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晉江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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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班主,你可算來了。這半月,晉江的風都等急了。

  清晨的霧還沒散,薄薄的一層,浮在晉江老城的青瓦上,像一匹晾開的白紗。李氏宗祠前的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幽幽的光。十二輛馬車在霧中一字排開,車上的朱漆木箱堆得整整齊齊,十二個長條箱裡躺著黃家的十二尊當家木偶,那是黃文軒押上全部身家,從海峽那頭背過來的命根子。

  霧色深處,一個人影靜靜立著。

  李可欣一身月白短襖,立在李氏宗祠的石階前,晨霧漫到她的膝頭,她整個人像浮在雲上。那身短襖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形纖細挺拔,如一株臨水的水仙,風一吹就要化掉,卻始終沒有彎一彎。袖口一圈淡金的繡紋若隱若現,細看,竟是一圈小小的木偶臉譜,金線在陽光下將亮未亮。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支素銀簪子斜斜插著,簪頭刻一枚小小的木偶頭,精巧得像個謎。

  她就這樣立在霧裡,眉眼清冷得像一幅淡墨山水,一雙眼卻亮得驚人,亮得不像二十三歲的人。

  黃文軒下了馬車,一眼望見她,腳步微微一頓。

  半月舟車,他早已風塵滿面,可這一身青布長衫裹著的人,仍是那般清瘦挺拔,肩背薄而直,如一竿臨風的修竹立在霧色里。晨風掀起他的衣角,他抬手按住,動作清貴從容,一步一步穿過晨霧向她走來。霧從他身邊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他像一艘破開煙波的船,更像一個從一百七十年前走回來的人。左耳的銀釘在霧光里一閃,閃得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站定,深深一揖,長衫下擺掃過濕冷的石板。

  李小姐,我把黃家的家底,都搬來了。

  十二尊木偶,八名操偶師,七齣看家戲,四十六套戲服,十三冊手抄劇本。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晨霧的涼,一字一字,擲地有聲,從今往後,黃家一半的根,扎在晉江了。

  李可欣沒有立刻答話。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十二隻長條木箱上,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半晌,她才輕輕抬手,聲音清清淡淡,開箱。

  木箱一個個打開。霧氣湧進箱中,又散開,一尊尊木偶在晨霧裡露出真容。儒俠石艷文眉目低垂,女俠秋水寒按劍而立,老僕忠伯佝僂著背,反派的眉眼間藏著三分陰鷙。阿里山檜木的木質溫潤,雕工精細得連指尖的紋路都清清楚楚。八名黃家的操偶師垂手立在車後,大氣不敢出。這是兩家的第一次照面,誰輸誰贏,就在這開箱的一瞬。

  李可欣緩步走過去。

  她在儒俠面前停了停,又走過老僕,最後,在女俠秋水寒面前站定。霧光落在木偶的臉上,那張臉英氣逼人,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烏黑透亮,仿佛下一刻就要自箱中躍出,行一個端端正正的江湖禮。

  她伸出手,纖白的指尖輕輕撫上秋水寒的臉頰。

  那個動作輕極了,慢極了,像撫一件稀世的珍寶,又像撫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黃文軒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她的指尖停在木偶的眉骨上,看著她被晨霧打濕的睫毛低垂著,心頭莫名一動。

  阿里山檜木。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靜了下來,木質沉,紋理細,放三年不見急火,是好料。這雕工,走的是黃清輝大師的路子,一刀一鑿,都有出處。

  黃文軒眉峰微挑,李小姐好眼力。

  可是。她話鋒輕輕一轉,指尖沿著木偶的眉骨緩緩上移,停在那雙眼睛上,黃清輝大師的偶,眉眼是大師的。這一尊不同。這一尊的眉眼之間,有一股英氣,是黃清輝大師刻不出來的,是從刻偶人自己的骨頭裡長出來的。

