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瀕死
無盡虛無的黑暗深淵之中，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起止，沒有終末。
漆黑的寂滅之力如同最細密、最無解的流沙，無休無止地侵蝕著林七夜僅剩的一縷神識。
此前他固守的清明、緊繃的僵持、孤然的抵抗，正在一點點被徹底碾碎。
層層疊疊的黑色氣流緊緊裹纏住他的整道意識體，凝成密不透風的黑暗囚籠。
沒有狂暴的衝擊，沒有劇烈的撕扯，只有持續、緩慢、極致陰寒的消融。
這種侵蝕無聲無息，卻最為致命，一點點剝離著他神魂的輪廓，抹去他意識的邊界。
林七夜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消散。
最先消失的是對外界的所有感知。
原本還能勉強捕捉到的黑暗觸感、極致陰冷、沉沉壓迫，開始層層淡化。
他再也無法分辨自己佇立的位置，無法感知四周黑暗的涌動，無法維持神識的穩定形態。
緊接著，是思維的凝滯與空白。
此前還能死死守住的執念、本能的抵抗、不肯沉淪的意志，如同被溫水消融的冰雪，緩緩鬆動、瓦解、蕩然無存。
腦海中所有細碎的思緒盡數褪去，不再有掙扎，不再有僵持，只剩下渾渾噩噩的渙散。
他的神識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虛、越來越薄。
原本凝實的意識軀體，開始出現細碎的殘缺，邊緣不斷虛化、透明，一絲絲細碎的意識微光，順著無邊的黑暗縫隙緩緩飄散、湮滅，徹底融入這片萬古歸墟的寂滅之中。
一縷，又一縷。
無從阻攔，無從抗衡，無從挽回。
黑暗依舊安靜地蠕動，不急不躁，緩緩吞噬著僅剩的生靈神智。
整片虛無天地死寂依舊，沒有聲響，沒有異動，唯有神魂消亡的過程在靜默中持續往復。
抵抗的力道徹底潰散。
緊繃的意識徹底鬆弛。
林七夜的神識一點點下沉、虛化、彌散，如同即將徹底燃盡的燭火，微光搖曳，瀕臨熄滅。
他徹底失去了所有自主動作，失去了所有清醒認知，任由自己被無邊黑暗徹底包裹、同化、吞噬。
沉淪在無限逼近，消亡近在咫尺。
就在他的神識即將徹底潰散、徹底消融、徹底歸於這片萬古虛無的剎那。
一道極輕、極柔、極遠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穿透層層黑暗壁壘，跨越無盡寂滅虛空，細碎微弱，卻無比清晰地落進他瀕臨消散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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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淡，很緩，溫柔得足以破開世間一切陰冷荒蕪，像是從極遠極遠的人間煙火里飄來，穿透兩千年時空的阻隔，穿透層層寂滅黑霧，精準落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神魂之中。
只有簡單兩個字，反覆縈繞，不曾斷絕。
「七夜。」
聲音縹緲微弱，若有若無，時隱時現。
一開始，細碎得像是錯覺，像是神識渙散之際滋生的虛妄幻聽，混雜在無邊死寂里，微弱到隨時可能消散。
可這道聲音，沒有消失。
一次，兩次，三次。
一遍遍溫柔輕喚，不急不緩，不疾不徐，穿透厚重的黑暗，撥開渙散的神識，一點點變得清晰、篤定、溫柔。
它不像這片黑暗裡的任何事物，沒有陰冷，沒有寂滅，沒有壓迫，沒有沉淪。
帶著鮮活的溫度，帶著人間的氣息，帶著獨屬於那個人的清寧質感，牢牢纏上他瀕臨潰散的神識，死死拽住他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
快要徹底空白、徹底麻木的神魂，在這道反覆的輕喚之中，驟然生出一絲微弱的異動。
原本持續消散、不斷虛化的神識，驟然停滯了消亡的趨勢。
那縷徹底沉寂、瀕臨熄滅的意識微光，像是被死水投入的星火，驟然輕輕顫動起來。
渙散的思緒開始緩慢回籠，混沌的空白被一點點撕開縫隙，徹底凝滯的思維重新有了極其微弱的運轉跡象。
黑暗依舊在侵蝕，寂滅依舊在蔓延，神識依舊殘破稀薄，可那道溫柔的呼喚，卻成了這片萬古沉淵之中，唯一的錨點，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歸途。
林七夜渙散的意識，開始本能地追逐那道聲音。
他分不清這聲音來自何處，分不清是幻是真，分不清距離遠近。
可在這無邊死寂、萬劫不復的黑暗裡，這道輕喚是他唯一能捕捉到的、不屬於沉淪的東西。
殘存的、最後一絲本能的執念，驟然炸開。
渙散的神識驟然繃緊，瀕臨熄滅的微光驟然搖曳亮起，原本徹底放棄抵抗的意識，猛地生出一股極致強烈的掙脫欲。
