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虎尾歸鄉
接續崇武繡歌番外。
「站住。」
朱漆大門前，兩名青衣家丁一左一右橫出身子，為首那個斜著眼，皮笑肉不笑，「大老爺有令，族中事多，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閒雜人等？」
來人輕輕嚼著這四個字，忽然就笑了。他身量極高，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裹在身上，肩背薄而挺，像一竿臨風的修竹，看著要被晚風折斷，偏偏立得比誰都穩。夕陽從他身後涌過來，把他眉眼鍍上一層淺金。那雙眼睛生得實在過分，平日裡溫潤如玉，一笑起來眼尾微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無辜，眼波盪過來，能叫人憑空心軟三分。左耳一點銀光，是一枚小小的木偶耳釘，隨他偏頭的動作輕輕一顫，顫得人心口沒來由地一漾。
「我姓黃。」他說。
家丁嗤笑，「姓黃的多了，虎尾姓黃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再加上這個呢。」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是一尊巴掌大的木偶，儒巾方帽，眉目低垂，木質溫潤，在暮色里泛著幽幽的光。那木偶雖只巴掌大，眉眼間的英氣卻撲面而來，仿佛下一刻就要自他掌中站起來，揖一個端端正正的禮。家丁不識貨，正要再罵，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蒼老的聲音劈開暮色，抖得不成樣子。
「讓他進來。」
門軸吱呀一聲，推開半扇。老僕福伯提著燈籠立在門影里，看清來人的一瞬，燈籠險些脫手，「二少爺，真的是你。」
「福伯，三年不見，你老了。」黃文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眉眼彎彎，那點笑意從眼底一直漾到唇邊，暖得像冬日裡的火。
攔路的家丁面如土色，腿一軟，「二，二少爺。」
黃文軒看也不看他，只溫聲說了一句，「大房的規矩，今日我記下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家丁後背的冷汗卻唰地一下全下來了。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夕陽正把門楣上黃氏宗祠四個斑駁大字燒得通紅。三年未歸，老宅還是那個老宅，青瓦蒙塵，庭院深深，檐角的風鈴還在，只是階前那兩株他幼時親手栽下的桂樹，已經高過了屋檐。桂花開得正盛，甜香浮動，一陣風過，落了他滿肩。
黃文軒在庭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撩起長衫前擺，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祖父。孫兒文軒，回來了。」
正廳里，黃德昌拄著拐杖立在門檻內，一身藏青長衫，瘦得像一竿老竹。老人望著階下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他手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尊雕了一半的木偶，刻刀還擱在木偶頸側，那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今日卻怎麼也握不穩了。
「你還知道回來。」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硬，「三年了。你眼裡還有這個家，還有我這個祖父？」
「孫兒不孝。」黃文軒仰起臉，笑，眼裡卻有光微微一閃，「可孫兒若是不走這一趟，才是真的不孝。」
他自懷中取出一冊深藍封皮的舊書，雙手高舉過頂。暮色四合，晚風穿庭，吹得書頁嘩嘩作響，像誰在暗處急促地翻著歲月。
「祖父，李氏的氏族志里寫得明白，我黃家五代所演，是李氏的旁支。」他的聲音清朗，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夜裡，「李可欣說，要解開雙脈同源古譜，需黃李兩家後人聯手。」
啪的一聲輕響。黃德昌手邊的刻刀落在地上，那尊雕了一半的木偶滾了滾，險些跌落。老人死死盯著孫兒手中那冊族志，一滴渾濁的老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去了晉江。」黃德昌啞聲說，「你見了李氏的人。」
