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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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的夜霧聚了又散,晨光掛上檐頭時,昔日千尊百貴的貴妃已離了承乾殿,成了景陽宮後頭那一排黢黑屋子裡的人。

  貴妃一身素淨衣裳端坐在床上——除了床,這屋裡似乎也再沒有地方可坐。簡陋的屋子被盡力打掃過,可空氣里還是瀰漫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潮霉味,牆角還有一片擦不淨的深色污漬,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風雀蹲在炭盆邊撥弄著,叫那炭燃得更旺些,細碎的灰被熱氣捲起,嗆得她直咳嗽。

  門被吱呀推開一道縫。

  景陽宮的張嬤嬤側身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她擱在桌上,手在身前交疊著搓了搓。「娘娘,喝口粥吧。」她小心喚,「這地界兒也就有這些了。」

  貴妃沒應聲,也沒叫人退下。她盯著張嬤嬤,又去看桌上那碗白粥,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嬤嬤,冬兒落水那日,你真瞧著她了?"

  張嬤嬤臉上的笑凝了一下,隨即又化開:「是。奴婢親眼瞧見皇后的侍衛把人推下去的。後來人要爬上來,又叫另一夥黑衣裳的按回去了。」她抬眼看貴妃的神色,又添了一句,「他們衣裳上繡著麒麟。」

  說完這話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裡不安地捻著。這些話是有人遞到她手裡的,合著送來的還有一張單子,上面記著她孝敬進寶公公的每一筆銀。她不太懂這些話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得說,說了才保命。

  貴妃看著她忽笑了。那笑還是好看的,擱在從前能讓滿園的花都矮一頭,可偏在這間黑黢黢、充著霉味和惡臭的屋子裡,那笑便像一朵生錯了的花。

  「多謝張嬤嬤。」貴妃說著,伸手拿過那碗粥,只是端著。


  貴妃沒回話,目光落在粥碗那層薄薄的熱氣上,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張嬤嬤便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合攏時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屋裡只剩貴妃和風雀了。風雀走到貴妃身邊,彎下腰小聲說:「娘娘,雖是張嬤嬤遞來的,可還是仔細些好。」她從腰間拔出一根銀簪子,伸手去接貴妃手裡的碗,「奴婢替您驗驗。」

  貴妃沒給她,只是端著那碗粥抬頭看了風雀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讓風雀的心裡揪了一下。

  「毒?最毒的東西早叫皇帝下了。」貴妃聲音很輕,可話音沒落定眼裡的淚就滿了,她壓了一下沒壓住,淚便順著臉頰淌下去砸進碗裡,砸出兩片粘稠的漣漪。

  "娘娘!"風雀慌了,奪了碗擱在桌上,撲過去用袖子給她擦臉,"別哭、別哭呀……江妃娘娘說了,來冷宮就是暫避,您一定能出去的。"

  貴妃搖頭,猛地攥住了風雀手腕。風雀被攥得一疼——她從未見過貴妃的眼睛紅成這樣、恨成這樣。

  「他從一開始就不想叫楊家好。」貴妃的聲音壓著,恨意從牙齒里嚼碎了吐出來,「他怕……怕楊家女,生的孩子太多。」

  風雀像叫那些字眼扎了,猛地一震,她嘴唇哆嗦著想勸,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只反手攥住貴妃袖子。

  「那些穿麒麟黑衣的……」貴妃聲音忽斷了。她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拿重錘砸了一下,喉頭壓不住一陣咳。她低頭看袖口——上面洇著幾點暗紅。

  風雀慌張去順貴妃的胸口,手抖得按不住地方。「娘娘——娘娘!」

  貴妃擋開風雀的手,看著袖口上那幾點血。眼前這間黑屋子像是在晃,那些往日的承諾、那些蜜語,忽然成了一口棺材,甜蜜又嚴絲合縫地把她合在裡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開始,他就想好了她這個結局?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拍了拍風雀攥著她袖子的手。

  「去,」她說,「請父親安排的侍衛多弄些吃的,再去抓些藥來。」

  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沒笑成。

  「這當口,咱們要撐住。」

  ——

  冷宮外頭。王五正靠著牆根站著,嘴裡叼著根乾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嚼。旁邊一個小侍衛湊上來,壓著嗓子抱怨:「哥,咱要守到啥時候啊?我看也不像能有什麼事兒……」

  王五沒回頭,從懷裡摸出一小袋碎銀,往小侍衛手裡一塞:「哥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守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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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侍衛捏住荷包,又推回來:「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就是嘴閒。」王五打斷他,扭過頭看一眼,「楊老將軍把咱倆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多話。」

