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話
第九章夜話
「還喝？」
身後那道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黃文軒正坐在戲台車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天上那輪近乎圓滿的月。
公演前夜，李氏戲園裡難得安靜。
白日裡最後一遍彩排剛剛散場，戲服收進了樟木箱，銅鏡擦得明淨，燈帶與投影一一試過，連台口那盞長明燈都被檢查了三遍，學徒們累了一整日，吃過晚飯便各自睡下，整座園子像一支終於斂住聲音的曲子，只剩海風穿庭、樹影搖牆，和遠處一聲一聲、緩慢而悠長的潮響。
月色如水，鋪得滿地都是。
黃文軒獨自坐在石階上，身上只穿一件寬鬆的青色長衫，領口鬆了兩粒扣子，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鎖骨，衣擺沿著石階垂落下來，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他右手提著一隻白瓷酒壺，左手邊放著一隻小杯，卻沒有怎麼用，反倒更像只是貪戀這點涼意與酒氣，好讓自己在萬事俱備的寂靜里，不必過早去想明日那場不知會生多少變數的開台。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臉愈發清俊，也愈發蒼白。
白日裡他在人前仍舊是溫潤從容的黃班主，眉目含笑，言語妥帖，仿佛再大的風浪也吹不亂他半分，可此刻四下無人，他眼底的防備與鋒芒便都一點點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很深的、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處的疲憊。左耳那枚銀質木偶耳釘映著月色，隨他偏頭的動作輕輕一晃，晃出一點細碎的冷光，像他藏在骨頭裡、從不肯輕易示人的那點孤絕。
聽見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整座園子裡的人都在睡，獨黃班主一個人坐在風口裡喝冷酒，我若不來，明日你是不是還要帶病上台？」
李可欣緩步走到他身側。
她今夜難得沒有穿那身利落幹練的短襖，而是換了一襲素白長裙，裙裾被夜風輕輕吹起，像月光里一泓安靜流動的水。長發只用一支素銀簪松松挽著，鬢邊垂下幾縷碎發，襯得那張素來清冷的眉眼比白日柔軟許多，也孤獨許多。
黃文軒抬頭看她。
她站在石階下，仰頭時恰好整片月色都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眉目明淨，鼻樑秀挺，唇色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白，明明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偏偏因為一身素白，像從月光里走出來的人，一抬眼，便叫他胸口所有強撐出來的冷靜都亂了。
他移開視線，把身邊的位置讓開些。
「坐。」
「你不是不怕冷麼。」
「我怕你冷。」
李可欣看了他一眼，終是沒有反駁，提著裙角在他身旁坐下。兩人挨得不算近，可夜風一吹，衣袖仍會輕輕碰到一起，像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借著這片薄薄衣料，在沉默里悄然相貼。
黃文軒把酒壺遞給她。
「喝麼？」
「你倒是越發膽大了，竟敢帶壞李氏的掌舵人。」
「今夜不說掌舵，不說班主，只說人。」
李可欣接過酒壺，仰頭便喝了一口。
她喝得急，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點細微的嗆意，眼角迅速浮起一點濕潤的紅，偏生還要強撐著不露聲色，只把壺遞還給他，聲音被酒意潤過，低低啞啞，落在這樣的月色里，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動人。
「黃班主藏私啊，這酒倒是比白日裡你拿出來的好茶順口。」
「白日裡那茶，是給別人喝的。」
「這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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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自己喝的。」
「那我豈不成了旁人？」
「你不是旁人。」
黃文軒說得自然，眼睛仍望著遠處月光下的海面，仿佛這句話不過隨口而出，可偏偏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認真。
李可欣握著酒壺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今夜話很多。」
「因為明日要開台，有些話再不說，我怕來不及。」
「胡說什麼。」她立刻皺眉，「公演是公演，什麼來得及來不及，你若再這樣口沒遮攔，我便把你這壺酒沒收。」
「你若沒收，我便搶。」
「你搶得過我？」
「搶不過。」他終於側過頭，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很輕的笑，「可我若撒個嬌，你未必捨得真不還我。」
李可欣被他這一眼看得心口發亂，索性不去理他，抱著酒壺又喝了一口。
酒意一點點漫上來，夜風卻仍舊涼，吹得人神思清明，又吹得人格外容易想起那些平日裡不敢想、也不願想的事。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遠處潮聲一陣一陣，像誰在黑暗裡低低唱著一支沒有詞的舊曲。
過了很久，李可欣才忽然開口。
「黃班主。」
「嗯？」
「你為什麼來晉江，真的只為古譜嗎？」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像一枚細針，不偏不倚，正扎進黃文軒心口最軟、也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瓷小杯，看著杯中那點被月光照得發亮的酒，看著酒面因為自己指尖輕輕發顫而盪開的細紋，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東西。閃過虎尾老宅里祖父佝僂的背影，閃過那口不許人碰的樟木箱，閃過那碗藏著軟筋藥的參湯，閃過母親空空的牌位，也閃過這三年來他走過的一條又一條濕冷的長街，問過的一個又一個不敢說真話的人。
他真的只為古譜麼？
一開始，或許是。
可到了如今，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一樣更重。
李可欣見他久久不語，側過頭來看他。
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極柔，從額角到鼻樑，再到微微抿起的唇，都像一筆一筆精心描出來的畫。她分明在等他回答，卻又並不催，只用那雙清亮的眼睛安靜看著他，像已經做好了他繼續敷衍、繼續拿玩笑遮過去的準備。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算盡心機的本事，到了這一刻，竟一樣也用不出來。
「一開始是。」
他終於說。
「現在呢？」
「現在，不是了。」
李可欣的眼神微微一動。
「為了誰？」
黃文軒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風都仿佛停了，久到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鋪出了一條誰也無法再後退的路，他才輕聲開口。
「為了你。」
兩個字，輕得幾乎一出口就要被夜風吹散，卻又重得像在這寂靜天地里，忽然落下了一聲鼓。
李可欣怔住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答案，也不是沒有在某個輾轉難眠的夜裡，隱約猜到過他待她不同，可真正聽他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心口仍舊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
「你又胡說。」
「我沒有。」
「我們才認識多久。」