走。
要離開這裡。
要回去。
有人在叫他。
******
沉寂渙散的神識瞬間繃緊到極致，原本任由黑暗消融的意識體，開始拼盡最後餘力向外掙脫。
那些纏繞在他神魂輪廓上的黑色氣流，原本貼合肌理、緩慢消融，此刻被驟然迸發的意識力道撐得微微震顫，細密的黑霧絲絲剝離、彈開。
無邊黑暗察覺到了生靈的掙脫，原本平緩溫柔的寂滅侵蝕，驟然加重了力道。
四周凝滯的漆黑開始瘋狂翻湧，層層黑浪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重重疊疊壓在他殘破的神識之上，試圖再次碾碎這縷剛剛甦醒的執念，將他徹底吞入虛無。
無數細碎的黑暗觸鬚從虛空縫隙里鑽出，密密麻麻纏上他的意識邊緣，死死拖拽、拉扯，想要將他重新拽回沉淪的深淵。
神魂被拉扯的撕裂感驟然炸開，不是肉身的疼痛，是源自本源的、深入肌理的酸脹與滯澀，每一次掙扎，都要耗費本就所剩無幾的意識力量。
林七夜咬著牙，在虛無之中死死僵持。
他沒有視線，沒有軀體，卻憑著本能不斷向著那道溫柔的聲源靠攏。
耳邊的輕喚依舊斷斷續續，溫柔卻堅定，一次次穿透翻湧的黑浪，落在他的神識之中，成為他唯一的方向。
他一點點掙開黑暗觸鬚的束縛，將不斷飄散的細碎意識碎片強行收攏、歸位。
潰散的神識不再持續消融，瀕臨熄滅的微光一點點變得凝實，原本模糊破碎的意識輪廓，緩緩拼湊出完整的形狀。
黑暗的擠壓越來越重，寂滅的寒意浸透每一寸神魂，翻湧的黑浪不斷沖刷、碾壓，試圖將他剛剛凝聚的意識再次打散。
拉鋸無聲卻兇險萬分，每一秒對峙，都是神魂本源的消耗。
林七夜死死攥著那道唯一的聲源，不肯鬆勁。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這片黑暗的桎梏正在一點點剝離，那層死死困住他的寂滅牢籠，正在隨著他的掙扎、隨著耳畔的呼喚，緩緩出現裂痕。
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寬。
溫暖的、鮮活的、屬於人間的氣息，順著裂痕滲透進來，一點點驅散周身的陰冷死寂。
終於，在一次極致的掙脫之後，纏繞周身的黑色氣流轟然散開，層層翻湧的黑浪驟然退去，整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瞬間從感知中徹底剝離、消失。
混沌死寂的意識天地，驟然破開。
外界的光影、聲響、溫度、氣息，一瞬間盡數回籠，粗暴又猛烈地撞進他的感知里。
庭院的風聲、流水聲、竹葉摩挲的輕響，驟然灌滿耳畔。
溫熱的天光落在眼瞼，帶著人間獨有的暖意，驅散神魂深處紮根的陰冷。
林七夜的雙眼驟然猛地睜開，沒有半分緩衝，驟然掙脫沉夢桎梏。
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還殘留著未曾散盡的深淵暗沉，蒙著一層濃重的驚悸與恍惚。
他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呼吸急促紊亂，胸口上下大幅度起伏，喉間溢出細碎的、壓抑的喘息聲，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不過瞬息之間，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全身肌膚。
冰涼的汗液從額角瘋狂滲出，密密麻麻布滿整個額頭，順著眉骨滑落，淌過眼尾，沿著下頜線不斷墜落。
臉頰兩側的肌膚盡數被冷汗打濕，貼附著細碎的髮絲，脖頸處的肌膚冰涼濡濕，一層薄汗層層疊疊。
後背衣衫徹底被冷汗浸透，軟軟貼在脊背之上，透著徹骨的涼意，將暮春午後的暖意徹底隔絕在外。
他四肢微微發僵，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掌心沁滿冷汗，渾身肌肉都繃著一股未曾褪去的緊繃感，是在夢魘深處極致掙扎過後殘留的生理性僵硬。
方才在黑暗裡瀕臨消亡的虛無感、被徹底吞噬的窒息感、神魂一點點潰散的絕望感，還牢牢刻在感知深處，久久無法褪去。
眼前明明是明亮溫柔的江南庭院，綠樹婆娑，流水潺潺，天光和煦，可他視線渙散模糊，眼前景致層層重疊、晃動，遲遲無法聚焦。
整個人還陷在剛剛的夢魘餘悸里，心神劇烈震顫，渾身發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音。
他原本是輕輕靠在林祈晝肩頭沉睡，驚醒的瞬間，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輕顫，下意識往身側溫熱的懷抱里靠攏、蜷縮。
本能的尋求依託，本能的想要靠近唯一的安穩與溫度。
身側的林祈晝自始至終都清醒著，寸步未離，靜靜守在他身側。