「見了。」黃文軒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塵土，「祖父，孫兒不但見了，還把他們族中一百七十年前的氏族志，一頁一頁，完完整整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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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燭火跳了跳。福伯垂手立在陰影里，始終沉默，只是那雙向來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亮的光。
祖孫二人對坐至深夜。黃德昌問一句，黃文軒答一句，從晉江的風土，答到李氏的班底，答到那冊氏族志如何翻過一百七十年，終於翻到黃家始祖黃阿狗的名字。老人聽到那個名字時，攥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半晌，只說了一句，「阿狗公當年渡台，帶走的哪裡是半部戲，他是把李家半條命，背過了海峽。」
「所以孫兒回來了。」黃文軒望著祖父，一字一字地說，「背過去的東西，該背回來了。這不止是我黃家一個族的事，是一百七十年兩岸同根的事。祖父，父親的墳頭草都青了三回了，他生前最後一齣沒唱完的戲，孫兒想替他唱完。」
提起獨子，老人再也繃不住，以袖掩面，肩頭顫動。那個在族中素來剛直如鐵、一輩子沒對人低過頭的黃家二房老爺子，在這一刻，只是一個想兒子的老父親。
黃文軒沒有勸，只靜靜跪著，替祖父把落在地上的刻刀拾起來，用帕子擦淨，輕輕放回小几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眉眼低垂，動作又輕又穩，燭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子。誰看了都要說一句，這孩子心是細的，細得能繡出花來。
「你父親若還在，」黃德昌緩過氣來，看著孫兒，「看到今日的你，該多歡喜。」
「父親在看著。」黃文軒抬起頭，眼尾彎起，笑意里卻有一點水光一閃而過，「他一直在看著。孫兒感覺得到。」
這一晚，黃文軒宿在幼時的東廂。福伯替他掌燈鋪床，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問，只在他掩門時低聲說了一句，「二少爺，大房那邊，近來很不安分。」
「我知道。」黃文軒解著袖口，笑意淺淺，「他們若安分，我反而不敢回來了。」
燈花爆了一聲。他在床沿坐下，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頁紙。紙已泛黃，邊角有火燎過的痕跡，是三年前他離家那夜，有人塞進他行囊的。紙上是李氏氏族志的抄頁，字跡清峻秀麗，末尾一行小字，筆鋒收斂，力透紙背。
雙脈同源，欲解此局，兩家後人，須得聯手。落款沒有名字，只畫著一朵小小的水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可欣的情形。那是在晉江李氏的宗祠前，清晨的霧還沒散，她一身月白短襖立在霧色里，袖口淡金的木偶臉譜若隱若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支素銀簪子斜斜插著，簪頭刻一枚小小的木偶頭。她眉眼清冷得像一幅淡墨山水，一雙眼卻亮得驚人，亮得不像二十三歲的人。
她隔著晨霧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黃班主的偶，有風骨，可惜，少了點根。」
他當時笑著回她，「旁支也有旁支的風采。」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得像錯覺，可他還是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隔著一百七十年的煙塵，在看一個故人。她轉身離去時，晨霧漫上來，她纖細挺拔的背影立在霧裡，像一株臨水的水仙，風一吹就要化掉，卻始終沒有回頭。
第二次見她，是在李氏的戲台後。她正為一尊斷了線的木偶接骨，十根手指翻飛，神情專注得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尊偶。他站在門口看了許久，鬼使神差地開口，「姑娘這式回線，走的是南派的老手法，可惜收線時三分力用老了，偶的腕子會僵。」