「久到足夠我把心放進來，也久到足夠我知道，我若不把話說清楚，明日真出了什麼事，我會後悔一輩子。」
「明日只是公演。」
「可欣。」他低聲喚她，「我們之間走到今日，哪一步只是公演？」
這一句話，把她所有想用來搪塞的餘地都堵死了。
是啊，從他們隔著晨霧初見，從她一句旁支刺痛他，也從他彎下那一道謙卑至極的腰開始，到後來並蒂蓮、參湯、金線、舊檔、聲光、火光，一步一步，哪裡還分得清哪是戲，哪是人，哪是算計，哪是真心？
李可欣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你這話，太重了。」
「我知道。」
「重到我不知道該不該接。」
「那就別急著接。」黃文軒望著她，眼神安靜得近乎溫柔，「你只告訴我，你信不信我。你若信我，我把命給你；你若不信我，我也不逼你，只是明日開台之後，我會把我的命留在晉江這座戲台上，一寸一寸，唱給你聽，唱到你覺得可信為止。」
李可欣心口猛地一顫。
「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
「黃文軒。」
「在你面前，我什麼時候清醒過？」
他低聲說著，眼底那點慣常的狡黠與笑意都不見了，只剩一片深而亮的溫柔，像月夜下的潮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能把她整個人卷進去的力量。李可欣被他看得幾乎喘不過氣，偏偏又無法移開眼，只能任由那句話在心裡一遍一遍迴響。
你若信我，我把命給你。
你若不信我，我把命葬在這晉江的戲台上。
這世上最會拿捏人心的男人，偏偏在今日，把拿捏全數收了回去，只剩一顆赤手空拳、任她處置的真心。
李可欣別開眼，半晌，才低聲道，「你不該這樣。」
「哪樣？」
「不該拿命來說話。」
「那我該拿什麼？」
「拿真心。」
「真心早給你了。」黃文軒輕輕笑了一聲，「命倒還剩著，所以也只能拿命說說。」
「你。」
李可欣又氣又無奈，轉頭瞪他，卻在撞上他目光的一瞬，所有責備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真的太好看了。
不是戲台上那種被燈光與華服襯出來的好看，而是此刻月色落在他清瘦的眉眼間，落在他微敞的領口與略顯疲憊的側臉上，叫那份清俊里透出一點近乎脆弱的艷色，像一把鋒芒盡收的刀，終於肯在人前露出柔軟的刃口。她看著看著，心便軟了，軟得一塌糊塗，連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冷靜都險些維持不住。
「我信你。」
她終於說。
黃文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說什麼？」
「我說，我信你。」李可欣望著他，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清楚，「我信你不是只為秘譜而來，信你待雙脈園有真心，也信你待我，至少此刻，沒有假意。」
「只是此刻？」
「貪心不足。」
「我總得先討著一點，才敢貪更多。」
李可欣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像月光破開雲層，把她眼底所有冰冷的防備都照出了裂縫。黃文軒看得心口發燙，幾乎想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可他的手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動，臉上的神色便忽然變了。
像想到了什麼。
像終於橫下心來，要親手把這段剛剛生出的溫柔，推進刀口裡去。
李可欣立刻察覺。
「怎麼了？」
黃文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酒壺放到石階上，動作很輕，卻鄭重得像在放下某種一直壓著他的東西。
「可欣。」
「嗯？」
「我有一件事騙了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李可欣袖邊輕輕一顫。
她望著他，沒有催，只安靜等他說下去。
黃文軒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因常年操偶而生的薄繭，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潮水聲蓋過去。
「我來晉江，不只為古譜，也不只為雙脈同源。我還是來查我母親的死。」
李可欣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我娘死的時候，人人都說是急症，是病故，是命不好。可我查了很多年，越看越不對。她的病來得太巧，死得太急，身後的事也埋得太乾淨，乾淨得像有人提前替她把痕跡一寸一寸抹掉了。三年前我離開虎尾，走遍閩南，問遍舊人，最後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晉江，指向李氏。」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起眼。
「我懷疑，害死她的人，就在李氏。」
月光仍舊很亮。
亮得李可欣能清楚看見他眼底每一絲痛意，也能清楚看見自己在他眼中驟然蒼白的倒影。她坐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潑了一桶冰水，從指尖冷到心口，連呼吸都變得輕了。
「你懷疑誰？」
「我不知道。」
「你查到了哪一步？」
「查到很多東西，可每一樣都不夠。我只知道，我母親的死和李氏有關，和舊檔有關，和那口箱子有關，甚至可能和三十年前那場火有關。」黃文軒看著她，眼底痛色深得像能把人溺進去，「我也曾懷疑過你爺爺，懷疑過李氏內庫，懷疑過每一個知道舊事的人，包括你。」
李可欣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包括我。」
「是。」
「那你為什麼還同我說這些？」
「因為我不想再騙你。」
黃文軒低聲道。
「我這個人，自小就學會了一個道理，想活得好，就得先學會藏。藏起真心，藏起目的，藏起所有會被人拿住的軟肋。我來晉江時，也本想一直藏下去，查清了再算帳，查不清就繼續查，誰都可以利用，誰都可以防備。可偏偏是你，一次次把我那些算計看穿，又一次次在我最狼狽的時候站在我身邊。到了今日，我若還拿假話哄你，我成了什麼人？」
李可欣望著他，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知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我們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淒涼得像月色結成的霜，「可我更怕明日公演之後，你若從我這裡知道真相，會覺得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可欣，我寧願你今夜恨我，也不願你在很久以後，連我曾經給過你的真心，都一併懷疑。」
「我沒有。」
「沒有什麼？」
「我沒有覺得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李可欣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了。
她看著他，眼底的驚痛還沒有散去，更多更深的東西卻已經一點點湧上來，像有許多被壓了太久的往事，終於在這個夜裡，被他用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縫。
「你母親。」
她忽然問。
「是不是左肩有一顆紅痣？」
黃文軒整個人霎時僵住。
夜風仿佛在這一刻停了。
遠處潮聲還在響，可落在他耳中，卻像忽然隔了很厚很厚的一層水，模糊了，遙遠了，天地間只剩李可欣剛才那句輕得像夢的話，一遍一遍，反覆迴蕩。
你母親，是不是左肩有一顆紅痣。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李可欣沒有答。
她只是望著他，眼神一點點發顫，像他也像透過他，看見了另一個隔著漫長歲月、早已不該再被提起的女子。
「你母親她。」
「可欣。」黃文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因為心緒大亂而失去平日的分寸，聲音低啞得發緊，「你到底知道什麼？你見過她？你什麼時候見過她？她在哪裡見過你？」
