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這就……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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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這就……結案了

  工部。

  一間逼仄的耳房裡。

  程來運與高鶴芸,柴無恙三人相對而坐。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袍角還打著補丁。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花白的鬢角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韓無疾。

  工部八品郎中。

  「韓郎中。」

  柴無恙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拉家常。

  「本官再問你一遍,火藥庫爆炸那日,你在何處?」

  聽到柴無恙的話。

  程來運環抱起胳膊,目光如同利劍一般,在眼前這人的臉上掃視著。

  工部這場爆炸案。

  他知道緣由。

  是魏洗君背後的人,故意炸毀工部武庫,從而為轉移四品巨像製造機會。

  所以這幾日,他雖然表面上看著是在划水摸魚。

  實則是一直在注意,在觀察。

  但觀察了好幾日,他並未有任何收穫。

  而眼前的這個韓無疾,是今日主動來尋他們的人————

  韓無疾麻木的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臉,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他的眼睛渾濁無神,像是兩口枯井。

  「回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下官那日在火藥庫當值。」

  「當值?」柴無恙眉頭微皺:「可你的當值記錄上,那日你休沐。」

  韓無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是笑還是哭的表情:「下官————與同僚換了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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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了班?何人能證明?」

  「無人證明。」

  柴無恙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韓郎中,你可知道,私自調換當值班次,乃是違規?」

  「下官知道。」

  「你可知道,火藥庫爆炸,死了二十三人,傷了近百,波及百姓無數?

  「下官知道。」

  「你可知道,若查出是你失職,按律當斬?」

  韓無疾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但他沒有低頭。

  他只是看著柴無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複雜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解脫?

  「下官知道。」

  他說,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穩了幾分。

  「所以,下官認罪。」

  柴無恙愣住了。

  高鶴芸的眉頭微微蹙起。

  程來運的目光落在韓無疾臉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韓無疾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張銀票,雙手捧著,走到程來運面前。

  程來運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邊角已經起了毛,被疊得整整齊齊。

  「這位大人。」韓無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求您————將這些錢,給我妻兒。

  程來運抬起頭,對上韓無疾那雙眼睛。

  這是一種乞求的語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韓無疾沒有給他機會。

  他忽然退後一步,朝三人深深作了一揖。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韓郎中——

  」

  柴無恙剛開口,就看見韓無疾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伸手扶住門框。

  然後,緩緩滑落。

  程來運猛地站起身衝過去,將韓無疾翻過來。

  他的嘴角,正往外涌著黑血。

  那血濃稠得像墨汁,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毒。

  他已經服了毒。

  程來運眉頭皺起。

  他看著韓無疾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還在抽搐的嘴角。

  眯起眼睛,抬頭看向柴無恙以及高鶴芸:「替罪羊。」

  聽到他的話。

  他懷裡的韓無疾的嘴唇動了動。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程來運懷裡看了一眼。

  那裡,是那張銀票的位置。

  然後,他的眼睛永遠閉上了。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柴無恙站在那兒,臉色鐵青。

  高鶴芸的鳳眸微微眯起,眼底有暗流涌動。

  程來運低頭看著懷裡的屍體,看著那張還沒捂熱的銀票,面色難看。

  爆炸案的「元兇」找到了。

  他們應該鬆了一口氣才是。

  但————

  高鶴芸,程來運,柴無恙三人的眉頭,沒有一絲鬆懈。

  就在這時。

  「砰!」

  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老者大步跨進來,身後跟著一群工部官吏。

  工部侍郎,韋世光。

  他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他掃了一眼地上韓無疾的屍體,又掃了一眼程來運三人,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三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刀子。