她頭也沒回，「黃班主既是行家，何不搭把手。」
他走過去，自她身後俯身，指尖覆上她的手指，帶著她把那一式收線重新走了一遍。兩雙手，一溫一涼，隔著一根絲線，誰也沒有先鬆開。偶的腕子活了過來，盈盈一福。她抬眼看他，兩個人離得極近，近得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她先別開了臉，耳尖卻紅了，嘴上仍冷，「旁支的手法，倒也不差。」
「旁支的手法，也是手法。」他笑著退開一步，從懷裡取出那張水仙字條，「李小姐，你引我看了氏族志，又讓我碰李氏的偶。你布的局，我接了。從今往後，你掌你的盤，我出我的戲，我們誰也別算計誰，好不好？」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清冷眉眼笑起來，像冰面裂開一道春縫，縫裡湧出汩汩的暖。她說，「黃文軒，記住你今日這句話。我們誰也別算計誰。」
那夜他失眠了。不是因為那句旁支，而是因為她看他最後一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宿命的東西。兩個滿腹心機的人，偏偏在最該算計的地方，對著彼此許了一個不算計的諾言。後來他才明白，所謂宿命，就是你布了千百個局，唯獨在一個人的局裡，心甘情願做一顆棋子。
黃文軒把抄頁湊到燈上，看著火苗一點點舔上來，忽然又收了手。不能燒。他把紙折好，重新塞回衣袋最裡層，和另一件東西放在一起。那是一枚木偶耳釘的另一半圖紙，母親留下的。
指尖撫上左耳的銀釘，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連那點子慣常的狡黠都斂了起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一潭寂。
「娘。」他對著燈，輕聲說，「我回虎尾了。」
第二日一早，族議。
黃氏宗祠內，兩房人分列兩側。大房黃德旺高坐上首，七十八歲的人，面色紅潤，聲若洪鐘，一雙眼睛卻深得像古井。他長孫黃文遠立在身側，生得魁梧粗獷，一臉憨厚，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穩重老實，只是那雙眼底偶爾掠過的陰鷙，與祖父如出一轍。
黃德昌坐在另一側，沉默如石。
「文軒回來了，是好事。」黃德旺笑呵呵開口，先禮後兵，「只是聽聞你在外三年，結交了一些，唔，晉江的朋友。我黃家的根在虎尾，戲在虎尾，人心，可不能飄到海峽那邊去。」
滿室目光齊刷刷壓向末座的黃文軒。
黃文軒今日換了身月白長衫，更顯得人如修竹。他聞言也不惱，起身，先向黃德旺深深一揖，姿態謙恭得無可挑剔，「伯公教訓的是。孫兒年幼無知，的確結交了一位晉江的朋友。」
「哦？」黃德旺眉毛一挑。
「李氏布袋戲團的掌舵人，李可欣。」黃文軒直起身，聲音不疾不徐，「她給了我一樣東西，孫兒以為，全族都該看一看。」
他將那冊抄本呈上。黃德昌接過，翻到某一頁，老眼越睜越大。那一頁記得明白，清康熙年間，李氏弟子黃阿狗渡台，帶走半部戲碼與操偶技法，自立門戶。黃家，是李氏的旁支。這一支的血，這一脈的戲，本就是從晉江流出去的。
宗祠內霎時死寂。
「胡說八道！」黃文遠一步跨出，憨厚的麵皮漲得通紅，「我黃家五代操偶，名動寶島，憑什麼要認一個旁支！文軒，你出去三年，學回來的就是這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文遠兄說得對。」黃文軒點頭，一臉的誠懇，「我黃家的確名動寶島，可名是虛名，根是真根。樹長得再高，斷了根，風一吹就倒。如今李氏握著雙脈同源古譜的下落，我們若守著虛名不肯低頭，這才是真正的，滅自己威風。」
「你！」
「更何況，」黃文軒話鋒一轉，眼尾微挑，那點少年般的狡黠又回到臉上，「誰說是低頭？兩家聯手，解開古譜，屆時黃李合璧，這台戲能唱到海峽對面去，唱到南洋去。伯公，您年輕時做夢都想讓黃家的鑼鼓響遍四方，如今路就擺在眼前。您走，還是不走？」
這話問得又輕又軟，卻字字砸在黃德旺心口。老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眼底那口古井，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文軒，少說兩句。」黃德昌沉聲道，渾濁的眼睛裡卻透出光來，「你說的聯演，要怎麼個聯手法？」
黃文軒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脊樑挺得筆直，像一竿不肯彎的竹。「孫兒懇請祖父，傾二房全部家底，隨孫兒赴晉江，與李氏聯演。十二尊當家木偶，八名操偶師，七齣看家戲，四十六套戲服，十三冊手抄劇本，全部帶上。此去若成，黃家認祖歸宗，揚眉吐氣。此去若敗，孫兒以命相抵，絕不連累二房一分一毫。」
