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攤丁入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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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攤丁入畝

  天還沒亮透,程來運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見窗外有鳥叫,便起身穿衣。

  徐妙真的房間在東廂隔壁,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徐妙真正坐在鏡前梳頭,一頭烏髮散在肩上,碧玉簪銜在嘴裡,還沒來得及綰。

  她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麼早?」

  程來運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梳子:

  「今日要去東宮,頭一回正式授課,不能遲。」

  徐妙真沒有動,任他梳。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梳子從發頂一路滑到發梢,一下,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佳音端著銅盆進來,水面上還飄著幾片花瓣。

  她看見程來運在給徐妙真梳頭,腳步頓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把銅盆放在架上,擰了帕子遞給徐妙真。

  徐妙真洗完臉,接過碧玉簪,三兩下綰好髮髻。

  許佳音給她整理衣領,程來運給她系腰帶。

  徐妙真低頭看著那兩隻手——一隻白皙纖細,一隻骨節分明——在她腰間交疊又分開,忍不住笑了。

  「你們兩個,倒像是商量好的。」

  許佳音的手一抖,臉更紅了,嘟囔了一句:

  「誰跟他商量好了。」

  轉身去收拾銅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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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來運也笑了,沒有說話。

  他系好腰帶,退後一步,打量了一眼。

  天水碧的留仙裙,腰間淺色絲絛,碧玉簪松松綰著。  好看。

  「我去東宮了。」

  「嗯。」徐妙真點頭。

  程來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徐妙真站在鏡前,許佳音站在她身邊,兩個人都看著他。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像一幅畫。

  他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馬車從永寧街出發,沿著長街一路向東。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

  程來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東宮。

  太子。  勛貴子弟。

  他在心裡把今日要見的人過了一遍。

  英國公府小公爺陸沉,武道六品,京城年輕一輩的翹楚。

  還有幾個世勛家的子弟,名字他記了,臉還沒見過。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東宮的門已經在望了。

  ……

  東宮門口,一個小宮女縮在廊柱後面,偷偷打量站在階上的太子。

  她已經偷看了好一會兒了。

  太子今天有些不對勁,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換了好幾身衣裳,最後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然後他就站到了階上,朝巷口張望。

  她來東宮三年了,從沒見過太子這樣。  平時太子見誰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哪怕是建業帝來了,他也不會有這種表情。

  有些像……患得患失!

  對,就是患得患失……像在等什麼貴重的東西,怕它不來,又怕它來了自己接不住。

  她順著太子的目光看過去。

  巷口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殿下,外面風大,您進去等吧?」

  小卓子小聲勸。

  太子搖頭:

  「不用。」

  又過了一會兒。

  巷口出現了一輛馬車。

  青布車簾,沒有標識,拉車的馬是一匹棗紅色的老馬,和東宮那些神駿的靈駒比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當太子看見那輛馬車,眼睛猛地亮了。

  他走下階,朝馬車迎過去。

  小宮女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太子親自去迎?

  這是什麼人?

  她拚命伸脖子去看,想看清馬車裡出來的是誰。

  車簾掀開,一個年輕人走下來。

  穿著一身玄色的官袍,腰懸銅牌,面容俊美,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傲,是從容。

  他看見太子,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

  「殿下親自來迎,臣惶恐。」程來運的聲音很平:

  「有失體統。」

  太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滿不在乎:  「什麼體統不體統的,本宮樂意。」

  小宮女的眼睛瞪得溜圓。

  她看見太子拉著那個年輕人的胳膊,有說有笑地往門裡走,背影消失在了門洞裡。

  她張了張嘴,想跟旁邊的人說點什麼,發現旁邊的人也張著嘴,和她一樣呆。

  她咽了口唾沫,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這個人,她記住了。

  程來運走進東宮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些。

  東宮的布局和御書房不同,沒有那麼莊嚴,沒有那麼壓抑。

  長廊兩側種著修竹,風吹過,沙沙地響。

  假山流水,亭樓閣,處處透著精緻。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格格明亮的光影。

  太子走在前頭,步子很快,一邊走一邊說:  「今日請你來,是想讓你見幾個人。」

  「都是從小跟著本宮的,人都不壞,就是——有些傲氣。」

  程來運點頭:

  「臣明白。」

  太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心裡有數就行。」

  書房的門開著。

  程來運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幾個人。

  四個,坐在左側的椅子上,姿態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目光掃過程來運的時候,只是掃過,沒有停留。