從院間霧靄暗生、林七夜神魂墜入夢魘，到他意識潰散瀕臨沉淪，再到他聞聲掙扎、破夢甦醒，所有細微的異動、氣息的紊亂、神魂的起伏，他盡數感知的一清二楚。
在林七夜驟然睜眼、呼吸大亂、渾身顫慄的那一刻，林祈晝眼底瞬間凝起濃重的擔憂。
他看著人滿頭冷汗、面色泛白、喘息不止的模樣，看著他眼底散不去的驚懼恍惚，動作輕柔至極，沒有半分倉促。
他先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柔軟的素色棉帕，布料細膩溫軟，帶著庭院草木的清淺溫度。
而後微微傾身，抬手湊近林七夜微涼的額角。
棉帕輕輕覆上他汗濕的額頭，力道輕緩溫柔，一點點細細擦拭那些細密冰涼的汗珠。
他動作極穩，極耐心，順著額角的輪廓緩緩擦拭，掠過眉眼濕潤的肌膚，輕輕拭去臉頰滑落的汗跡，再緩緩下移，擦過微涼的下頜與脖頸。
一遍又一遍，輕柔往復。
指尖隔著棉帕，能清晰觸到對方冰涼顫抖的肌膚，能感知到他身體止不住的細微顫慄，能察覺到他依舊紊亂急促的呼吸。
待指尖的動作緩緩停下，林祈晝垂眸看著懷裡人蒼白恍惚的模樣，嗓音溫軟低沉，帶著藏不住的擔憂，輕輕開口，語氣輕得像哄慰：
「做噩夢了？」
話音落，林七夜渾身的緊繃依舊沒有徹底鬆懈。
方才那場近乎消亡的夢魘太過真實，黑暗吞噬神魂的感覺太過清晰，那是一種真切瀕臨死亡、徹底湮滅的極致恐懼，牢牢盤踞在他心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往林祈晝的懷裡又靠近了幾分，肩膀微微塌下，整個人的重量輕輕倚靠過去，全然是下意識尋求安穩與慰藉的姿態。
他此刻心神大亂，渾身發冷，神魂虛浮，唯一能感知到的溫暖與安穩，只有身側這人的體溫與氣息。
看著他全然依賴、本能依偎的模樣，林祈晝眼底的擔憂更甚，順勢緩緩張開手臂，動作溫柔又穩妥，輕輕將渾身冷汗、微微顫慄的人緊緊抱進懷裡。
懷抱溫熱緊實，力道恰到好處，不沉重不束縛，卻穩穩圈住他所有的慌亂與不安，將他徹底妥帖安放。
他一手輕輕環住林七夜的腰背，穩穩托著他虛浮搖晃的身形，另一手抬起來，輕輕落在他的後背之上。
掌心溫熱乾燥，貼著他汗濕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輕柔地順著脊背輕輕拍打。
動作溫柔綿長，和哄慰受驚之人的姿態別無二致，節奏平穩舒緩，一點點撫平他身體的顫慄，安撫他大亂的心神。
被溫熱緊實的懷抱牢牢裹住的瞬間，外界的陰冷、夢魘的余寒、心底的驚懼，終於被一點點隔絕在外。
林七夜急促紊亂的呼吸漸漸緩了些許，喉間的顫音慢慢平復，卻依舊喘息不止。
他埋著頭，聲音帶著剛驚醒的沙啞，還有一絲未散的輕顫，緩緩開口，
「我剛剛突然魘住了。」
他停頓了一瞬，腦海里再次閃過方才無邊黑暗吞噬一切的畫面，神魂深處的寒意再次泛起，語氣又輕顫幾分：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那些黑暗在一點點吞我，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散掉，整個人像是要徹底消失一樣。」
「眼看就要被徹底吞噬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嗓音帶著後怕的低沉，
「要不是你剛剛叫我，我怕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或許……就徹底醒不過來了。」
聽完他低聲的敘述，林祈晝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許，溫熱的懷抱將他完完整整護住，掌心依舊輕輕、規律地拍著他的後背，溫柔的哄慰不曾停歇。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低垂的發頂，嗓音溫柔得一塌糊塗，低沉又安穩，一遍遍輕聲重複安撫：
「別怕，七夜。」
「我一直在。」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別怕，別怕。」
溫柔的嗓音一遍遍縈繞在耳畔，沉穩、篤定、溫柔，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一點點熨平心底所有的驚懼與慌亂。
林七夜靠在他溫熱的懷裡，聽著耳畔溫柔的安撫，感受著懷抱里獨有的溫暖安穩，鼻尖縈繞著林祈晝清淺乾淨的氣息。
方才近乎湮滅的瀕死感太過強烈，太過真切，哪怕此刻已經掙脫夢魘、重回人間、被人穩穩護在懷中，心底的驚悸依舊久久不散。
他心底清楚，剛剛那一刻，他是真的快要徹底沉淪、徹底消散了。
他沒有再說話，默默微微低頭，將整張臉輕輕埋進林祈晝溫熱的胸前。
