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天皇陛下為何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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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東寧以西,扶桑遠征軍前線指揮所。

  指揮所設在一棟被炮火削去半邊的舊式旅社裡,二層靠西的房間勉強還能遮風,窗玻璃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層壓著泥灰的軍用油布。

  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松脂和硝煙混在一起的氣味,將牆上一幅被彈片劃破的東寧周邊地形圖吹得輕輕抖動。

  屋裡的陳設極簡單:一張歪腿的長桌,上麵攤著作戰地圖和幾份電文,幾部舊電台擠在牆根,線纜像蛇一樣鋪了一地。

  角落裡立著半箱開過封的應急口糧,上面蓋著塊髒得看不清本色的軍毯,沒有生火,但屋裡的空氣卻燥得厲害。

  總指揮官統合幕僚長山田重信中將坐在桌後,軍裝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兩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

  他正低頭看一份剛從臥虎山方向傳來的戰損報告:

  「臥虎山正面,奉天軍區部隊已連續六日發起營級規模以上進攻,每日戰鬥持續至深夜。」

  「先遣第五聯隊自陣前接防以來,傷亡已過六成,重武器悉數被毀,僅餘步槍、手榴彈支撐。」

  「三號高地昨日被敵軍突入,守備小隊全員玉碎;山腳C區遭敵火焰噴射,兩個分隊無一生還。」

  「今日拂曉,敵軍再次以裝甲車配合步兵突入西坡,我軍被迫以炸藥包及戰死者遺體內填壕溝,阻滯其推進……」

  「彈藥情況極差。重機槍彈已盡,輕機槍彈平均每人不足二十發,步槍彈每支不足五發。炮兵炮彈於昨日傍晚完全耗盡,迫擊炮僅存三發,且全部為損壞引信之劣彈。」

  「各部已開始將戰死者、及重傷不能行者之彈藥集中,供還能戰鬥者使用。」

  「食糧僅存三日份,且多為霉變或凍結。傷病員激增,繃帶、消毒藥早已用盡,截肢以軍用鋸和酒精殘液行之。今日中,已有數起士兵因飢餓及疲勞在掩體內暈厥。再若無援,全體將士只能依賴刺刀進行最後突擊。」

  報告末尾是一行幾乎要刺穿紙背的字:

  「我部當為帝國至最後一刻,亦為司令官效死,然彈藥皆盡,恐難再撐兩日,祈援軍速至。誠恐頓首。」

  山田重信看著那行「祈援軍速至」,看著那一個個從紙面里浮起來的數字,看著「六成」「全員玉碎」「僅餘三發」這些字句。

  他臉上的肌肉仍像往常一樣僵著,可喉結開始極輕極緩地滾動,他把戰報慢慢、慢慢地攥緊,紙張在手心裡縮成一團,發出細小的、像骨頭錯位一樣的脆響。

  「援軍……援軍……」他低低地重複了兩遍,聲音像從生鏽的鐵管里一節一節擠出來。

  忽然,他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像被從椅子上炸飛出去,背後那張舊椅向後撞倒,發出巨大的「砰」一聲,把牆邊的電台都震得一跳。

  「你們告訴我!到底還要我去哪裡給你們找援軍!本土已經一架飛機都派不出來了!這上面寫著,糧食彈藥撐不過三天!那誰會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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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狠狠把戰報砸在桌上,又一把抓起旁邊的軍用水壺,猛地摔向牆壁。

  水壺砸在地圖旁,濺出一小片混著鐵屑的水,那張東寧地形圖中央一下洇出一大塊暗色,像從地圖深處湧出來的血。

  「畜生……みんな畜生だ!」(畜生……全他媽是畜生!)他彎腰,雙手撐在桌沿上,額頭幾乎碰到桌面。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像是把肺里的空氣全擠出來一樣:「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一點支援過來,哪怕是一發子彈,一發炮彈!!!該死的北美人消失也就算了,為什麼連本土都沒有一點消息!!」

  「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難不成都死了嗎!!啊!!」

  砰!

  他一拳砸在桌上,指骨撞在木頭上發出悶響,幾份文件被震得滑到地上。

  門外的風猛地灌進來,油布呼啦一聲揚起來,像給這間指揮所里憋了太久的狂怒撕開了一道口子。

  走廊里兩名年輕軍官早已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這位總指揮官如此失態。

  在他們的記憶里,統合幕僚長閣下永遠沒有表情,永遠像一塊浸在冰水裡的鐵,而現在,這塊鐵在燃燒!

  他喊到最後,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只能頹然的用手撐著桌子停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就像一條缺氧的魚。

  而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參謀快步進來,軍靴踩在地板上,帶進外頭一陣極淡的血腥氣。

  「司令官閣下。」參謀立正,聲音卻有些發飄。

  聽見有人叫他,山田重信仍彎著腰像沒聽見,雙手撐著桌沿,額前的汗水和幾縷散下的頭髮貼在一起。

  那參謀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本土方面……於兩日前,天佑天皇陛下公開宣讀御詔,宣布扶桑與周邦締結同盟。」

  ??!

  聞言,山田猛地抬起頭,眼中像有火花炸開。

  參謀被他這一眼釘得喉結直滾,卻仍繼續道:「天皇陛下同時頒布聖命,命令帝國所有統制軍及在外部隊,自詔書所載之時起,全線停止戰鬥,向周邦軍事委員會無條件降伏!!」

  「什麼?」這兩個字極輕,輕得幾乎不像從人嘴裡說出來的。

  山田信重緩緩直起身子,動作慢得像每一寸脊骨都被抽走了力氣,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又死死撐住桌沿,手指關節根根泛白。

  「無條件……降伏?在我和第五聯隊還在這裡夜夜死戰的時候,天皇陛下他……他降了?」

  參謀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在這一刻,屋子裡陡然靜得發冷,連風扑打油布的響聲都像被推到了極遠處,山田信重仿佛能聽見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聲音,像有千軍萬馬在腦子裡亂撞。

  「うそ……だ……」(騙人的……假的……)他喃喃著,嘴唇開始發顫。

  「是北美人……對,一定是周邦人逼迫的!是有人蒙蔽陛下!崇仁親王呢?佐藤大將呢?皇室內衛呢?那些口口聲聲要玉碎國賊的人呢?!他們都在做什麼?!」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拔越高,可每一句都像在給自己最後的城牆裡灌水。

  他多麼希望參謀此刻能說一句「還沒有確認」,或者「消息是敵軍偽造」,可參謀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進地里的木樁,連頭都不敢抬。

  忽然,山田信重不喊了,因為他感到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像一塊被數日炮火和飢餓烤得又脆又硬的老壁,終於在這靜默中徹底坍塌。

  他看著眼前這個參謀,看著門外兩個還僵在走廊里的年輕軍官,喉嚨里忽然湧上一股極腥極甜的氣。

  他往前栽了半步,一口血「噗」地噴出來,濺在那張被攥得發皺的戰報上,也濺在參謀灰撲撲的軍服前襟上。

  見狀,參謀驚慌失措的伸手去扶,可卻被他一把推開,他整個人半跪在地上,仍仰著臉,眼白里全是血絲。

  「我々は……何のために死んでいたのだ?」(我們……到底為了什麼在送死?)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句話,像在問參謀,又像在問那個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國家。

  油布窗被風吹得「呼」地一聲翻起,外頭又飄進來幾絲極淡的血腥和松煙味,像整座東寧的山野,都在陪著他一起往下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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