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8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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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結束後,在現場扶桑基層管理員以及美軍士兵的組織下,整個臨時集結點的上千名倖存者開始列隊。

  一個蓄著衛生胡的扶桑管理員在人前引路,將近30名全副武裝的美軍士兵則是像牧羊犬似的分散在人群前後左右。

  直人背著母親,牽著妹妹由紀,被人群推著朝廣場方向走,母親精神比早前好了些,竟能偶爾抬起頭,朝路兩邊看上幾眼。

  越靠近廣場,路越像樣,等到他們拐上通往廣場的主幹道時,直人一下停住了。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里那條又窄又破、連兩個人都要側身才能對過的老路?

  原本貼在路邊那些東倒西歪的窩棚、油布篷、舊貨架子全都不見了。

  整條道被強拆硬清,從正門起,到遠處的廣場邊,被拉成了一條筆直的兩車道。

  雖然路面仍是坑窪不平,裂痕里沾著濕泥,有些地方還露著壓碎的舊紅磚和半截鋼筋,可那種開闊感,卻是整個福生聚集地都從未有過的。

  利落到就像有人用刀子在廢墟中間硬生生刨出一道長廊,灰白色的路面在晨光里一路往前,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生硬而龐大的氣派。

  直人認得這條路原來的樣子,這條道兩旁原本什麼都有,死老鼠、舊鞋底、半桶發綠的水,也有人在這裡唱歌、打架、倒斃。

  可短短兩三天之間,那些骯髒、見不得人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整條街面似乎被水衝過,幾處積水反著亮,像剛下過一場極小極小的雨。

  路兩旁用白灰草草畫出了站立區,每隔十幾米就插著一面極新的小旗,紅的、白的,在風裡一齊往廣場方向抖。

  而更讓他說不出話的,是人。

  路兩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的,像兩道被從城裡各處鏟來、又碼成人牆的灰土。

  可這些灰土般的人,今天手裡都攥著東西。

  有人舉著一小束不知名野花,花瓣早就蔫了,垂頭喪氣地搭在一起。

  有人手心托著幾片葉子,邊角被揉得起皺,還把它舉得高高的。

  有人就只拿著根帶青的樹枝,就那麼直挺挺地舉著。

  更多的孩子站在最前頭,有人抱著幾根野草,有人拿著藤蔓,連根上還沾著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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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花也好,草也好,樹葉子也好,都不算什麼像樣的東西。

  可那一隻只舉著它們的手,瘦得像乾柴,指節泛著青白,卻在晨風裡舉得那樣高,像舉著一整片重新長出來的春天。

  他們臉上竟有笑容.....雖然那笑容並不大,甚至有些歪,像被人拿筆在乾裂的皮膚上輕輕畫上去的。

  有人咧著嘴,露出黃得像陳年獸骨一樣的牙;有人只是抿著唇,眼角的紋路卻在一圈圈地往外漾;還有人笑著笑著,忽然用手背狠狠抹一下眼睛,瘦得只剩關節的手指橫在臉上,像要堵住什麼,又像要把眼前這光景按進眼眶裡。

  說實話,在福生聚集地一年多,直人只見過他們哀嚎、下跪、爭搶、互相咒罵,也見過他們像死狗一樣躺在路邊,眼裡空得只剩兩個黑洞....

  可他從沒見過他們這樣,一大片、一大片地,站得又直又靜,舉著花,像在等一個早就忘了怎麼慶祝的節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末世前,他還在學校門口等母親來接他。

  校門口也有這樣的花,一叢一叢的,被風吹得亂搖。

  他記得自己那時還會在路邊折狗尾草,把草穗伸到同學耳朵後頭去。

  那些草葉又軟又涼,帶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氣味,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能隨手抓住一根活著的草,原來是那麼難的事。

  「哥哥,他們為什麼都拿著花?」妹妹由紀小聲問。

  「大概……為了歡迎天皇吧。」

  「那天皇一定很高興,有這麼多人等他。」

  「或許吧。」直人應著,心裡卻並不認同。

  天皇陛下?他們的花,真正給的是牛奶和麵包吧....

  如果是末世前,如果有人問他天皇和麵包哪個偉大,他肯定選天皇...

  但在末世後,他發現麵包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

  麵包與天皇比起來確實很廉價....

  但如果真的廉價,那為什麼在這三年裡,沒有一個人給過他們?

  更何況他無比清楚,如今能讓自己這些野獸一般的同胞恢復點人形的,是麵包,而不是天皇...

  到這裡,直人也不再往下想,他背著母親,牽著妹妹由紀,跟著前面的人慢慢往前走。

  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點塵土氣,也帶著那些花和葉子被太陽曬暖後極淡極淡的澀香。

  他忽然也輕輕挺了挺背,不是因為吃得多飽,而是覺得,這條被硬生生清出來的路上,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人群里慢慢升起來。

  當直人所在的隊伍穿過最後一截被清出來的主街,他們終於看見了廣場。

  說是廣場,其實更像一片被強推硬平的大坑,四周的斷樓像一圈高低不齊的舊牙,把這片空地含在中間。

  天上還灰著,晨光只從東邊豁口斜斜劈進來一道,正落在廣場最前頭那座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

  那台子搭得簡單,幾根黑鐵管一架,面上鋪著深藍的薄毯,毯子四角被風吹得時不時掀一下,像片又厚又短的海。

  台前拉著兩道鐵絲,鐵絲上纏著密密的紅白布條,在風裡抖得嘩嘩響。

  廣場四周插滿了小旗,分兩排斜向外支著,紅的在左,白的在右,像一道道剛出鞘的窄劍。

  此刻廣場上人很多,自從末世後,直人就再也沒見過這麼多人同時擠在一個地方,比昨天救濟站門口的還要多。

  從各條街口、巷尾、舊市場後門,黑壓壓的倖存者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城市各個角落刮出來,一股一股地往廣場中間倒。

  有人從他們剛才那條街上趕過來,有人從西邊斷橋方向翻過來,還有人從倒塌的百貨樓後頭貓著腰插進來。

  所有人的臉都朝著一個方向,那座主席台!

  咳嗽聲、腳步聲、混著台邊那幾座半人高的大音響里還沒停下的進行曲,就像是一鍋蓋住蓋還往外頂氣的滾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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