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戰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9章 戰後

  程來運從皇宮回到來運堂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剛坐在案前。

  門被推開了。

  一個小太監站在門口,低著頭,躬著身子,聲音又細又尖:

  「程大人,陛下召見。」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跟著小太監走出監國司。

  一路上他沒有問話,小太監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過那道他來過一次的宮門。

  御書房。

  門開著,建業帝坐在案前,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和上次一模一樣。  他沒有擡頭,聲音很平:「進來。」

  程來運走進去,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禮:

  「臣程來運,參見陛下。」

  他大致掃了一眼。

  御書房戰鬥的餘波還在。

  只是環境看樣子是已經被收拾過了。

  建業帝落了一子,擡起頭,看著他:

  「坐。」

  程來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邊,腰板挺得筆直。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

  建業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盤上,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

  「家裡還有什麼人?」

  程來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建業帝會問這個:

  「回陛下,臣有一姐,在青州。」

  「嫁人了?」

  「嫁了。姐夫是個鐵匠。」程來運頓了:

  「還有一個外甥,在習武。」

  建業帝點了點頭,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青州是個好地方,朕年輕時去過一次。」

  「那時候還不是皇帝,跟著先帝南巡,在青州住過三日。」

  他擡起頭,看著程來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外甥習武,誰教的?」

  「青州總參軍周凌赫。」

  建業帝的手指頓了一下:  「周凌赫?武舉榜眼那個?」

  「是。」

  「倒是個好師父。」

  建業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你那個師父,徐妙真,朕見過。當年她入墨門的時候,朕還在潛邸。」

  他轉回頭,看著程來運:

  「她待你如何?」

  「師父待臣恩重如山。」

  建業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又擡起頭:

  「你覺著,太子如何?」  程來運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太沒頭沒尾。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很平:

  「臣入京時日尚短,與太子未曾謀面,亦鮮有聽聞,不敢妄加評判。」

  建業帝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隨後擺了擺手。「退下吧。」

  程來運站起來,行了一禮。

  「臣告退。」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聽見建業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來運。」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臣在。」  「靈狐的事,不急。」建業帝的聲音似從遠方飄入他的耳朵:

  「你先把手頭的事辦完。」

  程來運沉默了一瞬。

  「臣遵旨。」

  他推門出去,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

  程來運回到監國司的時候,內閣的票擬已經到了。

  張臨正親自擬的,建業帝批了紅。

  宣旨的還是那個小太監,聲音又細又尖,念得一字不差。

  「程來運,擢升從五品按察使,兼太子伴讀,賞京城宅邸一座,黃金千兩。」

  沒有救駕之功,沒有誅逆之賞。  輕描淡寫得像是辦了一件小案。

  「臣領旨謝恩。」

  他站起來,接過聖旨。

  小太監又從身後取出一封黃綾包裹的文書,雙手呈上。

  「陛下口諭,三皇子餘黨名單在此,著程按察使率領來運堂所屬,三日內緝拿歸案,依律處斬。」

  程來運接過那封文書,入手很沉。

  不是重量,是分量。

  他打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官職、住址、罪狀。他看了一眼,合上。

  「臣遵旨。」

  小太監走了。

  來運堂里安靜下來。

  海無涯和朱遠之站在一旁,看著程來運手裡的那封文書,誰也沒有說話。  沈映月靠在門框上,磕著瓜子,磕了一顆又一顆,殼吐在地上。

  程來運把那封文書放在案上,沒有打開。

  「海無涯。」

  「在!」

  「去查這些人,住在哪兒,家裡幾口人,有什麼護衛。」

  「是。」海無涯轉身跑了。

  「朱遠之。」

  「在。」

  「去調人。來運堂所有監察使,明日卯時集合。」

  「是。」朱遠之也走了。

  程來運坐在案前,看著那封文書。

  沈映月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  「多少?」她問。

  「四十七個。」程來運的聲音很平。

  沈映月的手頓了一下,又磕了一顆瓜子:

  「都殺?」

  「聖旨是這麼說的。」程來運攤手。

  沈映月沒有說話,把瓜子收進布袋裡,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下來,頭也沒回:

  「程來運。」

  「嗯。」

  「這麼多血,沾了不好。」

  程來運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中隱隱多了一絲預感。

  ……

  三日後,程來運搬了新宅子。

  永寧街,三進三出,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

  和之前那處宅子隔了三條街,比原來大了整整一倍。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還是原來的樣子,連那口水缸都搬過來了,缸底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紋還在。

  徐妙真站在院子裡,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在地上,腰間繫著淺色的絲絛。

  她看著那棵老槐樹,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這樹倒是跟著你過來了。」

  程來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擡起手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捨不得砍。」他說:

  「在那邊住習慣了,換了新地方不踏實。」  徐妙真轉過身,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艷若桃李的面容,照出那雙秋水般的眸子:

  「你是不踏實,還是不敢踏實?」

  程來運沒有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徐妙真沒有退,只是擡起頭看著他。

  「師父。」他叫了一聲。

  「嗯。」

  「那夜在御書房,稍有差錯,我就被魏皋弄死了。」

  徐妙真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在想,」程來運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死了,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徐妙真看著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衣領。

  指尖碰到他的下巴,涼涼的,痒痒的。  「現在不是回來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但慵懶下面,壓著什麼。

  程來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程來運。」徐妙真開口。

  「嗯。」

  「門沒關。」

  程來運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院門——開著。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他正要走過去關門,門外已經站了兩個人。

  許佳音站在左邊,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高鶴芸站在右邊,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刀,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冷峻的面容。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看著程來運和徐妙真交握的手。

  ……

  程來運頭皮有些發麻。

  瞬間有些說不出話。

  這是……被瞧了個正著??

  許佳音的目光從程來運臉上移到徐妙真臉上,又從徐妙真臉上移到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攥緊了食盒的提手,指節泛白。

  嘴張了張,又閉上。

  又張開,還是沒說出話。

  這這這……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做夢都沒夢到過這樣的場景。  自己喜歡的男人,跟自己最尊重的師父……兩個人……

  ???

  高鶴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緊,指節發白。

  鳳眸微微眯著,目光在程來運和徐妙真之間來回掃視,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程來運的手僵住了。

  但他沒有鬆開徐妙真的手。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兩個人面容,有些僵硬。

  徐妙真看了門口一眼,又看了程來運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沒有鬆開程來運的手,也沒有解釋什麼。

  她只是站在那裡,天水碧的留仙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不是挑釁,不是心虛,是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坦然。

  許佳音深吸一口氣,走進院子。  她的步子很穩,穩得不像她平時。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碟瓜子——焦糖味的。

  她把瓜子端出來,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看著程來運。

  「程來運。」她的聲音有些發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瓜子給你放桌上了。記得吃。」

  她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高姊姊,走不走?」

  高鶴芸看了徐妙真一眼,又看了程來運一眼。

  她沒有說話,轉身跟著許佳音走了。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院子裡安靜下來。徐妙真鬆開程來運的手,走到石桌旁,拈起一顆瓜子,磕了。焦糖味的,很甜。  「還不去追?」她聲音慵懶。

  程來運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徐妙真把瓜子殼吐在桌上,擡起頭看著程來運。

  「她們走了,你追上去,還能解釋清楚。你不追,今晚的事,就解釋不清了。」

  程來運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片空蕩蕩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沒有去追。

  他走到石桌旁,在徐妙真身邊坐下,拈起一顆瓜子,磕了。

  「解釋不清就解釋不清吧。」他的聲音很輕。

  徐妙真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為師並非善妒之人。」

  「快去追吧。」

  「修行之人,不拘泥世俗。」  程來運站在院門口,看著許佳音和高鶴芸消失的方向,回頭又看了一眼徐妙真。

  「師父是認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徐妙真擡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為師何曾對你說過假話?」她頓了頓:

  「快去吧。」

  絕美的臉上儘是坦然之色。

  程來運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

  工部的值房燈還亮著。

  程來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人應。

  「佳音,我知道你在。」

  程來運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許佳音的聲音,帶著鼻音,像是哭過,又像是忍著沒哭。

  「我不在。」

  程來運推門進去。

  許佳音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文書,低著頭,沒有看他。

  文書拿倒了,她也沒有發現。程來運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誰也沒有說話。燭火跳了一下。

  「你走吧。」許佳音面色淡漠:

  「我不想見你。」  程來運沒有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

  她低著頭,幾縷碎發垂在臉側,擋住了大半張臉。但程來運看見她的睫毛在顫,嘴唇在抿,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咽什麼。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得意洋洋的樣子,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

  從來沒有見過她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生氣,不是傷心,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裡發堵的東西。

  「佳音。」他叫了一聲。

  許佳音的手頓了一下,攥著文書的手指緊了緊:

  「我叫你走。」

  程來運沒有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解釋不清了。  不是解釋不清他和師父的關係,是解釋不清他心裡的那桿秤。

  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甜言蜜語的人,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許佳音在等他。

  從永安縣到京城,從八品到五品,她一直在等他。

  等他來看她,等他說一句話,等他承認她在他心裡有一個位置。

  「我追過來了。」程來運輕聲柔和:

  「從永寧街追到工部。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就走。」

  「但我想告訴你……」

  「我不想聽。」

  許佳音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