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準備放棄蘇重
二十四年。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天了。
他不願意往最壞的方向想。但事實擺在那裡：四萬三的帳對不上，材料來源存疑，聯絡點斷了，人不回來。
這些事一件一件單拆開看，都有解釋。但合在一起，就沒有那麼多巧合了。
下午的時候楚雲飛處理了幾份日常公文，簽了一個團級幹部的調令，批了一份軍區食堂的採購清單。雞蛋漲了兩分錢一斤，食堂管理員寫了個報告請示要不要換供應商，楚雲飛在上面批了兩個字：不換。
高興進來收文件的時候，楚雲飛叫住了他。
「你把蘇重這兩年在軍區走過的所有手續查一遍。出差審批、經費報銷、人員調動，凡是他簽過字的，全部拉出來。」
高興手裡那摞文件停了。
「什麼時間範圍？」
「76年到現在。」
「這個量不小，得兩三天。」
「三天之內放我桌上。」
高興走了。楚雲飛把窗戶推開半扇，外頭操場上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的聲音傳進來。
他從抽屜里把那份特別經費支出明細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十一萬七千塊。三年。平均下來一年不到四萬。搞情報的一年花四萬，在漢東鋪線、養人、租房子、跑關係，這個數字不算離譜。
但蘇重報回來的是七萬四。
差額四萬三。
這個差額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灰色支出、線人打點、緊急情況下的未報款項。楚雲飛自己也在情報口上待過，知道這行的規矩不像後勤那麼死板。
問題不在這四萬三上面。
問題在於蘇重為什麼不跟他說。
二十四年的交情，你多花了錢，跟我報一聲，我不會追你。但你不報，那就是你不想讓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是什麼？
晚上七點，楚雲飛到了茶攤。
茶攤在麵館旁邊，就兩張桌子，一個大鐵壺，搪瓷碗倒扣在桌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耳朵背，喊兩遍才應。
李雲龍已經坐那兒了。面前一碗茶，喝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件舊軍裝的襯衫，領口松著，一條腿架在另一條上面。
楚雲飛坐下來。
「吃了沒？」
「吃了，致萍炒了個土豆絲。」
「就一個菜？」
「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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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把茶碗裡剩下的半碗喝了，手在嘴上抹了一下。
「說吧。」
楚雲飛把椅子挪了挪，靠近桌子。茶攤旁邊的麵館打烊了，門半掩著，沒什麼人。
「蘇重這個人，我打算不用了。」
李雲龍的腿從另一條腿上放下來。
「不用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今天起，他不再是我這條線上的人。他干他的，我干我的，兩清。」
李雲龍把搪瓷碗在桌上轉了一圈。
「兩清好說，但他手裡的東西怎麼辦？他知道你查趙羊，知道你用了哪些人，知道材料遞到了什麼地方。你把他撇開了，他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他被人收了呢？「
楚雲飛把手擱在桌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敲了兩下。
」他如果被人收了，那些東西早就泄出去了。我到今天沒有被找麻煩，說明他還沒有被收——或者他被收了，但對方還在等。「
」等什麼？「
」等我繼續往前走。我停了，他們手裡的東西就沒用了。「
李雲龍把這層意思嚼了嚼。
」那你現在停了？「
」材料交給趙長青了，老政委在上面兜著，我的事做完了。蘇重那邊的情況不管是好是壞，跟我這條線已經沒關係了。「
李雲龍把碗推到桌子中間，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老楚，我說句你不愛聽的。「
」你說。「
」你嘴上說兩清，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楚雲飛沒吭聲。
」二十四年，你真能說斷就斷？「
楚雲飛拿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葉粗，水也不熱了，咽下去澀。
」老李，我跟你講個事。「
」講。「
」52年在朝鮮，我跟蘇重在一個觀察所待了三天。那三天裡彈片削了他半個耳朵，他拿棉花塞著繼續工作，血流到領子上，硬是沒哼一聲。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能託命。「
李雲龍聽著。
」後來回國以後，他每次來靈境胡同吃飯，致萍包的餃子他能吃四十個。他走的時候我送到胡同口，他從來不回頭。我覺得這個人可靠。「
楚雲飛把茶碗擱在桌上。
」但可靠是一回事，帳面上差四萬三是另一回事,二十四年的交情，我可以不追這筆錢。但他現在人不回來、電話不接、聯絡點廢了,他在躲我。一個人躲你，不是因為他怕你，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不想讓你知道的事。「
李雲龍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你覺得他幹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楚雲飛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我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他跟我之間的線剪乾淨。從今天起，49城軍區的特別經費不再有他的份，他在漢東不管幹什麼，跟我無關。「
」那他萬一找你呢？「
」找我，我見他。但只見面，不辦事。「
李雲龍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開，雙臂交叉擱在胸前。
」老楚，你讓我幫你什麼忙？「
楚雲飛看了他兩秒。
」兩件事。第一，你那個姓孫的戰友，讓他把漢東那邊的線收了，以後不要再替我打聽蘇重的事。「
」行。第二件？「
」第二件,如果以後蘇重找你，你就跟他說一句話。「
」什麼話？「
」讓他回49城來跟我當面把帳對清楚。
對清了，我們還是朋友,對不清......「
楚雲飛把碗沿上的茶水漬用手指抹了一下。
」對不清那就算了。「
李雲龍把手從胸前放下來，拍了一下桌面。
」他不一定來。「
」他不來，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
茶攤老頭從裡屋探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胡同口一輛三輪車軋過去，車輪碾在石板上咯噔響了兩下。
李雲龍站起來了，把凳子往桌底下踢了踢。
」老楚，你這個人吧，心是軟的，手是硬的。軟的時候給人包餃子吃，硬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
