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罪與哀歌，深淵裡的取暖者
窗外哥德式尖塔的剪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嶙峋，如同蟄伏的巨獸骨骼。
沈青竹靠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紋。
第七席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太多激烈的起伏，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絕望，卻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棄兒……」 沈青竹低聲重複這個詞，心臟緩慢而沉重地收縮了一下。
第七席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黑暗吞沒，城堡內部的燈火自動亮起，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是啊，棄兒。」
她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層冰，「被至親拋棄，被信賴的人背叛，被所謂的『同類』踐踏到泥濘里，再也爬不起來……或者，爬起來了，卻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
她開始講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冰冷的報告。
她說起自己出生在一個偏僻閉塞的山村，因為容貌出眾，早早被父母視為可以換錢的「貨物」。
十五歲就被賣給一個路過的人販子，輾轉多個地方，像牲口一樣被估價、展示、售賣。
她的弟弟，一個天生痴傻、只會傻笑跟在她身後喊「姐姐」的男孩，因為試圖保護她，被那些禽獸拖走。
他們打斷了他的腿，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頭，把他扔進狗窩，和畜生一起搶食，最終在寒冷和病痛中像垃圾一樣死去。
而她，目睹了這一切，卻無能為力，自身也承受著無盡的凌辱。
直到某一天，極致的絕望和仇恨引爆了她血脈深處沉睡的東西，詭異能力甦醒了。那個關押她的地窖，成了吞噬那些禽獸的溫床。
「是囈語大人找到了我。」 第七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給了我一條路，一條可以繼續『清理』那些垃圾的路。在這裡，至少沒人把我當貨物，沒人覺得我弟弟是累贅。」
她撫摸著手腕上一條不起眼的、編著粗糙石子的小手鍊，眼神晦暗，「雖然，他也回不來了。」
她又說了其他人。
「還有第四席……他以前是個醫生，頂尖的外科醫生。
一次嚴重的醫療事故，主要責任不在他，但病人家屬有權有勢，把他弄得身敗名裂，還設計讓他背上了巨額債務和莫名的刑事指控。
他最信任的導師、同事，要麼落井下石，要麼避之不及。妻子帶著孩子離開，父母在壓力和流言中相繼病倒去世。他試圖自殺，沒死成，卻意外覺醒了禁墟。」
每一個故事都沾著血和淚，刻滿了人性最醜陋的傷疤。
背叛、貪婪、殘暴、冷漠……這些「信徒」在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徒之前，首先是被世界狠狠傷害、拋棄甚至碾碎的受害者。
沈青竹沉默地聽著。
他緊握的拳頭鬆了又緊。
身為守夜人，他清楚這些【信徒】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他們對無辜者造成的傷害同樣深重。
他們是可恨的，是必須被清除的威脅。
但此刻，聽著這些冰冷敘述下的慘烈過往，他無法抑制地感到胸口發悶。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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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老套，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而真實。
最後，第七席說到了小八。
提到這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活潑得過分的少年時，她眼中那層偽裝的平靜終於破碎，流露出更深沉、更柔軟的悲傷。
「小八他……是年紀最小的，也是最……」 她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最讓人心疼的那個。」
「他的生父是個爛賭鬼，還是個……戀童癖。」 第七席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生母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時好時壞。有一次，那個畜生對他下手了。」
第七席的手指收緊，捏得指節發白，「小八反抗，掙扎間摸到了旁邊削水果的刀……情急之下，捅了過去。」
沈青竹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時就嚇傻了，愣在原地。他那犯病的母親就在旁邊，非但沒有阻止或害怕，反而拍著手又笑又跳，嘴裡喊著『好玩』、『再來』……然後，她衝過去，握住了小八拿著刀的手……」
第七席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控制著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在他父親身上捅了十幾刀。」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小八直接嚇暈了過去。再醒來……那個『家』已經沒了。他被送走，被另一對看似和善的夫婦收養。但那對夫婦……他們把他關在地下室，用各種手段『教育』他，毆打，虐待他……」