「文軒，你先放開。」
「你答我。」
「我。」
李可欣被他握住的手腕微微發疼，卻沒有掙扎，只抬眼望著他，眼底那點慌亂與痛惜幾乎藏都藏不住。
「你先告訴我，那顆痣在哪裡。」
「左肩。」他一字一字道，「靠近心口的地方，小小一點，紅得像硃砂。小時候我病了她抱我，我見過；她替我洗澡時我見過；她死前。」
說到這裡，他聲音忽然斷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足夠讓一個孩童長成男人，也足夠讓一具屍骨涼透，可原來只要有人輕輕提起那個細節，他還是會像當年那個抱著空棺痛哭的孩子一樣，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李可欣臉色更白。
「若真是那顆痣。」
「什麼若真是？你究竟見過誰？」
「文軒。」她反手握住他發顫的手，聲音低得近乎哀求，「這件事我現在不能亂說，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若真查到了那枚紅痣，就說明你查到的，比我們所有人以為的還要深。」
「有多深？」
「深到可能連我爺爺都不敢輕易碰。」
黃文軒死死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
「那你都知道什麼？」
「我。」李可欣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只艱澀道，「我明日公演後帶你去見爺爺，好不好？等問過他，我再告訴你，我知道的那一部分。」
「為何不能現在說？」
「因為我若現在說錯了，會害死更多人。」
這一句太輕，也太冷。
黃文軒滿腔翻湧的急切，像被她這一句話當頭澆滅了一半。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懼意，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方才弄疼你了。」
「你沒有。」
「我有。」他低頭看著她腕上被自己握出的紅痕，眼底浮起一點痛色，抬手想碰，卻又停在半空，像怕自己再碰一下，就會把她碰碎，「我只是太怕了。可欣，我等這個答案等了十五年，十五年裡有無數次，我以為自己快查到了，可每一次伸手過去，抓到的都是灰。方才你說出那顆痣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真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
李可欣望著他。
月色下，這個平日裡眉眼含笑、鋒芒內斂、仿佛什麼事都算無遺策的男人，終於露出了他最不設防的樣子。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發紅，喉結因為壓抑情緒而輕輕滾動，連指尖都在發顫，偏偏還要強撐著不肯失態，像一隻終於走到絕境、卻仍舊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孤狼。
她心口軟得發疼。
「文軒。」
「嗯。」
「我雖然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可有一件事，我現在就能答你。」
「什麼？」
「若害你母親的人真與李氏有關，我不會包庇。」
她望著他，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也極穩。
「不管是誰，不管牽出多少人，也不管最後查到的那一頁舊帳會把我李可欣推到什麼樣的境地里，我都不會拿李氏的門楣，去換血債不清。我答應你，明日之後，我陪你查到底。」
黃文軒看了她很久。
久到眼底那點洶湧的痛意，終於一點點沉下去，沉成某種更深、更軟、也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可欣。」
「嗯？」
「你方才說信我，如今又說陪我查到底。」
「那又如何？」
「那我便更不能死了。」
李可欣一怔。
黃文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一縷鬢髮，動作輕得像怕驚動月光。
「我原還想，若你真不肯信我，我便把命葬在這座戲台上，好歹也算死得壯烈。可如今你把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我若還敢死，豈不是太不識好歹？」
李可欣耳根一熱，「少貧嘴。」
「我是認真的。」
「那你也記住，我不光要你活著，我還要你完完整整、平安無事地活。明日公演，後日查案，大後日。」
「大後日如何？」
她頓了頓，偏過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後日再說。」
黃文軒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口那點沉痛，終於被一點溫柔至極的甜意慢慢化開。他很想逗她再說幾句，很想把這一夜拉得更長一些，可就在此時，遠處迴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瓦片被風掀起。
又像有人不小心踩斷了什麼。
黃文軒眼神霎時一冷，抬手便要把李可欣護到身後。
李可欣也立刻察覺，轉頭望去。
迴廊盡頭空空蕩蕩，只有樹影在月光里搖晃，仿佛方才那一點聲響，真的只是夜風吹落了枯枝。可兩人都沒有放鬆，因為他們如今身處的這座園子，已經安靜得太像一張拉滿的弓，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是箭離弦前最後那一聲輕響。
「我過去看看。」黃文軒低聲道。
「一起。」
「你留在這裡。」
「黃文軒。」
「好，一起。」
他改口改得飛快，李可欣卻仍舊忍不住瞪他一眼。兩人順著迴廊緩步走過去，一路上燈影昏黃，樹影婆娑，假山後、道具箱間、戲台陰影里都查看了一遍，什麼也沒有發現，只在牆角處看見一枚被踩裂的乾枯花枝。
黃文軒蹲下捻起那截花枝，眸色微沉。
「有人來過。」
「看出來了？」
「花枝斷口還新，落在這裡不會超過一刻。」
李可欣環顧四周，「會不會是巡夜的人？」
「巡夜不會走到這裡，更不會踩了花枝不等收拾就走。」黃文軒站起身，眼底寒意一點點浮上來，「而且，若只是路過，看見我們在這邊，至少該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方才他們那些話，究竟有多少被人聽了去？
若聽見的是園內的人，尚且還能查；若聽見的是藏在暗處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第三方，那麼明日公演之前，對方絕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我讓人加派守夜。」李可欣立刻道。
「不。」黃文軒攔住她，「先別驚動。若對方已經聽見，我們越慌，越會露怯。只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照舊守園，再讓人暗中盯住戲台與道具房。」
「你倒是沉得住氣。」
「我沉不住也得沉。」他望著她，語氣很輕，「明日是公演，是雙脈第一次真正站到同一個台口上，不管誰想讓我們亂，我們都不能先亂。」
李可欣點點頭，心口卻仍舊壓了一層說不出的不安。
兩人又在四周查了一圈，確認沒有別的痕跡，這才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時，黃文軒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你早些回去睡。」
「那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又喝？」
「不喝了。」
「你方才也是這麼說的。」
「方才是因為心裡有事，現在說出來了，反倒鬆了些。」
李可欣看著他。
月光下，他眉目仍舊清俊，神情卻比方才平靜許多，像一場終於落了地的雨，雖然滿地潮濕，卻不再雷電交加。她本想再勸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有些話今夜已經說得夠多，再多說，反倒顯得矯情。
「那你早點回去。」
「嗯。」
「耳釘收好，別再亂放。」