貼著溫熱柔軟的衣料，感受著身下平穩溫熱的心跳，感受著環在身上緊實溫柔的懷抱，任由這份獨有的安穩包裹自己，一點點消化方才那場驚魂未定的夢魘。
渾身的細微顫慄慢慢止住，紊亂的呼吸逐漸恢復平穩，緊繃了許久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紮根在神魂深處的陰冷寒意，在持續的溫熱包裹與溫柔哄慰中，一點點慢慢褪去。
林祈晝始終沒有鬆開懷抱，依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耐心，一遍一遍安撫著，不急不躁，靜靜等著他徹底平復心緒。
庭院微風輕拂，竹葉簌簌作響，流水叮咚依舊，溫熱的天光透過枝葉縫隙落下，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柔靜謐，撫平所有動盪。
許久之後，林七夜徹底從夢魘的驚懼里抽離出來，心神漸漸安穩，身體的僵硬盡數褪去。
林七夜靜靜靠在溫熱的懷抱里，鼻尖縈繞著林祈晝乾淨清淺的氣息，耳邊是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規整綿長，穩穩撫平了他神魂深處殘留的所有動盪。
驚魂未定的心悸一點點褪去，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密密麻麻覆蓋四肢百骸。
他此刻格外睏倦。
林七夜有些慌亂，他根本控制不住，他又想睡覺了。
他心裡十分清醒，自己本無半點睡意。
這已經是短短半日之內，第二次不受控制的沉睡。
林七夜微微闔了闔眼，靠在林祈晝懷中，任由濃重的困意包裹自己。
他刻意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試圖撐住精神，抗拒這股突如其來的疲憊睡意。
他想提醒林祈晝，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懷著對林祈晝的信任，林七夜再次墜入夢中。
這一次的沉睡，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更加徹底，沒有絲毫緩衝的餘地。
外界的所有感知再次快速褪去。
溫熱的懷抱、安穩的心跳、拂面的暖風、悅耳的水聲、細碎的天光，盡數從感知里剝離、淡化、消失。
熟悉的死寂再次降臨。
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灰白迷霧天地，依舊是隔絕一切生機、一切聲響、一切溫度的混沌空域。
只是這一次，夢境的景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詭異，更加兇險。
此前的迷霧尚且有層層變幻，尚有前路可尋，尚有掙脫的縫隙。
而此刻籠罩他意識的迷霧，濃稠如實質，沉沉碾壓在整片神識天地之間，凝滯不動，密不透風，將他的神魂死死禁錮在中央。
迷霧深處，不再是單純的死寂虛無。
無數細碎、晦澀、低沉的囈語，從無邊迷霧的最深處緩緩飄出，密密麻麻，層層環繞，填滿整片混沌空域。
那些聲音雜亂無序，高低錯落，無法分辨語種，無法聽清具體內容，晦澀扭曲，詭異空靈，不似人間言語，也不似尋常妖邪鬼語。
無數聲音交織重疊，嗡嗡縈繞在神識四周，無孔不入，順著他的意識肌理不斷滲透、侵擾、鑽噬。
囈語貼著神魂流轉，帶著陰冷、麻木、蠱惑的力量，不斷攪動他的神識，試圖打亂他殘存的所有清明，瓦解他僅存的心神。
林七夜的意識懸浮在迷霧中央，能清晰感知到這場夢境的異變。
上一次的噩夢，只有黑暗吞噬，只有神魂消融，並無這些詭異的囈語纏繞。
這一次，夢境的兇險程度成倍加劇。
灰白迷霧不斷收縮聚攏，一點點壓縮他的生存空間，四周的混沌氣息持續侵蝕，比上一次更加凌厲，消融神魂的速度更快、更猛烈。
那些無處不在的詭異囈語，持續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讓他頭腦昏沉，心神躁動，神識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徹底渙散。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再次開始虛化、變薄、殘缺。
細碎的意識微光不斷從神識邊緣飄散、湮滅，速度遠快於上一次沉淪。
黑暗的寂滅之力藏在迷霧之中，無聲無息滲透肌理，層層剝離他的神魂輪廓，碾壓他的意識本源。
若是任由事態發展，這一次他絕對撐不到意識甦醒，必然會徹底被混沌同化，沉淪在這片夢魘深淵之中。
神魂的滯澀、虛無、消融感再次席捲全身，比此前更加濃烈，更加致命。
漆黑的寂滅之力如同最細密、最無解的流沙，無休無止地侵蝕著林七夜僅剩的一縷神識。
此前他固守的清明、緊繃的僵持、孤然的抵抗，正在一點點被徹底碾碎。
