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難抵舊憶痕
沈青竹是被吵醒的。
「咚咚咚——」敲門聲急促又歡快。
他睜開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深色天花板，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溫暖，落在那盞他睡前忘了關的床頭燈上。他坐起來，後頸有些僵，像睡姿不對，又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
「十四哥——！快點啊，就差你了！」
門外傳來小八的聲音，帶著急不可耐的催促，還有幾分撒嬌般的埋怨。
沈青竹愣了一下。
今天他們要去幹嘛來著？
他的腦子像隔著一層薄霧，什麼都想不起來，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掀開被子，站起來，套上外套。
他拉開門。
小八站在門外，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看見沈青竹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的埋怨：
「十四哥，你怎麼睡過頭了！說！昨晚幹嘛去了？」
沈青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記得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沒什麼。」
他跟著小八走出房間。
他認出這條走廊了。哥德式的拱頂，彩繪玻璃窗，角落裡的盔甲擺件——是信徒的據點。那座他們生活了很久的、古舊的城堡。
可為什麼，心裡卻空落落的？
大廳里已經聚了不少人。
第七席靠在壁爐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沈青竹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呦，衣領終於整好了？」
沈青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領——確實翻得整整齊齊，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地窩著。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布料的時候，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第十席從旁邊竄出來，一條臂膀熟練地搭上他的肩，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笑道：「誒呦，七姐啊，別搞得我們十四是什么小孩一樣——」他下巴朝小八的方向揚了揚，「真正的小孩在那兒呢。」
小八立刻炸了毛：「臭十哥，你說誰是小孩呢？！」
第三席從另一邊晃過來，語氣懶洋洋的：「誰接話誰不就是。」
小八氣得跺腳，可他的嘴說不過這兩個老油條，下意識就轉向了沈青竹：「十四哥，你看他們……」
小八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沈青竹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有些渙散，沒有焦點，像是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小八看見了他的臉——他看見沈青竹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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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十四哥？你……」小八的聲音變了調，「你怎麼哭了？」
聲音都停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青竹臉上，落在那道剛划過臉頰、還來不及擦去的淚痕上。
第七席放下茶杯，快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帶著笨拙的關切。
「小十四，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還是受什麼委屈了？」
小八也湊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十四哥你別哭啊！你哭我心裡也好難受……」
沈青竹怔怔地看著他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濕漉漉的，確實是眼淚。可他不難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乾澀，「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哭。」
第三席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沈青竹的脖子，力道大得他踉蹌了半步。那張臉上此刻帶著幾分不太熟練的溫柔。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先去祭壇那邊吧。別耽誤正事。」
沈青竹被一群人簇擁著往門口走。他跟著他們，穿過大廳，小八走在他身側，第七席走在他前面，第三席和第十席在後面拌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沈青竹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蕩蕩的。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可為什麼，他總覺得應該有人跟在他身後？應該有人走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沉默的，自然的，理所當然的。應該有人在他回頭的時候，就會站在那裡，沖他笑一下，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個人，在哪？
沈青竹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過多久，他們走進了人群。
而人群邊緣，一道身影正看著他。那人的臉上，戴著一張王字面具。
沈青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認識那張面具。可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他已經衝出去了。
「等一下——！」
他穿過人群，推開那些模糊的身影，朝著那道背影追去。周圍的聲音開始褪色，那些熟悉的說話聲、笑聲、腳步聲，像退潮一樣遠去。
他追著那道身影，拐過一個又一個他不知道通向何處的彎。
直到那人停下來。
人群消失了。城堡消失了。
沈青竹正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里，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他和面前那個人。
那人面具後面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溫柔。
沈青竹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你是誰？」他聽見自己問。
那人笑了一下。聲音帶著笑意，「我是你的愛人。」
沈青竹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面具，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被壓在水底太久的氣泡，終於找到了一道裂縫，拼命地往上涌。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握住。
「沈青竹。」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沈青竹耳朵里，「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握住我的手了。」
沈青竹看著他。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那雙面具後面的、他好像在哪裡見過的眼睛。
他邁出了腿。
——可那隻腳還沒落地，他就停住了。
不對。
他覺得不對。
沈青竹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腳，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人。
他總覺得，他的愛人不是這樣的。他總覺得，他的愛人寧願走一萬步來到他身邊，也不捨得讓他多走一步。
那個人，不會只是站在那裡，說「你過來」。
那個人，會自己走過來。
沈青竹的眼眸，冷了下去。
「你不是他。」
「你不是我的愛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圍的空間開始碎裂。
那些灰白色的虛空像玻璃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裂開，露出底下的黑暗。裂縫蔓延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像一張正在被撕碎的畫。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那道身影，那張面具，也開始碎裂。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細碎的、閃著光的碎片，消散在空氣里。
沈青竹看著這一切碎掉，看著那些虛假的光影從自己面前消散。
幻境破碎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風。
真實的、帶著涼意的、刮過他臉頰的風。
他猛地睜開眼。
他的腳下是碎石和凍土，他的面前是一道懸崖——深不見底，邊緣的碎石正在往下滾，落在崖壁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消失。
他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會落入那片深淵。
沈青竹站在懸崖邊緣，身體微微後傾，腳尖離那道裂口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他的後頸沁出一層薄汗，被風吹過，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他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城。
所以……他剛才是穿過了整座城池，來到這盡頭——萬丈深淵。
這應該就是迷霧城的內部了。
