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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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打臉

  程來運趕到海郡侯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府門前的巷子裡停著幾輛刑部的馬車,車輪上沾著泥,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

  幾個差役站在門口,縮著脖子,沒有人敢往裡走。

  他們看見程來運,有人讓開了路,有人假裝沒看見。

  程來運跨進門檻。

  院子裡比他想像的還要亂。

  抄家搬出來的箱子、柜子、雜物堆了一地,有的已經打開了,有的還封著。

  地上有血,不是一大攤,是點點滴滴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後院,像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線。

  幾個監國司的監察使靠在牆邊坐著,身上都有傷,有的在喘氣,有的在發抖。

  「頭兒!」一個年輕監察使從裡面跑出來,臉上全是灰,眼眶紅紅的:

  「老朱他——他在裡面,還沒出來。還有海郡侯,也在裡面。」  程來運沒有說話,朝裡面走去。

  後院的門半開著。

  他推開門,眼前的場景讓他停下了腳步。

  朱遠之靠在牆角,渾身是血,手裡還攥著刀,刀身已經斷了,只剩半截。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程來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還在。

  他的神念探入朱遠之的眉心,心中一沉。

  神魄碎了。

  不是裂,是碎。

  像一面被錘子砸過的鏡子,裂紋密布,隨時都會散架。

  他的身邊躺著另一個人。

  海郡侯祝永春,穿著囚衣,手腳還帶著鐐銬。  他也還活著,但和死了沒有區別——面色灰白,嘴唇發紫,呼吸斷斷續續,神魄同樣碎了大半。

  他們是被人從正堂拖到這裡來的。

  外面傳來腳步聲。

  刑部侍郎許文昭走進後院,身後跟著幾個文官。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朱遠之和祝永春,又看了一眼程來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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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大人。」刑部主事許文昭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後院裡格外清晰:

  「來得好快。」

  程來運站起來,皺眉:

  「我的人躺在這,你就干看著?」

  許文昭沒有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展開,念了幾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來運堂協辦不力,辦事不周,致妖物傷人,有負聖恩。」  程來運眯著眼睛,知道這人是來尋事的。

  他不動聲色,淡漠開口: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許文昭挑眉,皮笑肉不笑: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人。但陛下已經明言要留著他不讓他死。」

  「結果你來運堂至此抄個家的功夫,給人弄死了?」

  程來運低垂眼角,心中思緒暗轉。

  海郡候不是普通的三皇子餘黨。

  三皇子倒了,但他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資源不會憑空消失。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錢袋子」和「帳房先生」。

  三皇子養死士、養靈狐、賄賂朝臣、在京城各處布陣——這些都需要錢,需要海量的錢。

  這些錢的來路和去路,都在海郡侯的腦子裡。  三皇子倒後,建業帝不殺海郡侯,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他要海郡侯開口。

  他要那些錢,要那些帳目,要那些三皇子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資源。

  那些資源,比海郡侯的命值錢。所以建業帝只是抄家,沒有殺他。

  留著一條命,慢慢審。

  海郡侯死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三皇子的錢、帳目、關係網,全部斷了。

  那些錢不知道去了哪裡,那些帳目不知道燒沒燒,那些被三皇子賄賂過的朝臣,再也沒人能指認。

  建業帝謀劃了許久的「清算」,被腰斬了。


  結果海郡侯被人殺了,死在了他程來運負責的地方……

  「程大人,你有什麼要說的?」

  程來運深吸一口氣看著他。「有。」  許文昭等著。

  「我的人還沒死。」程來運說:

  「海郡侯也沒死。等他們醒了,你自己問他們。」

  許文昭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程來運看見了。

  不是客氣,是嘲諷。

  「程大人,你也是修行之人,應該知道神魄之傷意味著什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朱遠之和祝永春:

  「他們兩個,乃是被魅妖所傷,神魄碎了大半,能不能醒過來,全看造化。你讓兩個昏迷的人替你作證,是不是有點可笑?」

  他身後那幾個文官跟著笑了。

  程來運沒有笑。

  許文昭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你到底是想讓他死,還是沒本事讓他活?」

  許文昭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夜色里。

  程來運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嘲諷了,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算準了你會栽在這裡的從容。他聽懂了。

  許文昭不是在說他辦事不力,是在說他——通敵。

  或者無能。

  或者兩者都有。

  「許大人。」程來運的聲音很平,「我說了,他們還沒死。」

  許文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程大人,你不會是要說,你能救他們吧?」

  程來運沒有說話。  他淡漠的盯著許文昭看。

  自被封為太子伴讀之後。

  他就知道,他已經被打上了「太子黨」的標籤。

  不管他願意不願意。

  官場之上一定會有些看不見的敵人忽然出現。

  只是想不到,來得這麼快。

  程來運沒有理他們。他蹲下身,伸出手,按在朱遠之的額頭上。

  許文昭的眉頭皺了起來:

  「程大人,你要做什麼?」

  「救人。」程來運面無表情。

  許文昭看了身後那幾個文官一眼,又轉回頭,看著程來運。

  「程大人,本官勸你,不要逞強。你還是想想,回去怎麼寫請罪的摺子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

  「海郡侯死了,在陛下面前,本官也會如實相告。」

  程來運沒有擡頭:

  「隨便。」

  「好。本官便告辭。」,說完,許文昭便走出去了。

  那幾個文官也跟著走出去了。

  後院的門沒有關,程來運能聽見他們在外面說話的聲音——

  「不自量力」

  「逞什麼能」

  「神魄之傷要是能當場治好,我頭砍下來給他當凳子坐」。

  程來運沒有聽他們說什麼。

  他的手按在朱遠之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識海里那顆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來,光很深,很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順著他的指尖,流入朱遠之的眉心,流入朱遠之的神魄。

  那些碎了的、裂了的、像蛛網一樣的裂紋,在光的照耀下一點一點地收攏、癒合、重塑。

  朱遠之的眉頭動了一下。

  程來運沒有停。

  他的手沒有離開朱遠之的額頭,他的神念分出一縷,探入海郡侯祝永春的神魄。

  碎得更厲害,但還沒有散。

  那道光順著他的神念,流入海郡候的眉心。

  兩個神魄,兩道裂痕,同一道光。

  程來運的額頭沁出汗來,但他的呼吸很穩,他的手很穩。

  朱遠之睜開了眼睛。他看見程來運,嘴張了張,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頭兒……」

  「別說話。」程來運說。  他的神念還在海郡候的神魄里。

  那些裂紋已經收攏了大半,還有最後一條,最深的一條,嵌在神魄的本源上。

  程來運咬著牙,把最後一道光送進去。

  裂紋合上了。

  海郡候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眼睛睜開了,瞳孔從渙散到聚焦,從聚焦到看清。

  他看見了程來運,看見了自己身上的鐐銬,看見了這間破敗的後院。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程來運收回手,站起來。

  深深的舒了一口氣。

  這就是宙級神通。

  牛逼克啦絲。  …………

  御書房。

  燭火跳動著,把建業帝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口,落在許文昭身上。

  許文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陛下,海郡候死了。死在來運堂的協辦期間,死在程來運的監管之下。」

  建業帝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等著。

  許文昭繼續說:

  「臣趕到海郡侯府時,海郡候已經昏迷不醒,神魄碎裂,氣息奄奄。」

  「程來運在場,但他沒有阻止妖物傷人,也沒有及時救治祝永春。」  他頓了頓,「臣問他,他說他能救。但祝永春到現在還沒有醒。臣以為——」

  「你以為?」建業帝的聲音很輕。

  許文昭的頭低得更深了:

  「臣以為,程來運辦事不力,有負聖恩。」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人,陛下留著他,是因為他還有用。」

  「現在他死了,三皇子的那些帳目、那些錢、那些關係網,全斷了。」

  「臣請陛下,嚴懲程來運,以儆效尤。」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一下。

  「程來運呢?」建業帝問。

  許文昭擡起頭。

  「還在海郡侯府。臣走的時候,他還在那裡。」  建業帝正要開口,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小跑著進來,跪在地上。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建業帝的眼睛眯了一下,看了許文昭一眼。許文昭把頭低了下去。

  「讓他進來。」

  太子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面容白淨,圓潤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謹。他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禮。

  「父皇。」

  建業帝看著他:

  「你來做什麼?」

  太子直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許文昭,又看了一眼建業帝:

  「兒臣聽說海郡侯府出了事,特來稟報。」

  建業帝沒有說話。  太子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海郡侯府的妖物,不是普通的妖。是魅妖。」

  「專攻神魄,來去無蹤。監國司的人折了好幾個,來運堂的人也有傷亡。」

  「程來運趕到的時候,妖物已經不在了。他只能救傷者,追不了兇手。」

  許文昭跪在地上,頭沒有擡。

  太子繼續說:

  「海郡侯的傷,兒臣問過醫宗的人。魅妖之傷,神魄碎裂,普天之下沒有人能當場救治。」

  「程來運做不到未卜先知,也做不到以一敵妖還能護住所有人。」

  他頓了頓:「海郡侯的死,不是程來運的錯。」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建業帝看著太子,太子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你說完了?」建業帝問。  太子微微低頭。「兒臣說完了。」

  建業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太子臉上移到許文昭臉上,又從許文昭臉上移到殿頂的藻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許文昭的額頭又貼回了地面,久到太子的呼吸都放輕了。

  「程來運辦事不力。」建業帝開口,聲音很平:

  「海郡侯死了,他有責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海郡侯府的案子,交給刑部。」

  許文昭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磕頭:

  「陛下聖明。」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建業帝正要擺手讓他們退下,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那個小太監又跑進來了,跑得比上次還急,臉色比上次還白。

  他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陛……陛下,海郡侯……海郡侯求見。」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許文昭猛地擡起頭,看著那個小太監,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小太監的聲音更抖了:

  「海郡侯祝永春,在殿外求見。他……他走著進來的。」

  許文昭的臉一呆。

  不可能!!

  魅妖所攻的神魄之傷,是必死的!!

  建業帝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太子的嘴微微張著,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滿是驚訝。

  他看了建業帝一眼,又看了許文昭一眼,又看了殿門口一眼。

  「讓他進來。」建業帝的聲音很輕。

  許文昭猛的擡頭,死死的盯著御書房的門口。  一雙眼睛,連眨都不敢眨。

  「嘩啦。」

  海郡侯不偏不倚的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囚衣,手腳上還有鐐銬,鐐銬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在殿中站定,跪下去,額頭貼著地。

  「罪臣雲益,叩見陛下。」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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