層層疊疊的黑色氣流緊緊裹纏住他的整道意識體，凝成密不透風的黑暗囚籠。
沒有狂暴的衝擊，沒有劇烈的撕扯，只有持續、緩慢、極致陰寒的消融。
這種侵蝕無聲無息，卻最為致命，一點點剝離著他神魂的輪廓，抹去他意識的邊界。
林七夜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消散。
最先消失的是對外界的所有感知。
原本還能勉強捕捉到的黑暗觸感、極致陰冷、沉沉壓迫，開始層層淡化。
他再也無法分辨自己佇立的位置，無法感知四周黑暗的涌動，無法維持神識的穩定形態。
緊接著，是思維的凝滯與空白。
此前還能死死守住的執念、本能的抵抗、不肯沉淪的意志，如同被溫水消融的冰雪，緩緩鬆動、瓦解、蕩然無存。
腦海中所有細碎的思緒盡數褪去，不再有掙扎，不再有僵持，只剩下渾渾噩噩的渙散。
他的神識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虛、越來越薄。
原本凝實的意識軀體，開始出現細碎的殘缺，邊緣不斷虛化、透明，一絲絲細碎的意識微光，順著無邊的黑暗縫隙緩緩飄散、湮滅，徹底融入這片萬古歸墟的寂滅之中。
一縷，又一縷。
無從阻攔，無從抗衡，無從挽回。
黑暗依舊安靜地蠕動，不急不躁，緩緩吞噬著僅剩的生靈神智。
整片虛無天地死寂依舊，沒有聲響，沒有異動，唯有神魂消亡的過程在靜默中持續往復。
抵抗的力道徹底潰散。
緊繃的意識徹底鬆弛。
林七夜的神識一點點下沉、虛化、彌散，如同即將徹底燃盡的燭火，微光搖曳，瀕臨熄滅。
他徹底失去了所有自主動作，失去了所有清醒認知，任由自己被無邊黑暗徹底包裹、同化、吞噬。
沉淪在無限逼近，消亡近在咫尺。
就在他的神識即將徹底潰散、徹底消融、徹底歸於這片萬古虛無的剎那。
一道極輕、極柔、極遠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穿透層層黑暗壁壘，跨越無盡寂滅虛空，細碎微弱，卻無比清晰地落進他瀕臨消散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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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淡，很緩，溫柔得足以破開世間一切陰冷荒蕪，像是從極遠極遠的人間煙火里飄來，穿透兩千年時空的阻隔，穿透層層寂滅黑霧，精準落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神魂之中。
只有簡單兩個字，反覆縈繞，不曾斷絕。
「七夜。」
聲音縹緲微弱，若有若無，時隱時現。
一開始，細碎得像是錯覺，像是神識渙散之際滋生的虛妄幻聽，混雜在無邊死寂里，微弱到隨時可能消散。
可這道聲音，沒有消失。
一次，兩次，三次。
一遍遍溫柔輕喚，不急不緩，不疾不徐，穿透厚重的黑暗，撥開渙散的神識，一點點變得清晰、篤定、溫柔。
它不像這片黑暗裡的任何事物，沒有陰冷，沒有寂滅，沒有壓迫，沒有沉淪。
帶著鮮活的溫度，帶著人間的氣息，帶著獨屬於那個人的清寧質感，牢牢纏上他瀕臨潰散的神識，死死拽住他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
快要徹底空白、徹底麻木的神魂，在這道反覆的輕喚之中，驟然生出一絲微弱的異動。
原本持續消散、不斷虛化的神識，驟然停滯了消亡的趨勢。
那縷徹底沉寂、瀕臨熄滅的意識微光，像是被死水投入的星火，驟然輕輕顫動起來。
渙散的思緒開始緩慢回籠，混沌的空白被一點點撕開縫隙，徹底凝滯的思維重新有了極其微弱的運轉跡象。
黑暗依舊在侵蝕，寂滅依舊在蔓延，神識依舊殘破稀薄，可那道溫柔的呼喚，卻成了這片萬古沉淵之中，唯一的錨點，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歸途。
林七夜渙散的意識，開始本能地追逐那道聲音。
他分不清這聲音來自何處，分不清是幻是真，分不清距離遠近。
可在這無邊死寂、萬劫不復的黑暗裡，這道輕喚是他唯一能捕捉到的、不屬於沉淪的東西。
殘存的、最後一絲本能的執念，驟然炸開。
渙散的神識驟然繃緊，瀕臨熄滅的微光驟然搖曳亮起，原本徹底放棄抵抗的意識，猛地生出一股極致強烈的掙脫欲。
走。
要離開這裡。
要回去。
有人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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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渙散的神識瞬間繃緊到極致，原本任由黑暗消融的意識體，開始拼盡最後餘力向外掙脫。