  她抬起眼,隔著晨霧看他。

  這眉眼間的英氣,是黃班主你自己的風格。

  黃文軒心頭巨震。

  那一瞬間,晨霧仿佛都停了。三年,他走遍閩南,訪遍名師,所有人都說他的偶有黃清輝大師之風,人人都夸,誇得像背書。唯獨這個二十三歲的姑娘,隔著一層霧,一雙手,一眼,就把他藏在刻刀底下那點不肯示人的東西,輕輕巧巧地拈了出來。那一點東西,是他對戲的全部痴心,是他從不肯對人說起的驕傲,是他以為這世上再無人能懂的心事。

  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霧在兩人之間流轉,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黃文軒緩緩道,李小姐過獎了。

  過獎?李可欣收回手,轉過身去,聲音清清冷冷地盪在霧裡,我從不誇人。我只是說,這尊偶,神韻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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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頓。

  可是,少了李氏特有的溫婉。

  旁支亦有旁支的風采。

  八個字,像八枚細針,一根一根,扎進滿場人的耳朵里。八名操偶師的臉色變了,福伯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了,晨霧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緊得能聽見水珠從瓦當滴落的聲音。

  這是李家的大門,李家的地界。她當著李家族人,當著黃家滿門的家當,說出了旁支兩個字。這是要打黃家的臉,是要殺一殺這位天才班主的威風。

  黃文軒靜靜地站著。

  晨風吹起他的長衫,他立在風裡,身形單薄卻筆直,像那竿修竹終於被風壓到了極處,偏偏,彎而不折。他的睫毛垂下去,掩住眼底的神色,再抬起來時,那雙眼睛已經紅了。

  李小姐說的是。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黃家五代,漂泊海上,離了李氏的根,能守住這點風采,已是竭盡全力。溫婉二字,是李氏的正傳,文軒,不敢妄求。

  李可欣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她見過驕傲的藝人,見過撒潑的班主,見過拍桌子瞪眼的行家。她沒想到,這個在族議上能讓滿座失聲的天才,在她面前,竟然這樣輕,這樣軟,這樣心甘情願地彎下腰去。

  黃文軒卻向她走了一步。

  他這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面前,忽然,彎腰,深深一揖到底。

  李小姐。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來,字字誠懇,文軒是旁支末學,技藝粗淺,到了李氏的地界,只求一個學習的機會。請李小姐不吝賜教,黃家十二尊偶,四十六套衣,任憑李小姐指點。文軒在這裡,先謝過了。

  滿場皆驚。

  一個名動寶島的班主,一個五代操偶的傳人,當著兩家族人的面,向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躬身求教,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八名操偶師的眼眶都熱了,有人想上前,被福伯一把按住。

  李可欣低頭看著彎在自己面前的那個身影。

  他彎著腰,長衫勾勒出清瘦的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從這個角度,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得見他後頸那一段線條,清瘦,乾淨,繃得緊緊的,繃出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可就在她低頭的這一瞬,她看見了。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

  那隻手在袖中,拇指的指腹,正一下一下,極輕極慢地摩挲著食指的關節。那個動作微小至極,藏在衣袖的陰影里,若非居高臨下,絕不可能看見。她認得那個動作,祖父緊張時下意識會捻佛珠,父親算帳時會在心裡打算盤,而這個人,他在算計什麼的時候,手指會這樣,一下,一下,像蛇在草叢裡吐信。

  李可欣的心頭,猛地一凜。

  原來,這人的溫潤也是偶。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雙說紅就紅的眼眶,那一句卑微到塵埃里的求教,那一揖到地的恭順,全是演出來的。演得這樣真,這樣細,這樣滴水不漏,比戲台上的偶,還要活上三分。這世上竟有人,把自己也煉成了一尊偶,一尊眉眼如畫、心機似海的偶。

  她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收緊,後背竟滲出一線極細的冷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可怕十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清楚這一點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口,除了凜,竟還有一絲莫名的,說不清的悸動。兩個都是把真心藏在偶後面的人,隔著一層晨霧,隔著一百七十年的煙塵,第一次交鋒,就看穿了彼此的面具。