「知道了。」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明日不管發生什麼，都先保住自己。」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笑了。
「好。」
李可欣這才轉身離開。
她走出很遠，又忍不住回頭，看見黃文軒仍舊站在岔路口，一身青衫立在月色里，身形清瘦挺拔，像一竿被夜風吹彎了影子、卻仍舊不肯折的竹。見她回頭，他抬手朝她揮了揮，唇邊笑意溫柔，仿佛方才所有沉痛與驚濤駭浪，都隨著這一笑，重新被他妥帖藏回了心底。
她心口莫名一緊。
等黃文軒回到自己暫居的小院時，夜已經更深了。
院中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廊下安靜得連蟲鳴都沒有，守門的小廝靠著柱子打盹，見他回來，慌忙起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人退下，獨自推門進屋。
屋裡很暗。
他沒有立刻點燈，只站在門邊靜靜聽了一瞬。
沒有呼吸聲，沒有衣料摩擦聲，也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動靜。
可他很快便皺起了眉。
因為他聞到了一縷香。
那香氣極淡，極冷，像舊年埋在箱底許久的絹帕被夜風輕輕掀開一角，又像某種不屬於這座園子的花，在黑暗深處無聲無息地開了一瞬。它不是院中常用的桂香，不是戲台邊殘餘的松煙墨味，更不是他白日裡碰過的絲緞與木香，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香，可偏偏在陌生的最深處，又隱約透著一點讓他心口發顫的熟悉。
黃文軒立刻點燈。
燈火亮起的一瞬，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向枕下。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枕下空了。
他那隻貼身收了許多年的木偶耳釘，不見了。
那枚耳釘是母親留下的，是他從幼年起便戴著的東西，也是他離家三年、走遍閩南都沒有離過身的東西。平時若不佩戴，他必定收在枕下最裡層的小錦囊里，錦囊在，帕子在，偏偏那隻裝了耳釘的小錦囊，此刻竟像憑空蒸發了一樣，連一點蹤影都沒有。
黃文軒幾乎把整張床都翻了過來。
枕套拆開，被褥抖開，床墊掀起，連床底暗格也一一查看，可什麼都沒有。那隻小小的銀質木偶耳釘，就像被月光收走了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凌亂床邊，呼吸一點點發沉。
若不是今夜，他絕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不驚動守門人、不破壞門鎖、不留任何闖入痕跡的情況下，潛入他的房間，把藏在枕下最私密處的東西取走。
這不是尋常小賊。
也不像是單純為了害他。
若是為害，為什麼不取他的命，不毀明日公演，不偷帳冊密信，偏偏偷一枚對他來說意義極重、對別人卻毫無用處的耳釘？
黃文軒的目光緩緩落到窗欞上。
窗戶閂得好好的，門也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屋內擺設一切如常，只有一縷陌生又幽冷的香，仍舊若有似無地浮在空氣里，像一個剛剛離開的人，故意留下的、無聲無息卻又無法忽視的印跡。
他伸手捻起床單上一點極細的銀線。
那不是他耳釘上的銀線，反倒像從某種繡品上拆下來的殘絲，細得近乎透明，在燈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黃文軒盯著那點銀線，心口忽然狠狠一顫。
這種線，他見過。
在並蒂蓮的背面，在母親留下的圖騰里，在很多年前那個春夜、那盞燈、那隻握著他的手教他一針一針繡花的溫柔指尖上。
「娘。」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急促腳步聲。
「文軒。」
李可欣推門而入，顯然也是聽見屋裡翻找東西的聲音才趕了過來。她一眼看見滿地凌亂的被褥和站在床邊神色大變的黃文軒，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
黃文軒沒有立刻答，只把掌心那點銀線遞給她。
「耳釘不見了。」
「耳釘？」李可欣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
「嗯。」
「你最後一次見它是什麼時候？」
「今夜出門前還在。我親手放進枕下。」
李可欣立刻環視四周。
門沒有壞，窗沒有壞，屋內沒有打鬥痕跡，財物也一件未少，若只按常理判斷，這根本不像失竊，更像有人以最從容、最熟悉、也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在這裡停留過，取走了那件最不該被取走的東西。
「守門的人呢？」
「方才還在，沒聽見動靜。」
「院裡其他人？」
「都睡下了。」
李可欣皺眉，走到窗邊仔細檢查，片刻後忽然在窗台內側發現了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白。
她湊近一看，那是一片極小的花瓣。
花瓣已經有些發乾，卻仍舊保持著柔潤的形狀，邊緣微微捲起，像一痕月牙，也像一朵尚未完全盛開的水仙。
黃文軒看見那花瓣，呼吸霎時停了。
水仙。
又是水仙。
那冊把他引來晉江的水仙字條，那朵藏在並蒂蓮背後的月牙小花，那夜夢裡的火與母親，還有此刻這片無聲無息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正把他一步一步牽向某個他不敢想、也不願深想的答案。
李可欣抬頭看他。
「你想到什麼了？」
黃文軒望著那片花瓣，半晌，才低聲道，「想到了一個人。」
「誰？」
他沒有答。
不是不肯，是忽然不敢。
若今夜取走耳釘的人真是她，那她為何不現身？為何不與他相認？為何要在他終於快摸到真相的時候，偏偏拿走他貼身十五年的念想？
若那人不是她，又為何會知道耳釘藏在哪裡？為何會留下只有母親才懂的銀線？又為何要在這樣一個公演前夜，讓他既痛，又亂，又無法安睡？
李可欣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痛楚，慢慢伸手，輕輕握住他攥緊的拳頭。
「文軒。」
「嗯。」
「不管是誰，耳釘總會找回來的。」
「若找不回來呢？」
「那就一件一件查。」她望著他，一字一字道，「明日的戲要唱，舊案要查，耳釘也要找，可你不能先亂。你方才還說過，誰想讓我們亂，我們都不能先亂。」
黃文軒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仍舊微涼，卻握得極穩，像在這滿地凌亂與驚疑之間，忽然伸過來的一隻錨，叫他那艘幾乎要被夜風吹翻的心，終於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可欣。」
「嗯？」
「今夜陪我守一會兒，好不好？」
李可欣怔了怔。
「守什麼？」
「守這座園子，也守我自己。」他抬起眼，眼底有一點極淡、極倦、卻讓人無法拒絕的懇求，「我怕我若一個人待著，會忍不住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也忍不住去想一些我現在還不能想的事。」
李可欣心口一軟。
「好。」
兩人重新點起廊下燈籠，搬了張窄窄長凳，並肩坐在院中桂花樹下。夜已經很深，風仍舊涼，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人的更聲，一聲一聲，敲得夜色愈發安靜。黃文軒沒有再說話，李可欣也沒有催，只陪著他靜靜坐著，直到天邊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直到整個李氏戲園在公演前最後的晨霧裡，緩緩醒來。
而在他們誰都沒有看見的遠處屋頂上，一道黑影正靜靜立在晨光尚未照到的暗影里。
那人一身黑衣，臉被斗篷壓得極低，只有一隻握著火摺子的手從袖中探出，指節瘦長，動作輕穩，仿佛那截尚未點燃的火摺子，已經在他掌心裡焐了半生。
黑影遠遠望著黃文軒與李可欣並肩坐過的方向，唇角一點一點勾起，勾出一抹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笑。
「母子連心，真是感人。」
「可惜啊。」
「到了明日，這場母子重逢的戲，只怕就要變成一場灰了。」
火摺子在他指間輕輕一轉，映出他眼底一點幽暗紅光，像某種終於等到了時機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待續）
