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無為而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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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雪花落下,覆蓋了污穢,也覆蓋了生機。

  看著那天地間變得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李耳裹著那一身破舊的棉袍,手裡捧著個暖手爐,趿拉著鞋,慢悠悠地走到陸凡身邊。

  他也不看雪,只看陸凡。

  「怎麼?」

  「外頭這會兒怕是已經凍死了人,你這救苦救難的神醫,竟也有閒心在這兒賞雪?」

  陸凡收回目光,低頭緊了緊手中那捲竹簡的繩結。

  「火沒滅,只是懂得了火不僅能暖人,也能燒人。」

  「以前,貧道總想著憑一己之力,把這冬天的雪都給融了,把這天下的寒氣都給驅散了。」

  「貧道拼了命地燒,拼了命地跑。」

  「結果呢?」

  「這雪該下還是下,這人該死還是死。」

  「貧道那點微末的熱氣,還沒等把雪化開,自個兒就先成了灰。」

  「如今貧道明白了。」

  「冬天有冬天的規矩。」

  「與其去跟老天爺較勁,非要逼著大雪天開出桃花來。」

  「不如趁著這時候,把這竹簡修修補補,把這屋子掃掃乾淨。」

  「把那些禦寒的法子,把那些造房子的技藝,整理得清楚些,明白些。」

  「等春天來了,等後人看到了。」

  「他們自會知道該怎麼蓋結實的屋子,該怎麼做暖和的衣裳。」

  「這比我此時衝出去,救活那麼三兩個人,要管用得多。」

  李耳聽了,那雙終日半睡半醒的眼睛裡,閃過些許光亮。

  他把身子往窗框上一靠,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炒熟的黃豆,嘎嘣嘎嘣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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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對了。」

  「治大國,若烹小鮮。」

  「你不能老去翻它,也不能不管它。」

  「你以前是翻得太勤了,把那魚都給攪爛了。」

  「如今你肯停下來,肯把這火候看準了。」

  「這便是入了門。」

  陸凡轉過身,對著李耳行了一禮。

  「多謝先生提點。」

  「只是貧道還有一事不明。」

  「這無為,貧道算是摸著了點邊兒。」

  「可這心中依然有惑。」

  「若是人人皆順其自然,那這世間的不公,那這人心的貪慾,便由著它去瘋長嗎?」

  「那還要我們這些讀書人,還要這些道理作甚?」

  李耳笑了。

  他把手裡剩下的一顆黃豆往嘴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問我?」

  「我一個看管倉庫的閒人,哪懂這些個大道理。」

  「不過,你既已留在此處。」

  「那咱們就定個約。」

  「六年。」

  「你再在這兒待上三度寒暑,再加上三度寒暑。」

  「若是你能自個兒把這問題給了了。」

  「那你便是真悟了。」

  「若是到時候你還是這般迷茫,還是這般心有不甘。」

  「那就說明咱倆緣分盡了,你哪兒來的,還回哪兒去便是。」

  陸凡沒有猶豫。

  「好。」

  「貧道便再叨擾先生幾年。」

  ......

  又是三載春秋過。

  守藏室的偏殿,原本是個沒人願意踏足的冷清地界。

  可這兩年,卻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起初,是幾個迷了路的士子,為了躲雨,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他們見著一個年輕道人,正盤坐在那堆雜亂的竹簡中,既不讀《詩》也不讀《禮》,反而在那兒拿著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著奇奇怪怪的圖形。

  有人好奇,湊上去問了一嘴。

  這一問,便再也挪不動步子了。

  陸凡講的不是什麼微言大義,也不是什麼君臣父子。

  他講的是水怎麼流才最省力,講的是輪子怎麼造才跑得快,講的是為什麼同是一塊地,種了豆子再種麥,那麥子就長得壯。

  這些平日裡被士大夫們視作「奇技淫巧」的玩意兒,在陸凡嘴裡,竟成了包含天地至理的大道。

  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洛邑城裡的工匠,有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也有那些個不得志的讀書人。

  陸凡來者不拒。

  他不收束修,也不擺架子。

  誰若是問如何打鐵,他便講上一段火候與風向的配合;誰若是問如何治病,他便講上一段陰陽調和與草木藥性。

  漸漸地。

  這洛邑城裡的人都知道了。

  守藏室里除了那個終日睡覺的怪人李耳,還出了個無所不通的年輕先生。

  大家都尊稱他一聲「小方士」,或是敬稱一句「陸先生」。

  這一日。

  秋高氣爽,天高雲淡。

  守藏室的後院裡,兩張草蓆相對而設。

  中間擺著一張粗木案幾,案上放著一壺粗茶,兩隻陶碗。

  李耳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半躺在蓆子上,手裡拿著個蒲扇,有一搭無一搭地趕著蒼蠅。

  而坐在他對面的陸凡,卻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急躁氣,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戾氣,全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山嶽般沉穩,又如流水般靈動的氣度。

  「先生。」

  陸凡提起茶壺,給李耳倒了一碗茶。

  茶水渾濁,浮著幾片茶葉沫子,但在兩人眼中,卻似那瓊漿玉液。

  「六年之期已過半。」

  「今日,貧道有些心得,想請先生斧正。」

  李耳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眼皮子都沒抬。

  「說吧。」

  「憋了這麼久,我看你那一肚子的墨水,也快溢出來了。」

  陸凡微微一笑,放下茶壺,雙手攏在袖中。

  「三年前,先生教我無為。」

  「貧道悟了。」

  「這無為,非是槁木死灰,非是撒手不管。」

  「而是順勢。」

  「如水行地,避高趨下;如火就燥,從木而生。」

  「不以私意扭曲天道,不以人力強求果報。」

  李耳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是老生常談。」

  「你要是只想說這個,那這三年算是白活了。」

  陸凡並未著惱,接著說道:

  「但貧道這三年,在那故紙堆里,在與那些工匠農夫的交談中,卻又悟出了一層道理。」

  「那便是......有為。」

  李耳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皮,正眼看向陸凡。

  「哦?」

  「從無為修回有為?」

  「你這可是倒著走路,不怕摔跟頭?」

  「先生容稟。」

  陸凡神色肅然。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這話是先生說的,也是天道的實情。」

  「在天來看,這山崩地裂是常態,這洪水滔天也是常態,人死人活,與那草木枯榮並無分別。」

  「可是先生。」

  「人,終究不是草木,也不是芻狗。」

  「人有心,有情,有那股子不服輸的魂。」

  「天道雖然浩渺,雖然不可違逆。」

  「但這人道,卻正是要在那順應天道的基礎上,去爭那一線生機,去立那一份規矩。」

  「這就好比治水。」

  「水性向下,這是天道,不可逆。」

  「若是強行築壩去堵,那是逆天而行,遲早要決堤。」

  「但這並不意味著人就只能看著洪水泛濫,只能等著被淹死。」

  「我們可以疏浚河道,可以引水灌田。」

  「順著水的性子,把它引到它該去的地方,讓它從害人的猛獸,變成養人的乳汁。」

  「這便是順天應命之後的大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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