  李班主這是做什麼。她退後半步,聲音淡得像霧,快請起。李氏與黃家,本是同源,指點二字,可欣當不起。

  她伸手虛扶,指尖將觸未觸,終究沒有碰上他的衣袖。

  黃文軒直起身來,眼眶還紅著,唇邊已經掛上了感激的笑,多謝李小姐。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一個笑得溫潤如玉,一個笑得清冷如霜,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一笑之間,已經交過了三百回合的手。旁支兩個字,誰贏了呢,滿場的人看不懂,他們自己,也未必說得清。

  開箱禮罷,李氏族人引著黃家班底入園安置。黃文軒走在最後,走過宗祠前的石階時,一陣晨風掠過,吹起了李可欣的鬢髮。


  黃文軒的目光,在她後頸上停住了。

  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疤。淺淺的,粉白色,像一痕將熄未熄的火,烙在雪白的頸子上。風一吹,髮絲落回去,那道疤便隱沒了,快得像一場錯覺。

  黃文軒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頸子的白皙纖細,是因為那道疤的形狀。月牙形,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朵半開的花。他太熟悉這個形狀了。母親留下的那枚木偶耳釘,釘托的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圖騰,月牙,卷邊,半開的花。從小到大,他摩挲過千百遍,閉著眼都畫得出來。

  像,太像了,竟有三分相似。

  他垂下眼,快步走過石階,心卻沉了下去。母親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一個陌生姑娘的頸子上,以一道疤的形式出現。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什麼時候烙上去的,烙疤的那個人,認不認識他的母親。無數個念頭在他心裡翻湧,面上卻不動分毫,唇邊甚至還掛著方才那感激的淺笑。

  入園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青石板路在晨霧裡濕淋淋的,兩旁的老牆爬滿了薜荔。走到一處月洞門前,李可欣忽然停步,背對著他,開口了。

  黃班主方才那一揖,彎得真低。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低得讓我以為,黃家五代的名聲,也要跟著彎進泥里了。

  李小姐方才那一句旁支,刺得真狠。黃文軒不答,反倒輕輕笑了,狠得讓我以為,李氏百年的門風,容不下一個遠客。

  李可欣轉過身來。

  晨霧正在散去,第一縷日光照上她的臉,那張清冷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逼人。兩人對視著,三息,五息,十息。忽然,兩人同時笑了。

  笑得毫無破綻,又笑得心知肚明。

  旁支也好,遠客也好。李可欣先斂了笑,淡淡道,三個月。公演之前,黃班主若是接不住李氏的戲,便帶著你的十二尊偶,回你的虎尾去。

  若接得住呢。

  接得住。她望著他,一字一字,接得住,李氏的戲台,分你一半。

  黃文軒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出手來。李可欣看著那隻手,修長,清瘦,指節分明,掌心向上,穩穩地停在半空,像遞出一個鄭重的邀約。

  一言為定。他說。

  她終究還是伸出了手。兩隻手在將散未散的晨霧裡相觸,一溫一涼,指尖相抵的剎那,兩個人都微微一怔。她先縮回了手,轉身走進月洞門,背影纖細挺直,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黃文軒立在原地,看著掌心,那裡還留著一點她指尖的涼意。

  三個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李可欣,你等著,這三個月,我會讓你把李氏的戲台,心甘情願地,全數讓出來。

  霧散了。日頭升起來,照著晉江老城千百片青瓦,也照著這一雙隔著月洞門遙遙相對的年輕人。一場戲,兩台偶,三月的賭約,一百七十年的同源。命運這張大幕,在這個清晨,緩緩拉開。

  可欣。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宗祠深處傳來。

  李家族人簇擁著一位老人緩步而出。李天勝一身藏青長衫,國字臉,濃眉大眼,六十八歲的人,背挺得筆直,只是面色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十二尊木偶上,確切地說,落在那尊儒俠石艷文上。