「還喝？」
身後那道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黃文軒正坐在戲台車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天上那輪近乎圓滿的月。
公演前夜，李氏戲園裡難得安靜。
白日裡最後一遍彩排剛剛散場，戲服收進了樟木箱，銅鏡擦得明淨，燈帶與投影一一試過，連台口那盞長明燈都被檢查了三遍，學徒們累了一整日，吃過晚飯便各自睡下，整座園子像一支終於斂住聲音的曲子，只剩海風穿庭、樹影搖牆，和遠處一聲一聲、緩慢而悠長的潮響。
月色如水，鋪得滿地都是。
黃文軒獨自坐在石階上，身上只穿一件寬鬆的青色長衫，領口鬆了兩粒扣子，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鎖骨，衣擺沿著石階垂落下來，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他右手提著一隻白瓷酒壺，左手邊放著一隻小杯，卻沒有怎麼用，反倒更像只是貪戀這點涼意與酒氣，好讓自己在萬事俱備的寂靜里，不必過早去想明日那場不知會生多少變數的開台。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臉愈發清俊，也愈發蒼白。
白日裡他在人前仍舊是溫潤從容的黃班主，眉目含笑，言語妥帖，仿佛再大的風浪也吹不亂他半分，可此刻四下無人，他眼底的防備與鋒芒便都一點點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很深的、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處的疲憊。左耳那枚銀質木偶耳釘映著月色，隨他偏頭的動作輕輕一晃，晃出一點細碎的冷光，像他藏在骨頭裡、從不肯輕易示人的那點孤絕。
聽見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整座園子裡的人都在睡，獨黃班主一個人坐在風口裡喝冷酒，我若不來，明日你是不是還要帶病上台？」
李可欣緩步走到他身側。
她今夜難得沒有穿那身利落幹練的短襖，而是換了一襲素白長裙，裙裾被夜風輕輕吹起，像月光里一泓安靜流動的水。長發只用一支素銀簪松松挽著，鬢邊垂下幾縷碎發，襯得那張素來清冷的眉眼比白日柔軟許多，也孤獨許多。
黃文軒抬頭看她。
她站在石階下，仰頭時恰好整片月色都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眉目明淨，鼻樑秀挺，唇色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白，明明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偏偏因為一身素白，像從月光里走出來的人，一抬眼，便叫他胸口所有強撐出來的冷靜都亂了。
他移開視線，把身邊的位置讓開些。
「坐。」
「你不是不怕冷麼。」
「我怕你冷。」
李可欣看了他一眼，終是沒有反駁，提著裙角在他身旁坐下。兩人挨得不算近，可夜風一吹，衣袖仍會輕輕碰到一起，像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借著這片薄薄衣料，在沉默里悄然相貼。
黃文軒把酒壺遞給她。
「喝麼？」
「你倒是越發膽大了，竟敢帶壞李氏的掌舵人。」
「今夜不說掌舵，不說班主，只說人。」
李可欣接過酒壺，仰頭便喝了一口。
她喝得急，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點細微的嗆意，眼角迅速浮起一點濕潤的紅，偏生還要強撐著不露聲色，只把壺遞還給他，聲音被酒意潤過，低低啞啞，落在這樣的月色里，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動人。
「黃班主藏私啊，這酒倒是比白日裡你拿出來的好茶順口。」
「白日裡那茶，是給別人喝的。」
「這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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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自己喝的。」
「那我豈不成了旁人？」
「你不是旁人。」
黃文軒說得自然，眼睛仍望著遠處月光下的海面，仿佛這句話不過隨口而出，可偏偏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認真。
李可欣握著酒壺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今夜話很多。」
「因為明日要開台，有些話再不說，我怕來不及。」
「胡說什麼。」她立刻皺眉，「公演是公演，什麼來得及來不及，你若再這樣口沒遮攔，我便把你這壺酒沒收。」
「你若沒收，我便搶。」
「你搶得過我？」
「搶不過。」他終於側過頭，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很輕的笑，「可我若撒個嬌，你未必捨得真不還我。」
李可欣被他這一眼看得心口發亂，索性不去理他，抱著酒壺又喝了一口。
酒意一點點漫上來，夜風卻仍舊涼，吹得人神思清明，又吹得人格外容易想起那些平日裡不敢想、也不願想的事。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遠處潮聲一陣一陣，像誰在黑暗裡低低唱著一支沒有詞的舊曲。
過了很久，李可欣才忽然開口。
「黃班主。」
「嗯？」
「你為什麼來晉江，真的只為古譜嗎？」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像一枚細針，不偏不倚，正扎進黃文軒心口最軟、也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瓷小杯，看著杯中那點被月光照得發亮的酒，看著酒面因為自己指尖輕輕發顫而盪開的細紋，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東西。閃過虎尾老宅里祖父佝僂的背影，閃過那口不許人碰的樟木箱，閃過那碗藏著軟筋藥的參湯，閃過母親空空的牌位，也閃過這三年來他走過的一條又一條濕冷的長街，問過的一個又一個不敢說真話的人。
他真的只為古譜麼？
一開始，或許是。
可到了如今，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一樣更重。
李可欣見他久久不語，側過頭來看他。
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極柔，從額角到鼻樑，再到微微抿起的唇，都像一筆一筆精心描出來的畫。她分明在等他回答，卻又並不催，只用那雙清亮的眼睛安靜看著他，像已經做好了他繼續敷衍、繼續拿玩笑遮過去的準備。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算盡心機的本事，到了這一刻，竟一樣也用不出來。
「一開始是。」
他終於說。
「現在呢？」
「現在，不是了。」
李可欣的眼神微微一動。
「為了誰？」
黃文軒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風都仿佛停了，久到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鋪出了一條誰也無法再後退的路，他才輕聲開口。
「為了你。」
兩個字，輕得幾乎一出口就要被夜風吹散，卻又重得像在這寂靜天地里，忽然落下了一聲鼓。
李可欣怔住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答案，也不是沒有在某個輾轉難眠的夜裡，隱約猜到過他待她不同，可真正聽他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心口仍舊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
「你又胡說。」
「我沒有。」
「我們才認識多久。」
「久到足夠我把心放進來，也久到足夠我知道，我若不把話說清楚，明日真出了什麼事，我會後悔一輩子。」