第七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是囈語大人無意中發現了那個地方，救了他。他剛來的時候……對任何人都有強烈的敵意。
他對『善』、『愛』、『信任』這些概念，已經完全沒有認知了，或者說，他認知里的『善』，早就被扭曲成了極其可怕的樣子。」
「是我們這些人，一點點……勉強算是把他『捂』熱了一點。」
第七席苦笑，「你看他現在鬧騰的樣子，好像挺開朗。但那只是他學會的一種……生存方式，或者說，是他能接受的、有限度的『正常』。
骨子裡，他比誰都敏感，比誰都缺乏安全感，也比誰都……容易破碎。他只知道怎麼保護自己，怎麼用張牙舞爪來掩飾恐懼，怎麼在絕望里抓住一點點微光。」
沈青竹久久無言。
腦海中浮現出那燦爛的小虎牙笑容，那竄進他房間躲藏時狡黠又帶著點依賴的眼神，那喊著「十四哥」時毫不設防的親昵……
原來那樣鮮活靈動的表象下，藏著如此黑暗血腥、足以摧毀任何童真的過去。
這些人，這些【信徒】，他們行走在黑暗裡，製造著新的黑暗。
他們的雙手沾滿罪孽，死不足惜。
可推動他們墜入這無邊黑暗的，又何嘗不是來自「光明」世界的冰冷惡意與極致殘酷？
他們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是施暴的惡魔，也是曾被撕碎的天使。
仇恨與憐憫，這兩種本該截然對立的情感，此刻在沈青竹心中劇烈衝撞，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該同情他們嗎？作為守夜人，他不應該。
可他真的能完全無動於衷嗎？聽著那些故事，同為人類，他做不到。
第七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青竹，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小十四，告訴你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也不是為我們做的事開脫。我們選擇了這條路，罪就是罪，沒什麼好辯解的。」
她轉過身，光影勾勒出她姣好卻籠罩著濃重哀傷的側臉。
「只是覺得，你既然來了，成了『十四席』，或許該知道，在這座城堡里，每個人笑容背後是什麼。
我們……不過是一群無家可歸，也無路可退，只能抱團在這深淵裡取暖的怪物罷了。」
「我們聚在一起，不是因為信仰，也不是因為多麼熱愛破壞……或許，只是因為，除了彼此，這世上再沒有能容納我們的地方了。」
「囈語大人給了我們一個『家』，哪怕這個家建立在罪惡之上。而代價……就是我們的餘生，和靈魂。」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蒼涼。
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早點休息吧，小十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的光，也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不知是誰的模糊笑鬧聲。
沈青竹獨自站在逐漸被黑暗填滿的房間中央，一動不動。
窗外，古堡尖塔矗立在沉沉的夜幕里，像沉默的墓碑。
沈青竹靠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紋。
第七席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太多激烈的起伏，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絕望，卻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棄兒……」 沈青竹低聲重複這個詞，心臟緩慢而沉重地收縮了一下。
第七席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黑暗吞沒，城堡內部的燈火自動亮起，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是啊，棄兒。」
她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層冰，「被至親拋棄，被信賴的人背叛，被所謂的『同類』踐踏到泥濘里，再也爬不起來……或者，爬起來了，卻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
她開始講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冰冷的報告。
她說起自己出生在一個偏僻閉塞的山村，因為容貌出眾，早早被父母視為可以換錢的「貨物」。
十五歲就被賣給一個路過的人販子，輾轉多個地方，像牲口一樣被估價、展示、售賣。
她的弟弟，一個天生痴傻、只會傻笑跟在她身後喊「姐姐」的男孩，因為試圖保護她，被那些禽獸拖走。
他們打斷了他的腿，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頭，把他扔進狗窩，和畜生一起搶食，最終在寒冷和病痛中像垃圾一樣死去。
而她，目睹了這一切，卻無能為力，自身也承受著無盡的凌辱。
直到某一天，極致的絕望和仇恨引爆了她血脈深處沉睡的東西，詭異能力甦醒了。那個關押她的地窖，成了吞噬那些禽獸的溫床。
「是囈語大人找到了我。」 第七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給了我一條路，一條可以繼續『清理』那些垃圾的路。在這裡，至少沒人把我當貨物，沒人覺得我弟弟是累贅。」
她撫摸著手腕上一條不起眼的、編著粗糙石子的小手鍊，眼神晦暗，「雖然，他也回不來了。」
她又說了其他人。
「還有第四席……他以前是個醫生，頂尖的外科醫生。
一次嚴重的醫療事故，主要責任不在他，但病人家屬有權有勢，把他弄得身敗名裂，還設計讓他背上了巨額債務和莫名的刑事指控。
他最信任的導師、同事，要麼落井下石，要麼避之不及。妻子帶著孩子離開，父母在壓力和流言中相繼病倒去世。他試圖自殺，沒死成，卻意外覺醒了禁墟。」
每一個故事都沾著血和淚，刻滿了人性最醜陋的傷疤。