楚雲飛也站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見我軟過？「
」52年在朝鮮，蘇重耳朵被削了你給人家纏繃帶的時候。「
楚雲飛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
」那是戰場上，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戰場上你信他，現在不信了。說到底就是這個。「
楚雲飛沒接。兩個人從茶攤出來，站在胡同口。天黑了，胡同里就那麼兩盞路燈，黃澄澄的，照不遠。
」老李，有件事我還得交代你。「
」又什麼事。「
」蘇重如果真的出了問題，將來查起來，你跟這件事的關係只有一層,後勤總局副局長，幫軍區辦過幾次後勤協調的事。別的，什麼都沒有。「
李雲龍把手插在褲兜里，腳在地上蹭了一下。
」楚雲飛，你又來。「
」什麼又來？「
」49年你也是這麼說的，渡江那會兒你也是這麼說的，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每回都是『你跟這事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他媽要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大晚上跑到這兒喝碗涼茶圖什麼？「
楚雲飛看著他。
李雲龍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叼嘴上，沒點。
」行了，我知道了。蘇重那邊的線我收，他要是找我，我替你傳話。別的你也甭叮囑了，我自己有數。「
」那根煙你別抽了，你胃不好。「
」管天管地管我抽菸。「李雲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揣回兜里了，」走了。「
他走了三步，又停了。
」老楚。「
」嗯。「
」你把蘇重的事了了以後，什麼時候請我吃頓正經的？「
」等楚文給我生了孫子就請你。「
」那我得等到什麼時候？「
楚雲飛沒答，轉身往靈境胡同里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杜致萍在窗台上澆花。沙振江留下的那盆，又多冒了一片葉子。楚雲飛從她身邊過的時候，她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蘇重的事，你想通了？「
楚雲飛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蘇重的事？「
」你這半個月每回吃完飯都坐在桌邊不動，筷子擱在碗上那個樣子，跟當年跟蘇重吵架那回一模一樣。「
楚雲飛在院子裡站了兩秒。
」我跟他沒吵架。「
」沒吵架，你心裡在吵。「杜致萍把水壺放下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不問你什麼事，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蘇重這個人對你好了二十多年，你別到最後把人得罪死了，連句話都沒說上。「
楚雲飛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蘇重在漢東的聯絡點。
響了二聲。
沒人接。
他把電話放回去。手擱在聽筒上，沒拿開。
杜致萍說的那句話不是沒道理。但道理歸道理，事歸事。
他拉開抽屜，把那份特別經費明細拿出來，在」蘇重「那一欄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從今天起，這條線斷了。
他把明細鎖回去，關上抽屜。
手擱在桌面上的時候，高興打來的電話響了。
」首長，趙長青剛才來了一個電話。「
」說什麼了？「
」他說趙羊的辭呈，省委批了,明天見報,另外,他說侯副主任今天在漢東出事了。「
楚雲飛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什麼事？「
」交通事故。人在醫院，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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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願意往最壞的方向想。但事實擺在那裡：四萬三的帳對不上，材料來源存疑，聯絡點斷了，人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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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進來收文件的時候，楚雲飛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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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到現在。」
「這個量不小，得兩三天。」
「三天之內放我桌上。」
高興走了。楚雲飛把窗戶推開半扇，外頭操場上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的聲音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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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重報回來的是七萬四。
差額四萬三。
這個差額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灰色支出、線人打點、緊急情況下的未報款項。楚雲飛自己也在情報口上待過，知道這行的規矩不像後勤那麼死板。
問題不在這四萬三上面。
問題在於蘇重為什麼不跟他說。
二十四年的交情，你多花了錢，跟我報一聲，我不會追你。但你不報，那就是你不想讓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是什麼？
晚上七點，楚雲飛到了茶攤。
茶攤在麵館旁邊，就兩張桌子，一個大鐵壺，搪瓷碗倒扣在桌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耳朵背，喊兩遍才應。
李雲龍已經坐那兒了。面前一碗茶，喝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件舊軍裝的襯衫，領口松著，一條腿架在另一條上面。
楚雲飛坐下來。
「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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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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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上說兩清，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楚雲飛沒吭聲。