「明日只是公演。」
「可欣。」他低聲喚她，「我們之間走到今日，哪一步只是公演？」
這一句話，把她所有想用來搪塞的餘地都堵死了。
是啊，從他們隔著晨霧初見，從她一句旁支刺痛他，也從他彎下那一道謙卑至極的腰開始，到後來並蒂蓮、參湯、金線、舊檔、聲光、火光，一步一步，哪裡還分得清哪是戲，哪是人，哪是算計，哪是真心？
李可欣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你這話，太重了。」
「我知道。」
「重到我不知道該不該接。」
「那就別急著接。」黃文軒望著她，眼神安靜得近乎溫柔，「你只告訴我，你信不信我。你若信我，我把命給你；你若不信我，我也不逼你，只是明日開台之後，我會把我的命留在晉江這座戲台上，一寸一寸，唱給你聽，唱到你覺得可信為止。」
李可欣心口猛地一顫。
「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
「黃文軒。」
「在你面前，我什麼時候清醒過？」
他低聲說著，眼底那點慣常的狡黠與笑意都不見了，只剩一片深而亮的溫柔，像月夜下的潮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能把她整個人卷進去的力量。李可欣被他看得幾乎喘不過氣，偏偏又無法移開眼，只能任由那句話在心裡一遍一遍迴響。
你若信我，我把命給你。
你若不信我，我把命葬在這晉江的戲台上。
這世上最會拿捏人心的男人，偏偏在今日，把拿捏全數收了回去，只剩一顆赤手空拳、任她處置的真心。
李可欣別開眼，半晌，才低聲道，「你不該這樣。」
「哪樣？」
「不該拿命來說話。」
「那我該拿什麼？」
「拿真心。」
「真心早給你了。」黃文軒輕輕笑了一聲，「命倒還剩著，所以也只能拿命說說。」
「你。」
李可欣又氣又無奈，轉頭瞪他，卻在撞上他目光的一瞬，所有責備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真的太好看了。
不是戲台上那種被燈光與華服襯出來的好看，而是此刻月色落在他清瘦的眉眼間，落在他微敞的領口與略顯疲憊的側臉上，叫那份清俊里透出一點近乎脆弱的艷色，像一把鋒芒盡收的刀，終於肯在人前露出柔軟的刃口。她看著看著，心便軟了，軟得一塌糊塗，連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冷靜都險些維持不住。
「我信你。」
她終於說。
黃文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說什麼？」
「我說，我信你。」李可欣望著他，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清楚，「我信你不是只為秘譜而來，信你待雙脈園有真心，也信你待我，至少此刻，沒有假意。」
「只是此刻？」
「貪心不足。」
「我總得先討著一點，才敢貪更多。」
李可欣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像月光破開雲層，把她眼底所有冰冷的防備都照出了裂縫。黃文軒看得心口發燙，幾乎想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可他的手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動，臉上的神色便忽然變了。
像想到了什麼。
像終於橫下心來，要親手把這段剛剛生出的溫柔，推進刀口裡去。
李可欣立刻察覺。
「怎麼了？」
黃文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酒壺放到石階上，動作很輕，卻鄭重得像在放下某種一直壓著他的東西。
「可欣。」
「嗯？」
「我有一件事騙了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李可欣袖邊輕輕一顫。
她望著他，沒有催，只安靜等他說下去。
黃文軒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因常年操偶而生的薄繭，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潮水聲蓋過去。
「我來晉江，不只為古譜，也不只為雙脈同源。我還是來查我母親的死。」
李可欣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我娘死的時候，人人都說是急症，是病故，是命不好。可我查了很多年，越看越不對。她的病來得太巧，死得太急，身後的事也埋得太乾淨，乾淨得像有人提前替她把痕跡一寸一寸抹掉了。三年前我離開虎尾，走遍閩南，問遍舊人，最後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晉江，指向李氏。」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起眼。
「我懷疑，害死她的人，就在李氏。」
月光仍舊很亮。
亮得李可欣能清楚看見他眼底每一絲痛意，也能清楚看見自己在他眼中驟然蒼白的倒影。她坐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潑了一桶冰水，從指尖冷到心口，連呼吸都變得輕了。
「你懷疑誰？」
「我不知道。」
「你查到了哪一步？」
「查到很多東西，可每一樣都不夠。我只知道，我母親的死和李氏有關，和舊檔有關，和那口箱子有關，甚至可能和三十年前那場火有關。」黃文軒看著她，眼底痛色深得像能把人溺進去，「我也曾懷疑過你爺爺，懷疑過李氏內庫，懷疑過每一個知道舊事的人，包括你。」
李可欣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包括我。」
「是。」
「那你為什麼還同我說這些？」
「因為我不想再騙你。」
黃文軒低聲道。
「我這個人，自小就學會了一個道理，想活得好，就得先學會藏。藏起真心，藏起目的，藏起所有會被人拿住的軟肋。我來晉江時，也本想一直藏下去，查清了再算帳，查不清就繼續查，誰都可以利用，誰都可以防備。可偏偏是你，一次次把我那些算計看穿，又一次次在我最狼狽的時候站在我身邊。到了今日，我若還拿假話哄你，我成了什麼人？」
李可欣望著他，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知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我們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淒涼得像月色結成的霜，「可我更怕明日公演之後，你若從我這裡知道真相，會覺得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可欣，我寧願你今夜恨我，也不願你在很久以後，連我曾經給過你的真心，都一併懷疑。」
「我沒有。」
「沒有什麼？」
「我沒有覺得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李可欣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了。
她看著他，眼底的驚痛還沒有散去，更多更深的東西卻已經一點點湧上來，像有許多被壓了太久的往事，終於在這個夜裡，被他用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縫。
「你母親。」
她忽然問。
「是不是左肩有一顆紅痣？」
黃文軒整個人霎時僵住。
夜風仿佛在這一刻停了。
遠處潮聲還在響，可落在他耳中，卻像忽然隔了很厚很厚的一層水，模糊了，遙遠了，天地間只剩李可欣剛才那句輕得像夢的話，一遍一遍，反覆迴蕩。
你母親，是不是左肩有一顆紅痣。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李可欣沒有答。
她只是望著他，眼神一點點發顫，像他也像透過他，看見了另一個隔著漫長歲月、早已不該再被提起的女子。
「你母親她。」
「可欣。」黃文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因為心緒大亂而失去平日的分寸，聲音低啞得發緊，「你到底知道什麼？你見過她？你什麼時候見過她？她在哪裡見過你？」
「文軒，你先放開。」