背叛、貪婪、殘暴、冷漠……這些「信徒」在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徒之前，首先是被世界狠狠傷害、拋棄甚至碾碎的受害者。
沈青竹沉默地聽著。
他緊握的拳頭鬆了又緊。
身為守夜人，他清楚這些【信徒】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他們對無辜者造成的傷害同樣深重。
他們是可恨的，是必須被清除的威脅。
但此刻，聽著這些冰冷敘述下的慘烈過往，他無法抑制地感到胸口發悶。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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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老套，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而真實。
最後，第七席說到了小八。
提到這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活潑得過分的少年時，她眼中那層偽裝的平靜終於破碎，流露出更深沉、更柔軟的悲傷。
「小八他……是年紀最小的，也是最……」 她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最讓人心疼的那個。」
「他的生父是個爛賭鬼，還是個……戀童癖。」 第七席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生母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時好時壞。有一次，那個畜生對他下手了。」
第七席的手指收緊，捏得指節發白，「小八反抗，掙扎間摸到了旁邊削水果的刀……情急之下，捅了過去。」
沈青竹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時就嚇傻了，愣在原地。他那犯病的母親就在旁邊，非但沒有阻止或害怕，反而拍著手又笑又跳，嘴裡喊著『好玩』、『再來』……然後，她衝過去，握住了小八拿著刀的手……」
第七席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控制著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在他父親身上捅了十幾刀。」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小八直接嚇暈了過去。再醒來……那個『家』已經沒了。他被送走，被另一對看似和善的夫婦收養。但那對夫婦……他們把他關在地下室，用各種手段『教育』他，毆打，虐待他……」
第七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是囈語大人無意中發現了那個地方，救了他。他剛來的時候……對任何人都有強烈的敵意。
他對『善』、『愛』、『信任』這些概念，已經完全沒有認知了，或者說，他認知里的『善』，早就被扭曲成了極其可怕的樣子。」
「是我們這些人，一點點……勉強算是把他『捂』熱了一點。」
第七席苦笑，「你看他現在鬧騰的樣子，好像挺開朗。但那只是他學會的一種……生存方式，或者說，是他能接受的、有限度的『正常』。
骨子裡，他比誰都敏感，比誰都缺乏安全感，也比誰都……容易破碎。他只知道怎麼保護自己，怎麼用張牙舞爪來掩飾恐懼，怎麼在絕望里抓住一點點微光。」
沈青竹久久無言。
腦海中浮現出那燦爛的小虎牙笑容，那竄進他房間躲藏時狡黠又帶著點依賴的眼神，那喊著「十四哥」時毫不設防的親昵……
原來那樣鮮活靈動的表象下，藏著如此黑暗血腥、足以摧毀任何童真的過去。
這些人，這些【信徒】，他們行走在黑暗裡，製造著新的黑暗。
他們的雙手沾滿罪孽，死不足惜。
可推動他們墜入這無邊黑暗的，又何嘗不是來自「光明」世界的冰冷惡意與極致殘酷？
他們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是施暴的惡魔，也是曾被撕碎的天使。
仇恨與憐憫，這兩種本該截然對立的情感，此刻在沈青竹心中劇烈衝撞，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該同情他們嗎？作為守夜人，他不應該。
可他真的能完全無動於衷嗎？聽著那些故事，同為人類，他做不到。
第七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青竹，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小十四，告訴你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也不是為我們做的事開脫。我們選擇了這條路，罪就是罪，沒什麼好辯解的。」
她轉過身，光影勾勒出她姣好卻籠罩著濃重哀傷的側臉。
「只是覺得，你既然來了，成了『十四席』，或許該知道，在這座城堡里，每個人笑容背後是什麼。
我們……不過是一群無家可歸，也無路可退，只能抱團在這深淵裡取暖的怪物罷了。」
「我們聚在一起，不是因為信仰，也不是因為多麼熱愛破壞……或許，只是因為，除了彼此，這世上再沒有能容納我們的地方了。」
「囈語大人給了我們一個『家』，哪怕這個家建立在罪惡之上。而代價……就是我們的餘生，和靈魂。」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蒼涼。
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早點休息吧，小十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的光，也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不知是誰的模糊笑鬧聲。
沈青竹獨自站在逐漸被黑暗填滿的房間中央，一動不動。
窗外，古堡尖塔矗立在沉沉的夜幕里，像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