可剛才那個幻境是什麼進城儀式感嗎？
「咚咚咚——」敲門聲急促又歡快。
他睜開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深色天花板，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溫暖，落在那盞他睡前忘了關的床頭燈上。他坐起來，後頸有些僵，像睡姿不對，又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
「十四哥——！快點啊，就差你了！」
門外傳來小八的聲音，帶著急不可耐的催促，還有幾分撒嬌般的埋怨。
沈青竹愣了一下。
今天他們要去幹嘛來著？
他的腦子像隔著一層薄霧，什麼都想不起來，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掀開被子，站起來，套上外套。
他拉開門。
小八站在門外，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看見沈青竹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的埋怨：
「十四哥，你怎麼睡過頭了！說！昨晚幹嘛去了？」
沈青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記得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沒什麼。」
他跟著小八走出房間。
他認出這條走廊了。哥德式的拱頂，彩繪玻璃窗，角落裡的盔甲擺件——是信徒的據點。那座他們生活了很久的、古舊的城堡。
可為什麼，心裡卻空落落的？
大廳里已經聚了不少人。
第七席靠在壁爐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沈青竹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呦，衣領終於整好了？」
沈青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領——確實翻得整整齊齊，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地窩著。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布料的時候，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第十席從旁邊竄出來，一條臂膀熟練地搭上他的肩，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笑道：「誒呦，七姐啊，別搞得我們十四是什么小孩一樣——」他下巴朝小八的方向揚了揚，「真正的小孩在那兒呢。」
小八立刻炸了毛：「臭十哥，你說誰是小孩呢？！」
第三席從另一邊晃過來，語氣懶洋洋的：「誰接話誰不就是。」
小八氣得跺腳，可他的嘴說不過這兩個老油條，下意識就轉向了沈青竹：「十四哥，你看他們……」
小八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沈青竹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有些渙散，沒有焦點，像是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小八看見了他的臉——他看見沈青竹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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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哥？你……」小八的聲音變了調，「你怎麼哭了？」
聲音都停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青竹臉上，落在那道剛划過臉頰、還來不及擦去的淚痕上。
第七席放下茶杯，快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帶著笨拙的關切。
「小十四，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還是受什麼委屈了？」
小八也湊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十四哥你別哭啊！你哭我心裡也好難受……」
沈青竹怔怔地看著他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濕漉漉的，確實是眼淚。可他不難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乾澀，「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哭。」
第三席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沈青竹的脖子，力道大得他踉蹌了半步。那張臉上此刻帶著幾分不太熟練的溫柔。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先去祭壇那邊吧。別耽誤正事。」
沈青竹被一群人簇擁著往門口走。他跟著他們，穿過大廳，小八走在他身側，第七席走在他前面，第三席和第十席在後面拌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沈青竹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蕩蕩的。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可為什麼，他總覺得應該有人跟在他身後？應該有人走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沉默的，自然的，理所當然的。應該有人在他回頭的時候，就會站在那裡，沖他笑一下，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個人，在哪？
沈青竹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過多久，他們走進了人群。
而人群邊緣，一道身影正看著他。那人的臉上，戴著一張王字面具。
沈青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認識那張面具。可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他已經衝出去了。
「等一下——！」
他穿過人群，推開那些模糊的身影，朝著那道背影追去。周圍的聲音開始褪色，那些熟悉的說話聲、笑聲、腳步聲，像退潮一樣遠去。
他追著那道身影，拐過一個又一個他不知道通向何處的彎。
直到那人停下來。
人群消失了。城堡消失了。
沈青竹正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里，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他和面前那個人。
那人面具後面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溫柔。
沈青竹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你是誰？」他聽見自己問。
那人笑了一下。聲音帶著笑意，「我是你的愛人。」
沈青竹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面具，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被壓在水底太久的氣泡，終於找到了一道裂縫，拼命地往上涌。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握住。
「沈青竹。」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沈青竹耳朵里，「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握住我的手了。」
沈青竹看著他。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那雙面具後面的、他好像在哪裡見過的眼睛。
他邁出了腿。
——可那隻腳還沒落地，他就停住了。
不對。
他覺得不對。
沈青竹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腳，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人。
他總覺得，他的愛人不是這樣的。他總覺得，他的愛人寧願走一萬步來到他身邊，也不捨得讓他多走一步。
那個人，不會只是站在那裡，說「你過來」。
那個人，會自己走過來。
沈青竹的眼眸，冷了下去。
「你不是他。」
「你不是我的愛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圍的空間開始碎裂。
那些灰白色的虛空像玻璃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裂開，露出底下的黑暗。裂縫蔓延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像一張正在被撕碎的畫。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那道身影，那張面具，也開始碎裂。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細碎的、閃著光的碎片，消散在空氣里。
沈青竹看著這一切碎掉，看著那些虛假的光影從自己面前消散。
幻境破碎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風。
真實的、帶著涼意的、刮過他臉頰的風。
他猛地睜開眼。
他的腳下是碎石和凍土，他的面前是一道懸崖——深不見底，邊緣的碎石正在往下滾，落在崖壁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消失。
他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會落入那片深淵。
沈青竹站在懸崖邊緣，身體微微後傾，腳尖離那道裂口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他的後頸沁出一層薄汗，被風吹過，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他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城。
所以……他剛才是穿過了整座城池，來到這盡頭——萬丈深淵。
這應該就是迷霧城的內部了。
可剛才那個幻境是什麼進城儀式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