「你答我。」
「我。」
李可欣被他握住的手腕微微發疼，卻沒有掙扎，只抬眼望著他，眼底那點慌亂與痛惜幾乎藏都藏不住。
「你先告訴我，那顆痣在哪裡。」
「左肩。」他一字一字道，「靠近心口的地方，小小一點，紅得像硃砂。小時候我病了她抱我，我見過；她替我洗澡時我見過；她死前。」
說到這裡，他聲音忽然斷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足夠讓一個孩童長成男人，也足夠讓一具屍骨涼透，可原來只要有人輕輕提起那個細節，他還是會像當年那個抱著空棺痛哭的孩子一樣，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李可欣臉色更白。
「若真是那顆痣。」
「什麼若真是？你究竟見過誰？」
「文軒。」她反手握住他發顫的手，聲音低得近乎哀求，「這件事我現在不能亂說，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若真查到了那枚紅痣，就說明你查到的，比我們所有人以為的還要深。」
「有多深？」
「深到可能連我爺爺都不敢輕易碰。」
黃文軒死死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
「那你都知道什麼？」
「我。」李可欣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只艱澀道，「我明日公演後帶你去見爺爺，好不好？等問過他，我再告訴你，我知道的那一部分。」
「為何不能現在說？」
「因為我若現在說錯了，會害死更多人。」
這一句太輕，也太冷。
黃文軒滿腔翻湧的急切，像被她這一句話當頭澆滅了一半。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懼意，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方才弄疼你了。」
「你沒有。」
「我有。」他低頭看著她腕上被自己握出的紅痕，眼底浮起一點痛色，抬手想碰，卻又停在半空，像怕自己再碰一下，就會把她碰碎，「我只是太怕了。可欣，我等這個答案等了十五年，十五年裡有無數次，我以為自己快查到了，可每一次伸手過去，抓到的都是灰。方才你說出那顆痣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真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
李可欣望著他。
月色下，這個平日裡眉眼含笑、鋒芒內斂、仿佛什麼事都算無遺策的男人，終於露出了他最不設防的樣子。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發紅，喉結因為壓抑情緒而輕輕滾動，連指尖都在發顫，偏偏還要強撐著不肯失態，像一隻終於走到絕境、卻仍舊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孤狼。
她心口軟得發疼。
「文軒。」
「嗯。」
「我雖然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可有一件事，我現在就能答你。」
「什麼？」
「若害你母親的人真與李氏有關，我不會包庇。」
她望著他，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也極穩。
「不管是誰，不管牽出多少人，也不管最後查到的那一頁舊帳會把我李可欣推到什麼樣的境地里，我都不會拿李氏的門楣，去換血債不清。我答應你，明日之後，我陪你查到底。」
黃文軒看了她很久。
久到眼底那點洶湧的痛意，終於一點點沉下去，沉成某種更深、更軟、也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可欣。」
「嗯？」
「你方才說信我，如今又說陪我查到底。」
「那又如何？」
「那我便更不能死了。」
李可欣一怔。
黃文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一縷鬢髮，動作輕得像怕驚動月光。
「我原還想，若你真不肯信我，我便把命葬在這座戲台上，好歹也算死得壯烈。可如今你把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我若還敢死，豈不是太不識好歹？」
李可欣耳根一熱，「少貧嘴。」
「我是認真的。」
「那你也記住，我不光要你活著，我還要你完完整整、平安無事地活。明日公演，後日查案，大後日。」
「大後日如何？」
她頓了頓，偏過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後日再說。」
黃文軒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口那點沉痛，終於被一點溫柔至極的甜意慢慢化開。他很想逗她再說幾句，很想把這一夜拉得更長一些，可就在此時，遠處迴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瓦片被風掀起。
又像有人不小心踩斷了什麼。
黃文軒眼神霎時一冷，抬手便要把李可欣護到身後。
李可欣也立刻察覺，轉頭望去。
迴廊盡頭空空蕩蕩，只有樹影在月光里搖晃，仿佛方才那一點聲響，真的只是夜風吹落了枯枝。可兩人都沒有放鬆，因為他們如今身處的這座園子，已經安靜得太像一張拉滿的弓，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是箭離弦前最後那一聲輕響。
「我過去看看。」黃文軒低聲道。
「一起。」
「你留在這裡。」
「黃文軒。」
「好，一起。」
他改口改得飛快，李可欣卻仍舊忍不住瞪他一眼。兩人順著迴廊緩步走過去，一路上燈影昏黃，樹影婆娑，假山後、道具箱間、戲台陰影里都查看了一遍，什麼也沒有發現，只在牆角處看見一枚被踩裂的乾枯花枝。
黃文軒蹲下捻起那截花枝，眸色微沉。
「有人來過。」
「看出來了？」
「花枝斷口還新，落在這裡不會超過一刻。」
李可欣環顧四周，「會不會是巡夜的人？」
「巡夜不會走到這裡，更不會踩了花枝不等收拾就走。」黃文軒站起身，眼底寒意一點點浮上來，「而且，若只是路過，看見我們在這邊，至少該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方才他們那些話，究竟有多少被人聽了去？
若聽見的是園內的人，尚且還能查；若聽見的是藏在暗處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第三方，那麼明日公演之前，對方絕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我讓人加派守夜。」李可欣立刻道。
「不。」黃文軒攔住她，「先別驚動。若對方已經聽見，我們越慌，越會露怯。只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照舊守園，再讓人暗中盯住戲台與道具房。」
「你倒是沉得住氣。」
「我沉不住也得沉。」他望著她，語氣很輕，「明日是公演，是雙脈第一次真正站到同一個台口上，不管誰想讓我們亂，我們都不能先亂。」
李可欣點點頭，心口卻仍舊壓了一層說不出的不安。
兩人又在四周查了一圈，確認沒有別的痕跡，這才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時，黃文軒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你早些回去睡。」
「那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又喝？」
「不喝了。」
「你方才也是這麼說的。」
「方才是因為心裡有事，現在說出來了，反倒鬆了些。」
李可欣看著他。
月光下，他眉目仍舊清俊，神情卻比方才平靜許多，像一場終於落了地的雨，雖然滿地潮濕，卻不再雷電交加。她本想再勸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有些話今夜已經說得夠多，再多說，反倒顯得矯情。
「那你早點回去。」
「嗯。」
「耳釘收好，別再亂放。」
「知道了。」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明日不管發生什麼，都先保住自己。」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笑了。