那些纏繞在他神魂輪廓上的黑色氣流，原本貼合肌理、緩慢消融，此刻被驟然迸發的意識力道撐得微微震顫，細密的黑霧絲絲剝離、彈開。
無邊黑暗察覺到了生靈的掙脫，原本平緩溫柔的寂滅侵蝕，驟然加重了力道。
四周凝滯的漆黑開始瘋狂翻湧，層層黑浪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重重疊疊壓在他殘破的神識之上，試圖再次碾碎這縷剛剛甦醒的執念，將他徹底吞入虛無。
無數細碎的黑暗觸鬚從虛空縫隙里鑽出，密密麻麻纏上他的意識邊緣，死死拖拽、拉扯，想要將他重新拽回沉淪的深淵。
神魂被拉扯的撕裂感驟然炸開，不是肉身的疼痛，是源自本源的、深入肌理的酸脹與滯澀，每一次掙扎，都要耗費本就所剩無幾的意識力量。
林七夜咬著牙，在虛無之中死死僵持。
他沒有視線，沒有軀體，卻憑著本能不斷向著那道溫柔的聲源靠攏。
耳邊的輕喚依舊斷斷續續，溫柔卻堅定，一次次穿透翻湧的黑浪，落在他的神識之中，成為他唯一的方向。
他一點點掙開黑暗觸鬚的束縛，將不斷飄散的細碎意識碎片強行收攏、歸位。
潰散的神識不再持續消融，瀕臨熄滅的微光一點點變得凝實，原本模糊破碎的意識輪廓，緩緩拼湊出完整的形狀。
黑暗的擠壓越來越重，寂滅的寒意浸透每一寸神魂，翻湧的黑浪不斷沖刷、碾壓，試圖將他剛剛凝聚的意識再次打散。
拉鋸無聲卻兇險萬分，每一秒對峙，都是神魂本源的消耗。
林七夜死死攥著那道唯一的聲源，不肯鬆勁。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這片黑暗的桎梏正在一點點剝離，那層死死困住他的寂滅牢籠，正在隨著他的掙扎、隨著耳畔的呼喚，緩緩出現裂痕。
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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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一次極致的掙脫之後，纏繞周身的黑色氣流轟然散開，層層翻湧的黑浪驟然退去，整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瞬間從感知中徹底剝離、消失。
混沌死寂的意識天地，驟然破開。
外界的光影、聲響、溫度、氣息，一瞬間盡數回籠，粗暴又猛烈地撞進他的感知里。
庭院的風聲、流水聲、竹葉摩挲的輕響，驟然灌滿耳畔。
溫熱的天光落在眼瞼，帶著人間獨有的暖意，驅散神魂深處紮根的陰冷。
林七夜的雙眼驟然猛地睜開，沒有半分緩衝，驟然掙脫沉夢桎梏。
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還殘留著未曾散盡的深淵暗沉，蒙著一層濃重的驚悸與恍惚。
他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呼吸急促紊亂，胸口上下大幅度起伏，喉間溢出細碎的、壓抑的喘息聲，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不過瞬息之間，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全身肌膚。
冰涼的汗液從額角瘋狂滲出，密密麻麻布滿整個額頭，順著眉骨滑落，淌過眼尾，沿著下頜線不斷墜落。
臉頰兩側的肌膚盡數被冷汗打濕，貼附著細碎的髮絲，脖頸處的肌膚冰涼濡濕，一層薄汗層層疊疊。
後背衣衫徹底被冷汗浸透，軟軟貼在脊背之上，透著徹骨的涼意，將暮春午後的暖意徹底隔絕在外。
他四肢微微發僵，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掌心沁滿冷汗，渾身肌肉都繃著一股未曾褪去的緊繃感，是在夢魘深處極致掙扎過後殘留的生理性僵硬。
方才在黑暗裡瀕臨消亡的虛無感、被徹底吞噬的窒息感、神魂一點點潰散的絕望感，還牢牢刻在感知深處，久久無法褪去。
眼前明明是明亮溫柔的江南庭院，綠樹婆娑，流水潺潺，天光和煦，可他視線渙散模糊，眼前景致層層重疊、晃動，遲遲無法聚焦。
整個人還陷在剛剛的夢魘餘悸里，心神劇烈震顫，渾身發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音。
他原本是輕輕靠在林祈晝肩頭沉睡，驚醒的瞬間，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輕顫，下意識往身側溫熱的懷抱里靠攏、蜷縮。
本能的尋求依託，本能的想要靠近唯一的安穩與溫度。
身側的林祈晝自始至終都清醒著，寸步未離，靜靜守在他身側。
