墨門的硃砂印。
楊千萬從架上取下三本厚厚的帳冊，翻開攤在程來運面前。
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每一行都寫著日期、品名、數量、經手人、簽收人，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都寫得極認真。
程來運一頁一頁地翻，楊千萬站在旁邊，也不催，也不多話，只是程來運翻到哪一頁，他就用手指輕輕點一下對應的貨架位置，讓他可以隨時核對實物。
帳冊翻完，實物核對完，一個不少，一個不錯。
程來運合上帳冊，還給楊千萬，沉默了片刻，然後輕嘆了一聲：
「那可能就不是京城的墨門弟子吧。」
楊千萬接過帳冊，眉頭還皺著，像是還在想那十二套戰甲是怎麼流出去的。 程來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楊千萬送到門口，拱手行禮，八皇子也從銘紋上收回目光，朝程來運禮貌地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程來運走出藏鋒閣，沿著山道往回走。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楊千萬正站在門口，把手裡的帳冊交給旁邊的小童，低頭跟他交代著什麼。
八皇子站在他旁邊，正興致勃勃地指著玄鐵門上的銘紋問問題。
兩個人站得很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偶爾有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程來運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下走。
…………
程來運回到監國司的時候，天色尚早。
然後他轉身進了靜室，關上門，在蒲團上盤腿坐下。
距離上一次淬鍊已經過去了兩天。 他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識海。
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比幾天前又高了一小截。
程來運笑了一下。
他開始催動巨像之力。
這一次的淬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巨像之力湧入識海的瞬間，整個湖面都炸開了。
金色的光紋被撕成碎片，湖水翻湧著拍向湖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神魄小人站在風暴的中心，渾身上下的光華被巨像之力一層一層地碾碎、剝落，露出底下更加緻密的質地。
程來運咬緊牙關，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魄正在被反覆碾壓和重塑——那種疼痛已經超出了肉體的範疇，像是有人直接在他的靈魂上鍛打。
淬鍊持續的時間也比之前更長。
當他終於收回巨像之力時，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那雙眼睛依舊亮著，而且比淬鍊之前更亮。
裂紋之間，新的光華正在快速流動，比之前更純淨，更凝實。 淨心琉璃的光從識海深處湧出來，將神魄小人包裹住。
裂紋在光的浸潤下開始癒合，這一次癒合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程來運能清晰地感覺到，神魄小人的質地正在發生變化。
如果說之前它是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精鋼，那現在它已經開始顯現出某種超越精鋼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光華已經不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渾然一體，像一個被打磨到極致的玉器。
程來運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發顫，不是累的，是那種觸摸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身體本能的興奮。
他能感覺到，距離突破四品就只差最後一絲契機了。
八十一次淬鍊他已經完成了大半，而是質的突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足夠強的外部壓力，或者一個足夠靜的頓悟瞬間。
這絲契機急不來，但他知道它已經很近了。
…………
御書房。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十幾份摺子，有的已經拆開了，有的還封著朱漆。
他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但這一局他已經很久沒有落子了。
張臨正坐在他對面，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沒有催，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對面的人開口。
建業帝把棋子放回棋盒，拿起最上面一份摺子，翻開看了兩眼，扔到一邊。
又拿起一份，又看了兩眼，又扔到一邊。第三個摺子他連翻都沒翻，直接拿起來往案角一丟。
摺子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嗒一聲落在最上面，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都是推脫之詞，都是「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都是「地方實情與朝堂所知或有出入」。
「從長計議。」
建業帝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朕推行攤丁入畝，讓他們配合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結果呢？」
「青州上折說『境內多山，田畝零碎，清丈需時』。」 「雍州上折說『今年春旱秋澇，百姓困苦，不宜再增徭役』。」
「梁州更乾脆，摺子上就一句話——『臣領旨，容臣徐徐圖之』。」
他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聲音忽然輕下來：
「徐徐圖之。朕給他們徐徐圖之的時間，他們給朕的是什麼？」
「是地方上陽奉陰違，是藩王們暗中串聯，是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就變成了空文。」
張臨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他面無表情：
「陛下心裡清楚，攤丁入畝真正動的是誰的根基。」
「藩王們手裡握著的不是幾畝薄田，是封地，是賦稅權，是養兵權。」
「新政按畝徵稅，封地的田畝也在丈量範圍之內，稅賦歸朝廷，藩王們每年能從封地上拿到的銀子至少要削掉一大塊。」
「他們不會配合的。」
「所以朕就要跟他們耗著？」建業帝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張臨正臉上：
「新政剛開了個頭，那些藩王便擋在中間，擋著朕，不讓朕推！」 「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陛下推不動，是因為藩王手裡有兵。」
張臨正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大遠朝立國千年，藩王分封的制度從太祖手裡傳下來，封地、賦稅、兵權，這三樣東西綁在一起，就是一個微縮版的朝廷。」
「新政要收賦稅權，就是要從他們手裡奪走最核心的那一塊。陛下覺得他們會束手就擒？」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伸手扶住一支快要倒下的蠟燭，手指在燭上輕輕敲了兩下：
「削藩。」
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悶悶地沉下去：
「朕知道遲早要走這一步。」
「但不是現在。新政剛推開，朝堂上那幫人還在盯著朕，地方上到處是阻力。」
「朕要調兵，錢從哪裡來？朕要打仗，糧從哪裡來？」 「朕連攤丁入畝都還沒落地，哪有餘力去動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