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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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3章 算計

  皇宮,御書房。

  建業帝還沒睡。

  他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摺子。

  燭火跳了一下,他擡起頭目光穿過藻井,穿過屋頂,穿過夜色,落在西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天空上。。

  建業帝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轉,沒有落。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空蕩蕩的殿裡。

  「來人。」

  殿外立刻有人應聲進來,跪在地上,低著頭。

  「城外什麼動靜?」

  那人愣了一下,額頭貼在地上:

  「臣……不知。」  建業帝看著他,沒有說話,那人不自覺發抖。

  他收回目光,把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去查。」

  「遵旨。」

  那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建業帝坐了很久,伸手拿起那份摺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種被人蒙在鼓裡的感覺讓他心中有些煩躁。

  以前也有過,建業一年,那夜之前,他也有過這種感覺。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

  監國司,後堂。

  張臨正坐在案前,手裡拈著一枚黑子,正盯著棋盤。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在他的感知里。

  城外,西南方向,有一股力量炸開了。

  那股氣息他見過,在玉玄道上,在那片被三百丈龍人巨像砸爛的廢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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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不知道那夜的戰鬥是誰打的,他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那股力量來自哪裡,來自誰。

  張臨正放下黑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神念探出去,穿過牆壁,穿過走廊,穿過監國司的大門,整座城都在他的感知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程來運不在。

  不在監國司,不在府里,不在京城的任何一個角落。

  他睜開眼,伸手拿起案上那份還沒批完的文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正要叫人來問,門外已經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張相。」來人的聲音帶著喘,帶著急:  「程按察……程來運一個時辰前出城了。」

  張臨正沉默了一瞬後,淡然開口:

  「一個人?」

  「是的,帶著沈映月,往西南方向去了。」

  張臨正擺了擺手。

  那人退了出去。

  他坐在案前,看著棋盤上那盤下到一半的棋,看了很久。然後他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不是棋路,是態度。程來運出城了,去了西南方向,在那裡打了一架,動靜大到整座京城都感覺到了。

  他在做什麼?

  在查什麼?在給誰看?

  張臨正不知道。

  但他在等,程來運會來告訴他。  ……

  安王府。

  安王坐在案前,手裡執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不在紙上,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門被輕輕推開,魏皋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在案前三步外站定,微微躬身。

  「殿下。」

  安王擡起頭,看著魏皋。

  那張溫和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握著筆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城外。」魏皋的聲音很平靜:

  「剛剛有四品以上的戰鬥。氣息很強,隔著四十里都能感覺到。」

  安王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把筆擱在硯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魏皋,魏皋也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答案。

  「程來運已經查至老君山,所以本王派蒼鷹去了。」安王說。

  魏皋先是一怔,隨後點了點頭:「蒼鷹是四品……」

  安王自信一笑:「夠了。」

  魏皋沒有接話。

  他看著安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安王很少見到的東西——遲疑。

  他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面的話。安王看出來了。

  「先生有話直說。」

  魏皋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很輕:

  「殿下可還記得,韋世光是怎麼死的?」

  安王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是說程來運施以秘法所殺的麼?」  「然也。」魏皋凝重點頭:

  「韋世光是四品神通儒修,程來運當時是六品墨修。他殺韋世光,只用了一拳。」

  魏皋頓了頓:

  「那一拳之後,城外多了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坑。比今晚的動靜,只大不小。」

  安王的瞳孔微微收縮。

  魏皋繼續說:

  「後來臣查過,程來運此人,從永安縣開始,一路走到京城,不到一年。」

  「從一介凡人到五品墨修,不到一年。他殺過五品神通儒修章泓,殺過四品神通儒修韋世。」

  「在三品武修玄似道手下全身而退。」魏皋的聲音越來越低:

  「殿下派蒼鷹去殺他,就像是派一個人去殺……」

  他頓了頓,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安王的臉白了幾分,不是怕,是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那個人:  「蒼鷹是老四品,刻了氣血紋路,戰力在四品中算是頂尖。」

  魏皋的聲音很平:

  「但殿下,臣方才說——程來運在三品武修手下全身而退過。」

  安王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案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很清楚,若是程來運活著回來,他的一些秘密將會暴露……雖然已經做了暴露之後要做的準備,但能不暴露,儘量還是不暴露的好。

  魏皋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殿下不必太過擔憂。其實臣的師弟就在城外,他會幫殿下掃清障礙。」

  安王猛地擡起頭,看著魏皋,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一種魏皋很少見到的光。

  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魏皋面前,雙手抱拳,深深拜了下去。

  腰彎得很低,低到額頭幾乎觸到了魏皋的膝蓋。  「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受本王一禮。」

  魏皋沒有躲,也沒有扶。他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低頭看著安王的發頂,花白的頭髮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殿下請起。」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臣受不起。」

  安王直起身,看著魏皋。他退了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比方才快了不少。

  「先生,你說的那位師弟——」

  「四品農修,半步三品。」魏皋面容中透著一抹笑容。

  「老夫料定,那程來運此去老君山乃為試探,而非心中有定。」

  「殿下派蒼鷹而去,其實正中他的下懷,反而讓他心中篤定老君山上的秘密。」

  「不過他想不到的是,老夫已為他準備好了棺材。」

  安王徹底鬆了口氣,不再問。  他拿起那支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字——「等」。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魏皋站在一旁,沒有說話。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安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的聲音。