  老人越走越近,越看越清。

  木偶的眉眼,木偶的氣韻,木偶眉眼間那一股從刻偶人骨頭裡長出來的英氣,一樣一樣,撞進老人眼裡。老人的手開始抖,嘴唇開始抖,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

  像,像。老人喃喃著,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腰去。旁邊的族人慌忙去扶,老人擺擺手,從袖中抽出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開的時候,上面赫然一團暗紅。

  爺爺。李可欣快步上前,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波瀾。

  沒事,老毛病了。李天勝直起身,目光卻死死黏在那尊木偶上,再也移不開。好偶,好偶啊。這一雙眉眼,刻這一雙眉眼的人,是把心都填進木頭裡了。

  黃文軒上前一揖,李老先生。

  李天勝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霧散開,久到日頭爬上來,照見少年清俊的臉。老人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在轉身時被李可欣攙著,一步步回了宗祠。

  沒有人注意到,走到宗祠門影里的那一瞬,老人回頭又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時,李家後園的偏僻小徑上,李天勝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立在牆角。牆的那一頭,是黃家班底暫住的跨院。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張舊得發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溫婉,笑靨如花。

  那孩子的眉眼,像極了他。

  老人對著牆,對著牆那頭的方向,低低地說了一句。沒有人知道這個他字,指的是黃文軒那早逝的父親,還是照片上的女子,還是別的什麼人。風過處,老人又咳起來,咳聲壓在喉嚨里,壓得又沉又碎,像壓了十五年的心事,終於在今日,見了天日。

  而牆的另一頭,福伯正在給木偶箱上鎖。

  老人的手很穩,眼神卻在暮色里一寸寸深下去。方才李天勝咳血的那一幕,他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東家若看見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他把鎖扣按下去,咔噠一聲,像給什麼東西,判了一個期限。

  當夜,黃家安置的跨院裡,出了第一件怪事。

  三更天,巡夜的福伯提著燈籠走過放木偶的正屋,腳步忽然頓住。

  燈籠的光暈里,十二尊木偶端端正正立在架子上。福伯眯起眼,一尊一尊看過去,看到第七尊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儒俠石艷文。

  白天開箱時,這尊偶的眼睛明明是平視前方的,他親手放的,記得清清楚楚。可現在,這尊偶的頭顱,微微偏著,一雙眼睛被轉動過,不偏不倚,正對著窗外。窗外遠處,霧氣繚繞之間,李氏宗祠的飛檐在月光下露出一個漆黑的剪影。

  朝著祖師廟堂的方向。

  福伯舉著燈籠,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籠里的火苗一明一滅,十二尊木偶的影子在牆上搖晃,像一排沉默的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他檢查了門窗,閂得好好的。檢查了鎖,沒有撬動的痕跡。檢查了地面,連半個腳印都沒有。

  是誰,在深夜裡,打開了這扇門,轉動了這尊偶的眼睛。他要這尊偶看著什麼,還是,要屋裡的人,明白什麼。

  福伯緩緩轉過身,望向黑暗深處。黑暗裡,東廂的窗紙還亮著一點微光,他家二少爺的燈,也還亮著。這一老一少兩盞燈,在晉江的夜色里遙遙相對,像兩顆不肯墜的星。

  而在那點亮著燈的小屋裡,黃文軒坐在案前,指尖夾著一張剛畫完的紙。紙上是一朵月牙形的花,卷邊,半開。

  後頸的火疤,咳血的老人,轉動的偶眼。

  黃文軒望著紙上那朵小花,輕輕吹乾墨跡,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晉江,果然沒有讓他失望。他來了才一天,這座城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向他露出了第一道謎題。

  李可欣。他對著窗外喃喃,你頸子上的那道疤,到底是誰烙上去的。

  窗外月色如水,沒有人回答。只有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更鼓,敲得又輕又慢,像誰在黑暗中,應了他一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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