  小侍衛不吭聲了,站直身子,手搭上刀柄。王五這才露出半個笑,也把手擱回刀柄上,目光重新落回巷口。

  「這才像話,精神點兒。」

  ——

  乾清宮,皇帝正端坐著看眼前的奏報。今兒日頭好,照得他身上發暖,烘出幾分昏昏欲睡的倦意。

  奏報上寫:貴妃已入冷宮,張嬤嬤言說貴妃形容痴傻,不懂飲食便溺。

  事情比他預想的更順利,江妃比他想的有用。他原本還準備了幾步後手——讓貴妃吃醋鬧一鬧,趁永驍和進寶接頭時發作,順勢給貴妃扣一個勾連外戚的帽子。但貴妃沒鬧,她安安靜靜地瘋了。

  冷宮是個好地方啊,不拘真瘋假瘋,關久了都會瘋的。貴妃太懂事了,懂事得叫他有幾分遺憾。

  他合上摺子,有那麼一瞬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剛入潛邸那年,她愛穿桃紅的衫子,笑起來滿屋子都亮堂。他揉揉眉心,叫這回憶退下去。他畢竟是皇帝,有些事,身不由己。

  他把案角匣子裡那封預擬的詔書翻出來看了一遍。「自盡」兩個字下筆很重,墨跡透了紙背。他看了片刻,團成一團扔到桌角。用不上了。

  貴妃可以放一放,至於楊家——就看進寶那邊了。

  他閉了閉眼。楊家這樣的世家,不能名不正言不順地殺。況且他時日無多,殺也殺不乾淨。得讓永驍自己動手。這孩子,軸。小時候讓貴妃揍了一頓才改掉「楊狗子」這自稱。

  想到這兒,他心口又頂了一下。他得讓這孩子自己拿起刀來,把心裡的那個姓親手剜了。

  正想著,李掌印匆匆入殿,臉色有些青白。他跪地便稟:「陛下!奴婢……奴婢有要事,請陛下屏退左右。」

  皇帝抬起眼,沉沉掃了一圈:「下去吧。」

  御座下遠處幾名太監魚貫退出,只有胡信還低眉順眼地杵在角落裡。皇帝沒計較,看向李掌印:「說吧。」

  李掌印直起身子,仍跪著,聲音又急又抖:「奴婢聽聞西邊塘騎入京,卻久不見奏報,心下生疑,便使人悄悄打聽。」他咽了咽,聲音壓得粗啞一點:「竟得知通政司管收發的官兒臥病多日,文書堆壓。奴婢尋了通政司吏目核對,才尋出兩封壓下的文報——一封西北軍塘報,一封高副將的呈文。」

  皇帝沒有說話。

  胡信半垂著眼睛,瞧著李掌印的影子在金磚地上微微晃動。飄起來了,又太心急。他心裡靜靜評判:詢問外臣,再怎麼輪也落不到司禮監頭上,已然越了本分。

  「呈上來。」皇帝的聲音無喜無怒。衣料一陣窸窣,李掌印將兩封信捧上御案。

  皇帝拆開第一封,掃看了兩行,隨即緩緩挺直了腰。他又拆第二封,看完之後把兩封信並排攤開,翻來覆去地比對日期,手指將信紙捏得變了形。

  「六天。」他聲音微微變了調,「六天前的信,朕今日才看到。進寶拖延行軍,楊家、永驍暗中配合——朕養了一群死人嗎?」

  李掌印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速取輿圖來!」皇帝命道。李掌印左右看看,起身將胡信拽出來,一陣比劃口型。胡信才恍然大悟似的小跑出去,好一陣才回來,將輿圖鋪陳在御案上。

  皇帝已站起來,手指沿驛道一路向西推算。按照信上所言速度,進寶許已在河北地界,也許已經和肅王碰了頭。

  原定明明是大同碰頭,那裡有提前布好的軍隊。可一旦出了山西,高營那二百人,都不夠永驍塞牙縫的。

  皇帝猛地一拍桌,沉聲道:「傳旨。京營精銳、居庸關左衛,兩萬急行直追肅王。楊家舊部當場斬殺。動手時,必言稱奉御前特使進寶之命。」他頓了下,強調:「莫傷肅王。」

  李掌印領命,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胡信站在角落裡,袖中的指甲嵌進掌心。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一個聾了啞了的人不該有表情。可他在心裡把自己知道的幾條路飛快地過了一遍:彩霞、尚宮局、西華門那個當值的太監……哪一條最穩,哪一條能最快把消息遞出去。

  必須立刻遞。

  他鬆開攥緊的手,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紅印兒。他上前穩穩端起茶壺,給皇帝面前的茶盞添了七分滿。

  皇帝沒有看他。皇帝正望著面前攤開的那兩張信紙,他的身影在刺目的陽光里微微佝僂著,像一座快要塌掉的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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