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張相,程來運,不會是您的私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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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張相,程來運,不會是您的私生子吧??

  程來運從詔獄裡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砸在臉上。

  他眯起眼睛,擡起手擋了擋,愣了好一會兒。

  在裡頭待了幾天,不見天日,出來才發現這太陽,還挺晃眼。

  他站在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詔獄裡的味道是鐵鏽和霉味,外面的味道是風、塵土,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燉肉的香氣。

  他砸了咂嘴,肚子叫了一聲。

  然後他看見了監國司門口跪著的人。

  黑壓壓一片,從門口一直跪到街對面,把整條路都堵死了。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體面,有的衣裳打著補丁,有的懷裡還抱著孩子的畫像。

  他們跪得端端正正,低著頭,一聲不吭。

  程來運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皺巴巴的囚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大概還有灰。

  這副德行,擱平時上街,人家得繞著走。現在倒好,這麼多人跪他面前。

  他撓了撓頭,有點懵。

  然後他走下階,朝最近的一個婦人走過去。

  那婦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一件小孩的衣裳,衣裳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來運蹲下去,伸手扶她的胳膊:

  「大姐,起來,別跪了。」

  那婦人不動,只是搖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程來運又扶了一下,她還是不動。

  他站起來,又去扶旁邊一個老漢。  老漢頭髮全白了,跪在地上,膝蓋下面墊著一塊破布。

  程來運彎下腰,雙手去攙他:

  「大爺,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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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漢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睛裡全是淚,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身子卻紋絲不動。

  程來運又扶了幾下,扶不動。

  他直起身,看著面前這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有點急。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人群里響起一片驚呼。

  那婦人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老漢也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前面幾排的人齊刷刷擡起頭,全傻了。

  「你們不起來。」程來運跪在地上,攤開手,一臉無辜:  「那我也跪著。」

  他話音剛落,面前那婦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慌得差點摔倒:

  「大人!大人您快起來!這怎麼使得!」

  旁邊那老漢也趕緊站起來,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扶他: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後面的人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程來運跪在地上,全都慌了。

  一個傳一個,前面的人站起來,後面的人也跟著站起來,手忙腳亂的,有人被踩了腳,有人撞在一起。

  原本安安靜靜的場面一下子熱鬧起來。

  程來運跪在那兒,看著面前亂成一團的人群,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趁那老漢伸手來扶的時候,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這就對了嘛,」他笑嘻嘻地說:

  「大家都站著說話多好。」  那婦人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眼淚還在流,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來運看著她懷裡那件小孩的衣裳,笑容收了一點,聲音也輕下來:

  「孩子找到了?」

  婦人搖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程來運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韋世光死了。那些拐孩子的,該抓的抓了,該殺的殺了。」

  「您孩子……我再幫您找。」

  婦人愣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程來運那張髒兮兮的臉,看著那雙在陽光下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謝謝……」

  「程大人……」

  程來運擺了擺手:  「別謝我,謝那些孩子。」

  「要不是他們,我也懶得管這閒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但周圍的人聽著,眼淚又下來了。

  程來運看著又要跪下去的人群,頭都大了。

  他趕緊往後退了兩步,雙手亂擺:

  「別別別,再跪我也跪了啊!我這膝蓋剛在詔獄裡跪了好幾天,實在跪不動了!」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程來運循聲看過去,是個年輕婦人,懷裡也抱著個孩子。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程來運卻笑得更開心了:

  「這就對了嘛,笑一笑多好。」

  他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隻草編的螞蚱,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高一低。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是小萍安送他的,不能送人。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身上沒什麼東西,要不這樣,你們把地址留下,回頭我讓人送點吃的過去?」

  沒人留地址。

  那些人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囚衣、頭髮亂糟糟、臉上還有灰的年輕人。

  看著他站在陽光下,笑嘻嘻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個抱孩子的小婦人忽然開口:

  「程大人,您餓不餓?」

  程來運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聲。

  人群里又笑了。

  這回笑的人更多了。

  程來運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  「還真有點。」

  那婦人從籃子裡拿出兩個饅頭,塞到他手裡。

  旁邊的大爺遞過來一壺水。

  還有個小孩,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程來運一手饅頭一手蘋果,嘴裡還叼著水壺,狼狽得不行。

  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沒人聽清,但都看見他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頭頂的太陽還亮。

  他啃了一口蘋果,脆生生的,甜。

  他咬了一大口饅頭,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他灌了一口水,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囚衣上。

  他三兩口把饅頭塞完,把蘋果核往袖子裡一藏,拍拍手,沖眾人抱了抱拳。

  「都回去吧,」他笑嘻嘻地說:  「別在這兒跪著了,跪壞了身子,我賠不起。」

  人群里又笑了。

  有人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轉身,大步朝街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

  「那蘋果挺甜的。」

  然後他轉過身,在陽光里,走得飛快。

  背影在人群里穿來穿去,像條泥鰍。

  有人想追上去,追了兩步就放棄了——那速度,跟兔子似的。

  程來運拐進一條巷子,靠著牆,大口喘氣。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個蘋果核,看了一眼,又咬了一口,什麼都沒咬到。