從院間霧靄暗生、林七夜神魂墜入夢魘，到他意識潰散瀕臨沉淪，再到他聞聲掙扎、破夢甦醒，所有細微的異動、氣息的紊亂、神魂的起伏，他盡數感知的一清二楚。
在林七夜驟然睜眼、呼吸大亂、渾身顫慄的那一刻，林祈晝眼底瞬間凝起濃重的擔憂。
他看著人滿頭冷汗、面色泛白、喘息不止的模樣，看著他眼底散不去的驚懼恍惚，動作輕柔至極，沒有半分倉促。
他先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柔軟的素色棉帕，布料細膩溫軟，帶著庭院草木的清淺溫度。
而後微微傾身，抬手湊近林七夜微涼的額角。
棉帕輕輕覆上他汗濕的額頭，力道輕緩溫柔，一點點細細擦拭那些細密冰涼的汗珠。
他動作極穩，極耐心，順著額角的輪廓緩緩擦拭，掠過眉眼濕潤的肌膚，輕輕拭去臉頰滑落的汗跡，再緩緩下移，擦過微涼的下頜與脖頸。
一遍又一遍，輕柔往復。
指尖隔著棉帕，能清晰觸到對方冰涼顫抖的肌膚，能感知到他身體止不住的細微顫慄，能察覺到他依舊紊亂急促的呼吸。
待指尖的動作緩緩停下，林祈晝垂眸看著懷裡人蒼白恍惚的模樣，嗓音溫軟低沉，帶著藏不住的擔憂，輕輕開口，語氣輕得像哄慰：
「做噩夢了？」
話音落，林七夜渾身的緊繃依舊沒有徹底鬆懈。
方才那場近乎消亡的夢魘太過真實，黑暗吞噬神魂的感覺太過清晰，那是一種真切瀕臨死亡、徹底湮滅的極致恐懼，牢牢盤踞在他心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往林祈晝的懷裡又靠近了幾分，肩膀微微塌下，整個人的重量輕輕倚靠過去，全然是下意識尋求安穩與慰藉的姿態。
他此刻心神大亂，渾身發冷，神魂虛浮，唯一能感知到的溫暖與安穩，只有身側這人的體溫與氣息。
看著他全然依賴、本能依偎的模樣，林祈晝眼底的擔憂更甚，順勢緩緩張開手臂，動作溫柔又穩妥，輕輕將渾身冷汗、微微顫慄的人緊緊抱進懷裡。
懷抱溫熱緊實，力道恰到好處，不沉重不束縛，卻穩穩圈住他所有的慌亂與不安，將他徹底妥帖安放。
他一手輕輕環住林七夜的腰背，穩穩托著他虛浮搖晃的身形，另一手抬起來，輕輕落在他的後背之上。
掌心溫熱乾燥，貼著他汗濕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輕柔地順著脊背輕輕拍打。
動作溫柔綿長，和哄慰受驚之人的姿態別無二致，節奏平穩舒緩，一點點撫平他身體的顫慄，安撫他大亂的心神。
被溫熱緊實的懷抱牢牢裹住的瞬間，外界的陰冷、夢魘的余寒、心底的驚懼，終於被一點點隔絕在外。
林七夜急促紊亂的呼吸漸漸緩了些許，喉間的顫音慢慢平復，卻依舊喘息不止。
他埋著頭，聲音帶著剛驚醒的沙啞，還有一絲未散的輕顫，緩緩開口，
「我剛剛突然魘住了。」
他停頓了一瞬，腦海里再次閃過方才無邊黑暗吞噬一切的畫面，神魂深處的寒意再次泛起，語氣又輕顫幾分：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那些黑暗在一點點吞我，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散掉，整個人像是要徹底消失一樣。」
「眼看就要被徹底吞噬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嗓音帶著後怕的低沉，
「要不是你剛剛叫我，我怕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或許……就徹底醒不過來了。」
聽完他低聲的敘述，林祈晝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許，溫熱的懷抱將他完完整整護住，掌心依舊輕輕、規律地拍著他的後背，溫柔的哄慰不曾停歇。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低垂的發頂，嗓音溫柔得一塌糊塗，低沉又安穩，一遍遍輕聲重複安撫：
「別怕，七夜。」
「我一直在。」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別怕，別怕。」
溫柔的嗓音一遍遍縈繞在耳畔，沉穩、篤定、溫柔，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一點點熨平心底所有的驚懼與慌亂。
林七夜靠在他溫熱的懷裡，聽著耳畔溫柔的安撫，感受著懷抱里獨有的溫暖安穩，鼻尖縈繞著林祈晝清淺乾淨的氣息。
方才近乎湮滅的瀕死感太過強烈，太過真切，哪怕此刻已經掙脫夢魘、重回人間、被人穩穩護在懷中，心底的驚悸依舊久久不散。
他心底清楚，剛剛那一刻，他是真的快要徹底沉淪、徹底消散了。
他沒有再說話，默默微微低頭，將整張臉輕輕埋進林祈晝溫熱的胸前。
