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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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凡問完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那盞豆大的油燈,在風中忽明忽暗。

  李耳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那個陶碗,把裡頭剩下的半碗涼水一飲而盡。

  「咕咚。」

  他擦了擦嘴,看著陸凡。

  「你問我要答案。」

  「這世間的事,哪有那麼簡單?」

  「你說的那個圈,是天數,也是人性。」

  「想要打破它,難。」

  陸凡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

  連這位看盡了萬卷書的高人,都說難嗎?

  看來,這真的是個死局。

  他苦笑著撐著地面,想要站起身來。

  「多謝先生實言相告。」

  「既然連先生也沒法子,那貧道也沒什麼可念想的了。」

  「這就去那女媧廟,把自己埋了,圖個清靜。」

  「哎,你急什麼?」

  李耳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我只說難,沒說不行。」

  「再說了,你這老胳膊老腿的,還能走到哪兒去?」

  「我這守藏室里,平日裡只有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

  「那外頭的文士,滿嘴的之乎者也,聽得我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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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你留下來?」

  陸凡一愣。

  「留下來?」

  「幹什麼?」

  李耳指了指這滿屋子的竹簡,又指了指外頭那偌大的庭院。

  「給我當個書童。」

  「你看,我這人懶,這地也好久沒掃了,這水也懶得燒。」

  「你留下來,幫我掃掃地,燒燒水,整理整理這些破竹簡。」

  「閒著沒事的時候,陪我曬曬太陽,聊聊天。」

  「管吃管住。」

  「雖然俸祿是沒有的,但這守藏室里的書,你想看哪卷看哪卷。」

  「如何?」

  陸凡看著李耳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這算什麼?

  招個打雜的?

  「先生。」

  「貧道剛才的問題,先生還沒給個準話。」

  「若是貧道留下來,先生能給我那個答案嗎?」

  「能告訴我,怎麼破那個圈嗎?」

  李耳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我可沒那個本事給你打包票。」

  「道這個東西,不是誰給你的,是你自個兒悟出來的。」

  「我能做的,就是讓你在這兒看著。」

  「看得多了,或許有一天,你自己就明白了。」

  「至於留不留,全看你自己。」

  「你要是覺得去廟裡當一捧黃土更舒坦,那門就在那兒,我不攔著。」

  陸凡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留下來?

  當個掃地的書童?

  在這故紙堆里,去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答案?

  「先生。」

  「不是貧道推辭。」

  「只是貧道這身子骨,自個兒心裡清楚。」

  「六百年了,那口氣已經散了。」

  「如今不過是強撐著。」

  「怕是也沒幾天好活了。」

  「若是留下來,哪天死在這屋裡頭,豈不是給先生添晦氣?」

  他這話是大實話。

  他是真的快死了。

  那油盡燈枯的感覺,每時每刻都在侵蝕著他的神魂。

  李耳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破窗戶。

  外頭的風灌進來,吹得他那一頭亂髮飛舞。

  「死?」

  「這天地萬物,生生死死,本就是常態。」

  「草木秋死春生,日頭西落東升。」

  「你既然看過農書,就該知道,落葉歸根,那是為了化作春泥,護那新花。」

  「你還沒找到那個果,就急著去當那爛泥?」

  李耳轉過身,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順其自然。」

  「該死的時候,自然會死。」

  「還沒死的時候,就別老想著死的事兒。」

  「你那口氣散沒散,天說了算,你說了不算。」

  陸凡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位先生,真有什麼回天乏術的本事?

  還是說,他只是在寬慰自己?

  陸凡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藥簍子。

  那個裝滿了他六百年心血的簍子,輕輕落在那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也放下了他這一路的執念與奔波。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李耳,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那便......」

  「叨擾先生了。」

  李耳見狀,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那股子懶散勁兒又回來了。

  「行了,別拜了。」

  「既然留下了,那就先把這地掃掃吧。」

  「全是灰,嗆得慌。」

  說完,他便自顧自地躺回那張破蓆子上,拉過一卷竹簡蓋在臉上。

  「我再睡會兒。」

  「別吵我。」

  ......

  南天門外。

  那面橫亘天地的三生鏡中,畫面定格在那昏暗破敗的靜室之內。

  燭火如豆,在那穿堂風裡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那個曾經心懷天下,想要為萬世開太平的陸凡,如今真的彎下了腰。

  他找了把脫了毛的禿掃帚,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著地上的積灰。

  塵土飛揚間,那個剛才還指點江山,通曉天地萬物的青年李耳,卻早已把那捲竹簡往臉上一蓋,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睡著了。

  他是真睡,不是假寐。

  那呼吸綿長悠遠,身子隨著呼吸起伏,透著股子雷打不動的安逸。

  眾仙面面相覷,那這雲頭之上的氣氛,變得極其古怪。

  良久。

  趙公明盤在黑虎背上,手裡攥著那根鋼鞭,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

  他壓低了嗓門,那張紫黑的大臉上寫滿了糾結與困惑,像是便秘了三五天。

  「這就......完啦?」

  這一聲,實實在在地問到了眾仙的心坎里。

  就連剛才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太乙真人,此刻也是皺著眉頭,手裡那柄還沒撿起來的拂塵也不管了,只在那兒捻著鬍鬚,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

  「這也太......太平淡了些。」

  按理說,陸凡問出的那個問題。

  關於凡人如何跳出這治亂興衰的死循環,如何不靠神佛也能找到出路。

  若放在任何一個凡夫俗子口中,哪怕是放在這漫天神佛的嘴裡,那都只能叫不知天高地厚,叫痴人說夢。

  凡人的智慧是有窮盡的,凡人的貪慾是無窮盡的,資源是有限的,人心是善變的。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是天道定下的鐵律。

  在場的眾仙,活了成千上萬年,誰不是看慣了滄海桑田?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個問題,而是世間的常理,是不可違逆的天數。

  若是旁人問,他們只會嗤之以鼻;若是旁人答,他們只會當成笑話。

  可偏偏,此時此刻,被問的那個人,是太上老君。

  是道祖。

  是這三界之中,站在最高處,甚至代表了「道」本身的那幾位之一。

  所謂的難若登天,所謂的死局,在聖人眼中,應當不過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小事。

  若是老君願意,這凡間的格局瞬間便能改寫。

  他們甚至做好了準備,一旦老君給出了答案,他們便要第一時間銘記於心,畢竟那是聖人對天道的終極解讀。

  然而,沒有。

  什麼都沒有。

  老君......這是在唱哪出?

  若是真有法子,為何不直說?

  若是沒法子,又為何把人留下?

  這種看似無為,實則不知所云的態度,讓這幫習慣了因果分明,神通廣大的神仙們,全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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