  他咂了咂嘴,把蘋果核扔進牆角的垃圾堆里。  他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上那朵雲。那朵雲胖乎乎的,像只狗,又像個饅頭。

  「還行,」他自言自語:

  「活著挺好。」

  ……

  監國司。

  後堂。

  程來運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有人告訴他,張相要見他,他就來了……

  「進來。」

  裡面傳來一道聲音,不重,卻像石頭扔進深水裡,悶悶地沉下去。

  他推門進去。

  張臨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沒有擡頭。  他穿著一身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塊溫潤的玉,不急不躁。

  程來運面色肅穆,行了一禮:

  「張相。」

  張臨正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極黑極深,看不見底。

  「坐。」

  程來運坐下。

  手還沒放在膝蓋上,就聽到那邊開口了。

  「有件案子,需要你去查。」

  張臨正的聲音很平靜。

  程來運愣了一下:「什麼案子?」  「巨像轉移案。」

  張臨正把那捲文書推到他面前:

  「韋世光死前說的話,你還記得?」

  程來運當然記得。

  「他說,轉移巨像的不是他。魏冼君不是他,圖謀墨門巨像的不是他,殘害我五師叔的人不是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的神通,不是身外化身。他,甚至不是神通者。」

  張臨正點了點頭。

  「所以,還有一個人。」

  「藏在韋世光後面,藏在工部爆炸案後面,藏在巨像轉移案後面。」

  「你把他找出來。」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一個月。」  程來運愣住了。

  一個月?

  時間有點緊吧??

  他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試探:

  「張相,那一個月我要是沒查完……怎麼辦?」

  張臨正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卻讓程來運覺得後背有點涼。

  「查不完。」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腰斬棄市。」

  ???

  程來運倒吸了一口涼氣。  腰斬。

  棄市。

  他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脖子有點涼。

  他苦著臉,小聲嘟囔:

  「這有點太苛刻了吧??」

  他的面容,瞠目結舌。

  張臨正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害怕吶。」

  「你殺韋世光的時候,怎麼不是這個表情?」

  程來運面色一僵,隨後不好意思的撓頭:

  「當時不是情緒上來了麼……」

  「這是陛下的意思。」張臨正淡漠道:  「你也可以不查。」

  呃……

  怎麼可能不查?!

  程來運知道,跑肯定是沒用的。

  自己一個小小的七品墨修,在大遠朝境內,能跑到哪兒去??

  只能硬著頭皮把這案子給查了。

  他面容上的表情更苦悶了,看著張臨正道:

  「我一個小小的監察使,查這麼大的案子……」

  實在是強人所難了吧??

  張臨正沒有接他的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隨手拋過來。

  程來運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  玉佩不大,溫潤通透,上面刻著兩個字:臨正。

  他的手一抖,差點把玉佩扔出去。

  臨正。

  張臨正的貼身玉佩。

  他當然知道這玩意兒意味著什麼——監國司的權柄,見玉佩如見張相本人。

  啊??

  張相這是……這麼看重我嗎?!!

  我丟!!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擡起頭,小心翼翼的看著張臨正。

  張臨正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文書,像是剛才只是遞過去一杯茶:

  「好好,活下來。」

  聽到這話。  程來運還能有什麼說的??

  士為知己者死!

  他把玉佩揣進懷裡,站起身,抱拳行禮,聲音比方才高了八度:

  「屬下自當竭盡全力!」

  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張相,那一個月要是查出來了呢?」

  張臨正沒有擡頭:「查出來,功過相抵。」

  程來運咧嘴一笑:「得嘞!」

  他推門出去,背影都透著一股幹勁。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唐律瞪大眼睛。

  他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轉過頭看著張臨正,張了張嘴,又閉上。

  再張開,還是沒說出話。

  張臨正擡起頭,看著他。

  「張相,」唐律終於憋出一句話:

  「那是您的貼身玉佩……」

  「嗯。」

  「見玉佩如見您本人……」

  「嗯。」

  「監國司上下,見玉佩如見您……」

  「嗯。」

  唐律的聲音都變了調:  「您就這麼……給那小子了?」

  張臨正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有問題?」

  唐律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

  他想說有問題,但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那是張相的玉佩,張相想給誰就給誰。

  但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小子才八品……」

  「七品。」張臨正糾正他。

  「七品!」唐律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七品就更不對了!他才七品,拿著您的玉佩,滿京城跑,這像話嗎?」

  張臨正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文書。  「他查案需要。」

  唐律被噎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張臨正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看著那份已經被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文書,忽然覺得自己操的心有點多餘。

  他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行吧,您說了算。」

  他轉身,也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張相,那小子要是真把案子查出來了呢?」

  張臨正沒有擡頭:

  「那他就是六品按察使。」

  按察使??

  啊??

  唐律的面色極為精彩。  這小子來到京城,攏共也不過才兩個月吧??

  查完這個案子,就要升按察使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腦子裡不可抑制的浮現出一個大膽又可怕的想法。

  這程來運……不會是張相的私生子吧???

  不會吧不會吧??

  ……

  唐律離開之後。

  房間中陷入寂靜。

  張臨正徐緩擡頭。

  看向窗外的明月。

  依舊輕輕呢喃:  「雖九死,其猶未悔。」

  「倒是,能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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