「好。」
李可欣這才轉身離開。
她走出很遠，又忍不住回頭，看見黃文軒仍舊站在岔路口，一身青衫立在月色里，身形清瘦挺拔，像一竿被夜風吹彎了影子、卻仍舊不肯折的竹。見她回頭，他抬手朝她揮了揮，唇邊笑意溫柔，仿佛方才所有沉痛與驚濤駭浪，都隨著這一笑，重新被他妥帖藏回了心底。
她心口莫名一緊。
等黃文軒回到自己暫居的小院時，夜已經更深了。
院中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廊下安靜得連蟲鳴都沒有，守門的小廝靠著柱子打盹，見他回來，慌忙起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人退下，獨自推門進屋。
屋裡很暗。
他沒有立刻點燈，只站在門邊靜靜聽了一瞬。
沒有呼吸聲，沒有衣料摩擦聲，也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動靜。
可他很快便皺起了眉。
因為他聞到了一縷香。
那香氣極淡，極冷，像舊年埋在箱底許久的絹帕被夜風輕輕掀開一角，又像某種不屬於這座園子的花，在黑暗深處無聲無息地開了一瞬。它不是院中常用的桂香，不是戲台邊殘餘的松煙墨味，更不是他白日裡碰過的絲緞與木香，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香，可偏偏在陌生的最深處，又隱約透著一點讓他心口發顫的熟悉。
黃文軒立刻點燈。
燈火亮起的一瞬，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向枕下。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枕下空了。
他那隻貼身收了許多年的木偶耳釘，不見了。
那枚耳釘是母親留下的，是他從幼年起便戴著的東西，也是他離家三年、走遍閩南都沒有離過身的東西。平時若不佩戴，他必定收在枕下最裡層的小錦囊里，錦囊在，帕子在，偏偏那隻裝了耳釘的小錦囊，此刻竟像憑空蒸發了一樣，連一點蹤影都沒有。
黃文軒幾乎把整張床都翻了過來。
枕套拆開，被褥抖開，床墊掀起，連床底暗格也一一查看，可什麼都沒有。那隻小小的銀質木偶耳釘，就像被月光收走了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凌亂床邊，呼吸一點點發沉。
若不是今夜，他絕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不驚動守門人、不破壞門鎖、不留任何闖入痕跡的情況下，潛入他的房間，把藏在枕下最私密處的東西取走。
這不是尋常小賊。
也不像是單純為了害他。
若是為害，為什麼不取他的命，不毀明日公演，不偷帳冊密信，偏偏偷一枚對他來說意義極重、對別人卻毫無用處的耳釘？
黃文軒的目光緩緩落到窗欞上。
窗戶閂得好好的，門也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屋內擺設一切如常，只有一縷陌生又幽冷的香，仍舊若有似無地浮在空氣里，像一個剛剛離開的人，故意留下的、無聲無息卻又無法忽視的印跡。
他伸手捻起床單上一點極細的銀線。
那不是他耳釘上的銀線，反倒像從某種繡品上拆下來的殘絲，細得近乎透明，在燈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黃文軒盯著那點銀線，心口忽然狠狠一顫。
這種線，他見過。
在並蒂蓮的背面，在母親留下的圖騰里，在很多年前那個春夜、那盞燈、那隻握著他的手教他一針一針繡花的溫柔指尖上。
「娘。」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急促腳步聲。
「文軒。」
李可欣推門而入，顯然也是聽見屋裡翻找東西的聲音才趕了過來。她一眼看見滿地凌亂的被褥和站在床邊神色大變的黃文軒，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
黃文軒沒有立刻答，只把掌心那點銀線遞給她。
「耳釘不見了。」
「耳釘？」李可欣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
「嗯。」
「你最後一次見它是什麼時候？」
「今夜出門前還在。我親手放進枕下。」
李可欣立刻環視四周。
門沒有壞，窗沒有壞，屋內沒有打鬥痕跡，財物也一件未少，若只按常理判斷，這根本不像失竊，更像有人以最從容、最熟悉、也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在這裡停留過，取走了那件最不該被取走的東西。
「守門的人呢？」
「方才還在，沒聽見動靜。」
「院裡其他人？」
「都睡下了。」
李可欣皺眉，走到窗邊仔細檢查，片刻後忽然在窗台內側發現了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白。
她湊近一看，那是一片極小的花瓣。
花瓣已經有些發乾，卻仍舊保持著柔潤的形狀，邊緣微微捲起，像一痕月牙，也像一朵尚未完全盛開的水仙。
黃文軒看見那花瓣，呼吸霎時停了。
水仙。
又是水仙。
那冊把他引來晉江的水仙字條，那朵藏在並蒂蓮背後的月牙小花，那夜夢裡的火與母親，還有此刻這片無聲無息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正把他一步一步牽向某個他不敢想、也不願深想的答案。
李可欣抬頭看他。
「你想到什麼了？」
黃文軒望著那片花瓣，半晌，才低聲道，「想到了一個人。」
「誰？」
他沒有答。
不是不肯，是忽然不敢。
若今夜取走耳釘的人真是她，那她為何不現身？為何不與他相認？為何要在他終於快摸到真相的時候，偏偏拿走他貼身十五年的念想？
若那人不是她，又為何會知道耳釘藏在哪裡？為何會留下只有母親才懂的銀線？又為何要在這樣一個公演前夜，讓他既痛，又亂，又無法安睡？
李可欣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痛楚，慢慢伸手，輕輕握住他攥緊的拳頭。
「文軒。」
「嗯。」
「不管是誰，耳釘總會找回來的。」
「若找不回來呢？」
「那就一件一件查。」她望著他，一字一字道，「明日的戲要唱，舊案要查，耳釘也要找，可你不能先亂。你方才還說過，誰想讓我們亂，我們都不能先亂。」
黃文軒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仍舊微涼，卻握得極穩，像在這滿地凌亂與驚疑之間，忽然伸過來的一隻錨，叫他那艘幾乎要被夜風吹翻的心，終於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可欣。」
「嗯？」
「今夜陪我守一會兒，好不好？」
李可欣怔了怔。
「守什麼？」
「守這座園子，也守我自己。」他抬起眼，眼底有一點極淡、極倦、卻讓人無法拒絕的懇求，「我怕我若一個人待著，會忍不住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也忍不住去想一些我現在還不能想的事。」
李可欣心口一軟。
「好。」
兩人重新點起廊下燈籠，搬了張窄窄長凳，並肩坐在院中桂花樹下。夜已經很深，風仍舊涼，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人的更聲，一聲一聲，敲得夜色愈發安靜。黃文軒沒有再說話，李可欣也沒有催，只陪著他靜靜坐著，直到天邊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直到整個李氏戲園在公演前最後的晨霧裡，緩緩醒來。
而在他們誰都沒有看見的遠處屋頂上，一道黑影正靜靜立在晨光尚未照到的暗影里。
那人一身黑衣，臉被斗篷壓得極低，只有一隻握著火摺子的手從袖中探出，指節瘦長，動作輕穩，仿佛那截尚未點燃的火摺子，已經在他掌心裡焐了半生。
黑影遠遠望著黃文軒與李可欣並肩坐過的方向，唇角一點一點勾起，勾出一抹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笑。
「母子連心，真是感人。」
「可惜啊。」
「到了明日，這場母子重逢的戲，只怕就要變成一場灰了。」
火摺子在他指間輕輕一轉，映出他眼底一點幽暗紅光，像某種終於等到了時機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