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解寒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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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奇異地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她逐漸平息的抽噎。廊下隱約傳來幾聲鳥鳴,清亮亮的,將窗紙外那片魚肚白,叫得愈發亮堂。

  進寶靠著軟枕,目光落在春兒依舊通紅的眼睛和鼻尖上。昏迷前最後一刻,腦海里閃過的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蠢樣子,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正小心翼翼打量他的春兒,緩緩重合。

  他感覺很累,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被掏空的虛乏,又覺得……這屋子暖得有些發空,炭火的熱氣烘不到心裡去。

  他動了動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最終,只是極輕地、幾乎像嘆息般,吐出一個字:

  「……冷。」

  春兒聞言一怔,冷,乾爹說冷。

  她慌亂地四下張望。炭盆明明燒得正旺,錦被也厚實,可他臉色蒼白,整個人像冒著涼氣兒。

  她忽然想到,以前和碧兒在一處的時候,冬天她總替碧兒暖腳。她得做點什麼,哪怕能讓乾爹暖和那麼一點點。

  她仰起臉著,小心翼翼問:「奴婢替乾爹,暖暖腳?」

  話音剛落,臉頰便飛紅。這和姐妹間的互相取暖不同,這活在明面上,是頂頂私密,頂頂低賤的。她手指蜷起來,仿佛已經聽見進寶的斥責,而她已經準備好了接受。

  榻上靜了一瞬。

  香爐的青煙凝成筆直一線,在凝滯的暖空氣中,緩緩上升,升至帳頂,才無聲散開。

  就在春兒幾乎被這死寂壓碎時,進寶極輕地,從喉間滾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嗯。」

  那聲音太輕,像疲憊至極時呼出的一口濁氣,砸不響任何東西,卻足夠讓匍匐在地的人一顫。

  春兒得了這赦令,呼吸陡然一松,身體小心的安置在床尾,抖著手,掀開錦被一角。

  入目是一抹淺淡的晴青色,像一汪凝固的、溫柔的湖水。

  好像曾經有過什麼太大的動作,襪角磨破了一處,和他清列持重的樣子有些違和。但他仍套著這春兒親手縫製的襪子。

  進寶沒說話,唇角卻抿了抿,虛虛看向別處。

  春兒忽然生出些堅定,她深吸一口滿是藥味的空氣,然後,她用一個輕柔如羽的姿勢,為那兩隻冰涼的、瘦削的足,圍起了一座暖的城池。

  後知後覺的,她渾身一僵。

  太僭越、太…不知羞。

  可懷裡那實實在在的觸感,和她自己滾燙的體溫交織在一起,又生出一種扭曲的、近乎虛脫的踏實。

  進寶靠在枕上,閉上了眼。

  最初的感覺,是冷。一種從臟腑深處滲出來的、藥石難及的寒意。這寒意伴了他一路,從圍場失血瀕死的雪地,到馬車顛簸的黑暗,再到醒來後這間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的屋子。這冷是死的味道,是身體在提醒他,他曾離那條線有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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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觸碰。小心翼翼的,帶著顫抖的捧握。很輕。

  緊接著,是包裹。一種全然接納的、柔軟而滾燙的包圍。她的胸腹貼上來,將他嚴嚴實實地摟住,密不透風。

  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一種貪婪的汲取。仿佛那點暖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他的身體在意識之前,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抽回,也沒有任何讚許或撫慰。

  只是任由這份越界的、蠢笨的溫暖持續。仿佛這片刻不合規矩的貼近,是他從鬼門關撿回這條殘缺性命後,理應享有的一點慰藉。

  窗紙外,天色由沉黑轉為一種混沌的鴨殼青。 遙遠更鼓的聲音,被厚重的宮牆與簾幕濾得模糊不清,像另一個世界無關緊要的嘆息。

  滿室唯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嘶響,炭火偶爾的噼啪,以及……春兒極力壓抑的、卻依舊漏出些許的、急促的呼吸聲。

  這方被藥氣與暖香包裹的空間,仿佛從龐大而冷酷的宮廷中割裂出來,成為一個短暫而扭曲的繭。

  他是繭中沉默的核心,而她,是拼盡全力發熱、試圖溫暖核心的那團混沌的絲。

  他甚至,在她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放鬆力道時,無意識地,將腳往她懷裡抵了抵。

  像一個索求無度的孩子,又像一個確認所有的主人。

  直到——

  門外傳來小德子壓低的聲音:「進寶公公,您要見的人……到了。」

  懷中的腳,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像是一個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甦醒。

  春兒渾身一僵,如夢初醒,慌忙鬆開手,手忙腳亂地將那雙腳塞回錦被,臉頰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進寶已經斂去眼中所有幽微的波動,目光沉靜如古井。

  「去那兒。」他吩咐,語氣尋常,同時用下巴朝內室角落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風,輕輕一點。

  「待著。」

  「無論聽見什麼,」他看著她驚慌羞赧、卻異常鮮活的臉,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淡,

  「不許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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