  「審問也審了,人也死了。還要賴在工部不成?」

  柴無恙與高鶴芸對視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韋大人,此事尚有蹊蹺」」

  「蹊蹺?」

  韋世光打斷他,冷笑一聲。

  「柴按察使,本官敬你監國司辦差辛苦,才讓你們在此審了這許久。」

  「如今人犯畏罪自盡,死無對證,你還要如何?」

  他揮了揮手,身後那些工部官吏立刻上前,將韓無疾的屍體抬了出去。

  「來人,送客。」

  韋世光負手而立,目光冷冷地從三人臉上掃過。

  「三位,請吧。」

  一旁的吏員也面無表情,上前對著三人做了個請的動作。

  柴無恙的臉色很難看。

  但他說不出話。

  因為韋世光說的是事實。

  人死了,線索斷了。

  程來運則是盯著地上,韓無疾的屍體,眼眸之中透著精芒。

  他在暗中對著這具屍體發動忘川引,想從其中找出些線索。

  然而————

  他的眉頭卻皺的更深。

  沒用————

  他的忘川引,居然對這具屍體沒用??

  怎麼回事??

  沒人能回答他。

  還未等他多言。

  一旁的高鶴芸深吸一口氣,她皺眉看著面前的韋世光冷言道:「韋侍郎,你覺得我們這般交差,陛下會認?」

  這個案子裡的疑點太多了。

  莫說是當朝陛下,就是隨便來個稍微懂點查案的人,都知道,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的————

  韋世光冷著臉,淡淡的看了一眼高鶴芸:「那便與老夫無關了。」

  「該查的,你們都已經查過了。」

  「願不願結案,是你們的事。」

  看著他這張臉。

  高鶴芸與程來運二人皆是無言。

  眼前這個叫韋世光的工部侍郎,乃是當朝三品大員。

  他們監國司自來到工部的第一天見查過他。

  但並未發現任何端倪。

  「送客。」韋世光淡漠負手,朝外而行,對著一旁的隨從道:「工部重地,日後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工部爆炸案————終究還是結了。

  官方給的說法,是工部八品郎中韓無疾失職,導致火藥庫爆炸,現已畏罪自盡。

  於清正無罪釋放,回尚書省復職。

  所有人都知道,韓無疾是替罪羊。

  所有人都知道,這案子背後還有貓膩。

  但又能如何?

  當朝皇帝已經點了頭。

  結了就是結了。

  程來運想從中尋找關於「魏冼君」這三個字的任何痕跡,卻一點都沒有。

  同福街。

  陽光依舊很好。

  程來運,朱遠之,海無涯三人如同平常一,照例尋街。

  他環抱著胳膊,眉頭緊皺。

  前方,是那片難民聚集的荒地。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個小女孩。

  那個賣草蚱蜢的小女孩。

  他說過,還會來的。

  程來運抬腳朝那片帳篷走去。

  ————

  海無涯和朱遠之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帳篷區比昨日更亂了。

  到處是歪歪斜斜的棚子,到處是蜷縮的人影。

  空氣里瀰漫著腐爛和藥湯混合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程來運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見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坐在一張破草蓆上。

  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只剩下兩截纏著髒布的殘肢。

  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他看見一個婦人,躺在棚子角落,蓋著一床發黑的棉被。

  她的臉腫得變形,嘴唇潰爛,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偶爾動一下,證明她還活著。

  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正用破碗給她餵水,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和膿血混在一起。

  他看見一個老人,蜷縮在牆根,身上的衣服破爛得遮不住身體。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的聲響,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風箱。

  各有各的慘————

  那些人在看見程來運三人的官服後,全都抖了一下。

  他們低下頭,縮起身子,大氣都不敢喘。

  那種恐懼,是刻進骨子裡的。

  程來運的腳步越來越沉。

  他順著昨天記憶中的方向,找到那頂帳篷。

  掀開帘子,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跪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張破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臉色灰白,眼睛緊閉,嘴唇烏青,胸口早已沒了起伏。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可再也沒有醒來的那天。

  小女孩跪在她個邊,一動不動。

  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哭出聲。


  面前放著一碗湯。

  那湯早就涼透了,上面浮著一層白白的油膜。

  還有一隻草編的螞蚱。

  另一隻。

  和昨天程來運手裡那隻,正好一對。

  程來運站在帳篷門口,面無表情。

  他慢慢走去,蹲下個。

  小女孩幸起頭,看著他。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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