  ……

  程來運和沈映月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趕。

  夜色比來時更濃了,月亮躲進了雲層里,四下一片漆黑。

  風從身後追上來,穿過山坳,穿過曠野,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

  沈映月走在前頭,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沒有問程來運為什麼突然要走,也不想知道。

  ……

  兩人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月光從雲層後面偶爾露一下臉,把那些樹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只張開的鬼手。  程來運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嘴角微微一翹:

  「又來了。」

  沈映月也慢了下來,她怔然一下,隨後皺眉剛要開口發問。

  鳳眸卻是微微一凝。

  前方二十丈外,路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又像是從夜色里擠出來的。

  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鬚髮花白,面容清臒,雙手負在身後,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老儒生,只是一個老儒生不會在大半夜站在荒郊野外的路中間。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程來運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什麼。

  程來運停下腳步,沈映月也停下了。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老夫在此等候多時了。」灰白身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野外,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映月的手已經伸進了布袋裡,握住了那柄薄如蟬翼的短刀。  程來運按住了她的手:

  「我來。」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程來運深吸一口氣,意念一動。

  無數光點從識海中湧出,暗金色的甲葉在他身上層層疊疊,靈能導管亮起幽藍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在夜色中巍然矗立。

  他低頭看著那個老人,巨像的紫色護目鏡下,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老人看著那尊巨像,嘴角的笑深了一分,不是被嚇到了,是滿意。

  「老夫魏愚。」他開口,聲音依舊不大。

  程來運的眉頭皺了一下。

  魏愚……

  農修麼……  跟魏皋是什麼關係?

  他還未開口發聞。

  魏愚便動了。

  他沒有沖向程來運,而是擡起右手,五指張開,像在彈琴。

  腳下的泥土開始翻湧。

  那些泥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著,從地上拔起來,在空中凝聚、壓縮、塑形,變成一根根手臂粗的土矛,矛尖鋒利如刀,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魏愚的手輕輕一揮。

  數十根土矛呼嘯著朝程來運射來,每一根都裹著濃郁的靈力,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鐺鐺鐺鐺鐺——」

  土矛撞在光罩上,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聲。

  光罩劇烈震顫,靈光明滅不定,但沒有碎。

  程來運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得連退了好幾步,腳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  一擊之中。

  高下立判!

  程來運瞬間就能感覺到,這是遠超四品的力量!

  但還達不到三品。

  真要比較的話,就跟他的巨像用林念君的神念提至四品,變成龍形再開啟法天象地後的力量差不多。

  是一種遠超四品,距離三品還差一截的力量。

  「嗬嗬。」

  魏愚的手又擡起來了。

  這一次不是土矛,是藤蔓。

  無數根綠色的藤蔓從地底鑽出來,像一條條毒蛇,纏住了巨像的雙腳,纏住了巨像的雙腿,纏住了巨像的腰,纏住了巨像的雙臂。

  那些藤蔓上長滿了倒刺,扎進甲葉的縫隙,扎進靈能導管的節點。

  程來運感覺自己的靈力在飛速流失,那些藤蔓在吸他的靈力,像水蛭一樣。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藤蔓越纏越緊,勒得巨像的甲葉嘎吱作響。

  魏愚站在不遠處,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程來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像貓看著被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

  「五品墨修。」魏愚的聲音很輕:

  「能逼老夫使出五成力,你足以自傲了。」

  「師弟……」沈映月站在一旁,有些著急,她想上前來救。

  卻看到程來運低著頭,巨像之中傳出他那戲謔的聲音:

  「你就這點本事?」

  嗯?

  沈映月愕然。

  不太明白,為何面臨如此大敵,程來運還這般……心態。  魏愚的眉頭皺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風來。」

  下一刻。

  青色的風刃從黑暗中湧出,像一把把看不見的刀,切在那些藤蔓上。

  藤蔓在風刃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根根斷裂,碎成漫天的綠色碎屑,被風吹散。

  魏愚的臉色變了,猛地轉身。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老人,灰袍,佝僂著背,鬚髮花白,面容清臒。

  他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木,沒有任何存在感,但他的周身環繞著青色的風,風在他身邊旋轉,像一條條看不見的蛇。

  風無向。

  魏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出了這個人,不,他不是人,他是神通者。宙級神通者,風之掌控,活了六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不是應該在皇宮裡嗎?  不是應該被神通玉簡控著嗎?

  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會幫程來運?

  「奴婢來遲,請主上責罰。」

  風無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卑微得像一條老犬。

  ……

  魏愚的臉白了,或者說他的腦子在這一刻陡然宕機了。

  腦子裡那些他以為確定無疑的東西在這一刻全碎了。

  程來運是風無向的主上??

  程來運能驅使宙級神通者??

  程來運從頭到尾就沒有把這場戰鬥當成生死之戰——他在釣魚!!

  自己就是那條魚!!  程來運沒有看風無向,他的目光落在魏愚身上,嘴角翹起,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殺了他。」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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