貼著溫熱柔軟的衣料，感受著身下平穩溫熱的心跳，感受著環在身上緊實溫柔的懷抱，任由這份獨有的安穩包裹自己，一點點消化方才那場驚魂未定的夢魘。
渾身的細微顫慄慢慢止住，紊亂的呼吸逐漸恢復平穩，緊繃了許久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紮根在神魂深處的陰冷寒意，在持續的溫熱包裹與溫柔哄慰中，一點點慢慢褪去。
林祈晝始終沒有鬆開懷抱，依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耐心，一遍一遍安撫著，不急不躁，靜靜等著他徹底平復心緒。
庭院微風輕拂，竹葉簌簌作響，流水叮咚依舊，溫熱的天光透過枝葉縫隙落下，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柔靜謐，撫平所有動盪。
許久之後，林七夜徹底從夢魘的驚懼里抽離出來，心神漸漸安穩，身體的僵硬盡數褪去。
林七夜靜靜靠在溫熱的懷抱里，鼻尖縈繞著林祈晝乾淨清淺的氣息，耳邊是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規整綿長，穩穩撫平了他神魂深處殘留的所有動盪。
驚魂未定的心悸一點點褪去，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密密麻麻覆蓋四肢百骸。
他此刻格外睏倦。
林七夜有些慌亂，他根本控制不住，他又想睡覺了。
他心裡十分清醒，自己本無半點睡意。
這已經是短短半日之內，第二次不受控制的沉睡。
林七夜微微闔了闔眼，靠在林祈晝懷中，任由濃重的困意包裹自己。
他刻意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試圖撐住精神，抗拒這股突如其來的疲憊睡意。
他想提醒林祈晝，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懷著對林祈晝的信任，林七夜再次墜入夢中。
這一次的沉睡，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更加徹底，沒有絲毫緩衝的餘地。
外界的所有感知再次快速褪去。
溫熱的懷抱、安穩的心跳、拂面的暖風、悅耳的水聲、細碎的天光，盡數從感知里剝離、淡化、消失。
熟悉的死寂再次降臨。
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灰白迷霧天地，依舊是隔絕一切生機、一切聲響、一切溫度的混沌空域。
只是這一次，夢境的景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詭異，更加兇險。
此前的迷霧尚且有層層變幻，尚有前路可尋，尚有掙脫的縫隙。
而此刻籠罩他意識的迷霧，濃稠如實質，沉沉碾壓在整片神識天地之間，凝滯不動，密不透風，將他的神魂死死禁錮在中央。
迷霧深處，不再是單純的死寂虛無。
無數細碎、晦澀、低沉的囈語，從無邊迷霧的最深處緩緩飄出，密密麻麻，層層環繞，填滿整片混沌空域。
那些聲音雜亂無序，高低錯落，無法分辨語種，無法聽清具體內容，晦澀扭曲，詭異空靈，不似人間言語，也不似尋常妖邪鬼語。
無數聲音交織重疊，嗡嗡縈繞在神識四周，無孔不入，順著他的意識肌理不斷滲透、侵擾、鑽噬。
囈語貼著神魂流轉，帶著陰冷、麻木、蠱惑的力量，不斷攪動他的神識，試圖打亂他殘存的所有清明，瓦解他僅存的心神。
林七夜的意識懸浮在迷霧中央，能清晰感知到這場夢境的異變。
上一次的噩夢，只有黑暗吞噬，只有神魂消融，並無這些詭異的囈語纏繞。
這一次，夢境的兇險程度成倍加劇。
灰白迷霧不斷收縮聚攏，一點點壓縮他的生存空間，四周的混沌氣息持續侵蝕，比上一次更加凌厲，消融神魂的速度更快、更猛烈。
那些無處不在的詭異囈語，持續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讓他頭腦昏沉，心神躁動，神識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徹底渙散。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再次開始虛化、變薄、殘缺。
細碎的意識微光不斷從神識邊緣飄散、湮滅，速度遠快於上一次沉淪。
黑暗的寂滅之力藏在迷霧之中，無聲無息滲透肌理，層層剝離他的神魂輪廓，碾壓他的意識本源。
若是任由事態發展，這一次他絕對撐不到意識甦醒，必然會徹底被混沌同化，沉淪在這片夢魘深淵之中。
神魂的滯澀、虛無、消融感再次席捲全身，比此前更加濃烈，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