  太子走到主位坐下,程來運站在他身側。

  太子指了指左手邊第一個。

  「這是英國公府的小公爺,陸沉。」  陸沉站起來,朝程來運抱了抱拳。

  動作很標準,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陸沉。」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他沒有說自己的字。

  程來運看著他,抱拳回禮。「程來運,字仲節。」

  陸沉點了點頭,坐下。

  太子又指了後面幾個,一一介紹。

  每一個站起來,說的都是同樣的格式。

  「張和」

  「王啟」

  「劉元」

  只有名,沒有字。  沒有人說「字什麼」。

  程來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心中瞭然。

  在官場上,自報家門時報字是一種謙遜。

  字是長輩取的,自稱表謙遜。

  對方聽了你的字,叫你一聲「某公」「某兄」,是給你面子。

  只報名不報字,意思很清楚——你不配知道我的字。

  這不是疏忽,是態度。

  太子坐在主位,臉色有些掛不住了。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程來運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太子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程來運轉身,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無所謂。

  他真的無所謂。

  這些人在他的心中,連過客都算不上。

  就在房中的氛圍有些微妙之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前面的步子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後面的步子很穩,穩得像踩在石板上。

  門被推開的瞬間,書房裡的空氣變了。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魚感覺到了水溫的變化。

  一個老人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腰間沒有系玉帶,只系了一根布帶,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一點泥。

  他的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臒,顴骨微凸,皮膚鬆弛,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不大,卻亮得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人。

  那是一雙看透了太多東西、所以對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睛。

  程來運心中一動。

  謝昱衡。

  當朝太傅,帝師。

  三十年前便已經是儒道三品巔峰,如今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修為。

  有人說他還是三品,有人說他已經破了二品,還有人說他已經不是品級能衡量的了。

  程來運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但這個老人站在那裡,整座書房的溫度都降了幾度,不是冷,是沉,像一座山壓在那裡。

  「太傅。」太子率先行禮。  「太傅。」陸沉、張和、王啟、劉元跟著行禮。

  程來運也行了一禮:

  「太傅。」

  謝昱衡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在程來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走到主位,坐下。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腳下的路。

  「坐。」

  所有人都坐下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動茶盞。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

  謝昱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掃視了一圈眾人後,落在了程來運身上。

  只是一個眼神。  程來運卻感覺像是被泰山壓在頭頂一般。

  整個人的呼吸都變的粗重。

  強!

  好強!

  這個老者,是他出道至今,遇到的第一強者!!

  好在,謝昱衡對他這個新面孔並無過多在意。

  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將目光挪開。

  程來運登時感覺,渾身一松。

  心中凜起,不敢怠慢。

  謝昱衡淡漠開口:

  「今日不講經義,不講史書。」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講國策。」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都是大遠朝的棟樑。將來,有的人要入朝為官,有的人要執掌一方,有的人要繼承祖業,鎮守邊關。」

  「你們說說——當今天下,最急之務是什麼?」

  陸沉第一個開口:「邊患。」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妖族蠻族虎視眈眈,邊關軍費年年攀升,朝廷不堪重負。學生以為,最急之務是整軍經武,以戰止戰。」

  謝昱衡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目光移向下一個。

  張和說:「吏治。」

  「地方官員貪墨橫行,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也走了樣。臣以為,最急之務是澄清吏治,嚴懲貪腐。」

  謝昱衡依舊沒有評價。

  王啟、劉元也說了,一個說天災,一個說教化。

  每一個人說完,謝昱衡都是同一個表情。  不點頭,不搖頭,不置可否。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你怎麼看?」

  太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坐直了身子,沉默了片刻:

  「學生以為,諸位說的都對。」

  「邊患、吏治、天災、教化,都是急務。」他頓了頓,「但學生以為,最急之務,是養民。」

  謝昱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養民?」

  「民不聊生,邊患、吏治、天災、教化皆無從談起。」

  太子的聲音很平,但程來運聽出來了,那不是從容,是緊張——他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些:

  「百姓活不下去,要麼逃荒,要麼造反。」  「逃荒則戶口流失,稅收減少;造反則動搖國本,邊患未平,內亂又起。」

  「所以學生以為,最急之務,是讓百姓活得下去。」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陸沉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頭。

  張和、王啟、劉元也看了太子一眼,又移開目光。

  程來運沒有看他們,他在看謝昱衡。

  謝昱衡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

  「那你說說,如何養民?」

  太子深吸一口氣。

  他顯然想過這個問題,但想得不深:

  「學生以為,可以減免賦稅。」  「百姓交不起稅,朝廷就少收一些,讓他們喘口氣。」

  「同時嚴懲貪官污吏,減少中間盤剝。」

  「雙管齊下,百姓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

  他說完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

  謝昱衡看著他然後他面色淡漠。

  「減免賦稅?」謝昱衡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之中卻透著一抹失望:

  「殿下,建業二十一年,朝廷減免過江南三省的賦稅。」

  「結果呢?百姓少交了多少?」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百姓一文都沒少交。」謝昱衡替他回答了:

  「朝廷減了賦稅,地方加征了雜派。」  「朝廷減一成,地方加三成。百姓的負擔不減反增。」

  他頓了頓:

  「殿下說嚴懲貪官污吏。」

  「大遠朝立國千年,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

  「太祖殺過,太宗殺過,先帝殺過,陛下也殺過。」

  「殺了幾百年,殺完了嗎?」

  太子的臉微微泛紅,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謝昱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太子身上:

  「殿下,你方才說的那些,不是你的錯。」

  「歷朝歷代,無數人想過這些辦法,也都試過。」

  「但為什麼試了沒用?因為那些辦法都是治標不治本。」

  「癥結不除,下再多藥也是白費。」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威壓便重了一分。

  如同山嶽一般,壓在眾人身上,特別是太子。

  如此猛烈的威壓,太子首當其衝。

  他此時低下頭,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但是他不敢反抗,不敢多說一個字。

  因為,謝昱衡連建業帝都要行以師禮。

  他死死咬著牙,汗珠一點一點的順著腦門往下滴。

  ……

  程來運皺眉。

  他看著謝昱衡。

  心中微微有些不解。  不過是問題回答錯罷了。

  為何要如此嚴厲?

  太子此時的身子依舊在顫抖。

  他如同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偏舟,隨時都有可能趴在地上。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當眾出醜時。

  一隻手徐緩伸了過來,扶在他的肩膀之上。

  壓力驟然一輕。

  太子驚愕擡頭。

  他看到了程來運那溫和的目光。

  ??

  在他茫然的注視下。

  程來運直接站了起來。  椅子向後滑了半寸,發出輕微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太傅大人,下官倒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程來運的聲音不卑不亢,在寂靜的房間中顯的格外響亮。

  謝昱衡眉頭微微一皺。

  隨後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是?」

  「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運。」程來運行了一禮:

  「太子伴讀。」

  謝昱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

  程來運走到書房中央。

  他站在太子身側,背對著太子,面朝著謝昱衡。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臣以為,問題的根子不在丁稅太重,而在徵稅的方式。」

  「按人頭徵稅,貧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窮;富者田多丁少,交的卻少。」

  「這不公平。」

  「不公平,百姓就不服;不服,就交不上去;交不上去,朝廷就收不到錢。」

  他頓了頓。

  「所以臣的想法是——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徵稅。」

  「把丁稅攤進田畝里。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

  謝昱衡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茶盞上,沒有端起來。

  程來運繼續說:

  「一縣的丁稅總額不變,但不按人頭攤派,按田畝攤派。」  「有田一百畝的,交一百畝的丁稅;有田一畝的,交一畝的丁稅;沒有田的,一文不交。」

  「這對小農是大利。」

  「他們沒有田,或者田很少,本來交不起丁稅,現在不用交了。」

  「他們活下去了,戶口就不會流失,土地就不會拋荒,來年朝廷還有稅可收。」

  「對豪強呢?」

  「他們有田,交丁稅是天經地義。」

  「他們隱匿人口的那些手段,全廢了。」

  「因為他們按田畝交稅,不按人頭交稅。你藏再多人口,也少不了一分錢的稅。」

  「對朝廷呢?」

  「丁稅總額不變,但徵收的對象變了。」

  「以前收不上來的那些,現在能收上來了。」

  「因為徵稅的依據不再是捉摸不定的人口,是實實在在的田畝。」  「田在那裡,跑不掉。誰的地,誰交稅,賴不掉。」

  他說完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陸沉盯著程來運的背影,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張和手裡的茶盞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王啟的眼睛睜著,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劉元的困意早沒了,坐得筆直,像一根被拉直的繩子。

  太子坐在主位,看著程來運的背影。

  眼睛瞪的老大。

  嘴巴微微張開。

  謝昱衡的瞳孔也猛的收縮。

  手中的課具不自覺的往下掉落。  「啪噠~」

  細微的聲響,似驚雷一般在房間之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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