」二十四年，你真能說斷就斷？「
楚雲飛拿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葉粗，水也不熱了，咽下去澀。
」老李，我跟你講個事。「
」講。「
」52年在朝鮮，我跟蘇重在一個觀察所待了三天。那三天裡彈片削了他半個耳朵，他拿棉花塞著繼續工作，血流到領子上，硬是沒哼一聲。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能託命。「
李雲龍聽著。
」後來回國以後，他每次來靈境胡同吃飯，致萍包的餃子他能吃四十個。他走的時候我送到胡同口，他從來不回頭。我覺得這個人可靠。「
楚雲飛把茶碗擱在桌上。
」但可靠是一回事，帳面上差四萬三是另一回事,二十四年的交情，我可以不追這筆錢。但他現在人不回來、電話不接、聯絡點廢了,他在躲我。一個人躲你，不是因為他怕你，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不想讓你知道的事。「
李雲龍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你覺得他幹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楚雲飛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我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他跟我之間的線剪乾淨。從今天起，49城軍區的特別經費不再有他的份，他在漢東不管幹什麼，跟我無關。「
」那他萬一找你呢？「
」找我，我見他。但只見面，不辦事。「
李雲龍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開，雙臂交叉擱在胸前。
」老楚，你讓我幫你什麼忙？「
楚雲飛看了他兩秒。
」兩件事。第一，你那個姓孫的戰友，讓他把漢東那邊的線收了，以後不要再替我打聽蘇重的事。「
」行。第二件？「
」第二件,如果以後蘇重找你，你就跟他說一句話。「
」什麼話？「
」讓他回49城來跟我當面把帳對清楚。
對清了，我們還是朋友,對不清......「
楚雲飛把碗沿上的茶水漬用手指抹了一下。
」對不清那就算了。「
李雲龍把手從胸前放下來，拍了一下桌面。
」他不一定來。「
」他不來，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
茶攤老頭從裡屋探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胡同口一輛三輪車軋過去，車輪碾在石板上咯噔響了兩下。
李雲龍站起來了，把凳子往桌底下踢了踢。
」老楚，你這個人吧，心是軟的，手是硬的。軟的時候給人包餃子吃，硬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
楚雲飛也站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見我軟過？「
」52年在朝鮮，蘇重耳朵被削了你給人家纏繃帶的時候。「
楚雲飛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
」那是戰場上，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戰場上你信他，現在不信了。說到底就是這個。「
楚雲飛沒接。兩個人從茶攤出來，站在胡同口。天黑了，胡同里就那麼兩盞路燈，黃澄澄的，照不遠。
」老李，有件事我還得交代你。「
」又什麼事。「
」蘇重如果真的出了問題，將來查起來，你跟這件事的關係只有一層,後勤總局副局長，幫軍區辦過幾次後勤協調的事。別的，什麼都沒有。「
李雲龍把手插在褲兜里，腳在地上蹭了一下。
」楚雲飛，你又來。「
」什麼又來？「
」49年你也是這麼說的，渡江那會兒你也是這麼說的，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每回都是『你跟這事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他媽要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大晚上跑到這兒喝碗涼茶圖什麼？「
楚雲飛看著他。
李雲龍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叼嘴上，沒點。
」行了，我知道了。蘇重那邊的線我收，他要是找我，我替你傳話。別的你也甭叮囑了，我自己有數。「
」那根煙你別抽了，你胃不好。「
」管天管地管我抽菸。「李雲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揣回兜里了，」走了。「
他走了三步，又停了。
」老楚。「
」嗯。「
」你把蘇重的事了了以後，什麼時候請我吃頓正經的？「
」等楚文給我生了孫子就請你。「
」那我得等到什麼時候？「
楚雲飛沒答，轉身往靈境胡同里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杜致萍在窗台上澆花。沙振江留下的那盆，又多冒了一片葉子。楚雲飛從她身邊過的時候，她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蘇重的事，你想通了？「
楚雲飛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蘇重的事？「
」你這半個月每回吃完飯都坐在桌邊不動，筷子擱在碗上那個樣子，跟當年跟蘇重吵架那回一模一樣。「
楚雲飛在院子裡站了兩秒。
」我跟他沒吵架。「
」沒吵架，你心裡在吵。「杜致萍把水壺放下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不問你什麼事，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蘇重這個人對你好了二十多年，你別到最後把人得罪死了，連句話都沒說上。「
楚雲飛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蘇重在漢東的聯絡點。
響了二聲。
沒人接。
他把電話放回去。手擱在聽筒上，沒拿開。
杜致萍說的那句話不是沒道理。但道理歸道理，事歸事。
他拉開抽屜，把那份特別經費明細拿出來，在」蘇重「那一欄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從今天起，這條線斷了。
他把明細鎖回去，關上抽屜。
手擱在桌面上的時候，高興打來的電話響了。
」首長，趙長青剛才來了一個電話。「
」說什麼了？「
」他說趙羊的辭呈，省委批了,明天見報,另外,他說侯副主任今天在漢東出事了。「
楚雲飛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什麼事？「
」交通事故。人在醫院，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