滿座譁然。大房的人鬨笑起來，只當他瘋了。黃德旺眯起眼，端起茶盞，「二哥，你這孫兒，口氣不小啊。二房的家底，是他說傾盡就傾盡的？」
黃德昌沒有理會任何人。老人盯著跪在地上的孫兒，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燭火都燒掉了一截。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黃家二房老爺子，忽然笑了。先是低低的一聲，繼而越笑越響，笑聲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笑到最後，老淚縱橫。
「好，好，好。」他一疊聲說了三個好字，俯身，用那雙缺了一截小指、抖得厲害的手，親手把孫兒從地上拉起來，「孩子，你可知道，你方才這番話，我等了一輩子。」
黃文軒一怔。
「五十年了。」黃德昌拍著孫兒的手背，一字一字，擲地有聲，「我等了五十年，等黃家的後生里，有一個人敢說出傾盡家底四個字。你們大房笑他瘋，我倒要問問，一個肯為戲傾盡所有的後生，黃家五十年才出一個，你們笑什麼！」
宗祠內，笑聲戛然而止。
黃德旺臉上的肉抽了抽，緩緩抿了一口茶。沒人看見他低垂的眼底，閃過一絲淬了毒的冷意。
當夜，大房東廂。
「祖父，就這麼讓他們走了？」黃文遠急道。
「走？」黃德旺冷笑。昏黃的燈下，老人的臉半明半暗，「讓他走。一個毛孩子，傾盡家底去晉江，哼，我等著看他怎麼死在外面。」
「那若是成了呢？」
「成？」黃德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文遠，你太高看那小子了。他此去晉江，人生地不熟，李家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會白白跟他聯手？等著吧，用不了三個月，他自然灰溜溜地滾回來。到那時候，二房的家底空了，你祖父還有什麼臉面，坐在宗祠里。」
黃文遠低頭應是，眼底卻掠過一絲不甘，「祖父，只是族議上，二爺爺那句黃家五十年才出一個，孫兒聽著實在刺耳。」
「刺耳就對了。」黃德旺閉上眼，緩緩捻著腕上的佛珠，「刀要磨，耳朵也要磨。文遠，記住，戲台上的名角，從來不是靠鑼鼓抬出來的，是靠等，等對手自己走錯一步棋。」
「孫兒明白。」
黃德旺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坐了片刻，忽然揚聲，「小翠。」
一個嬌俏的丫鬟推門進來，笑得一臉天真，「老爺。」
「去東廂伺候著。」老人眼皮也不抬，「二少爺要什麼，給什麼。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每晚都講給我聽。」
「是。」小翠福身退下，轉身帶上門的一瞬，臉上天真的笑意淡成一抹說不清的東西。
黃德旺沒有答那後半句心事。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對面東廂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清瘦挺拔的影子，臨窗而立，仰頭看月，肩頸的線條被燭光描得極清，清俊得不像凡塵中人。
老人盯著那個影子，看了許久，忽然問，「文遠，你說，他母親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黃文遠一愣，「不是病故的嗎？」
「病故。」黃德旺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是啊，病故。」
同一輪月亮下，東廂窗邊。黃文軒伸手入袖，指尖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他取出來，就著月光，慢慢展開。
紙上只有四個字。字跡是他自己的，離家前一夜，他在燈下用左手寫成，三年來從不離身。
母親死因。
風穿過庭院，桂樹的影子搖了一搖。黃文軒望著那四個字，唇邊慣常的笑一點點斂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一潭寒水。三年了，他走遍晉江，訪遍舊人，終於摸到了那扇門。此回虎尾，尋根是假，開門是真。
「娘，」他對著月亮，把紙條重新折好，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都說你是病故的。可我查了三年，越查越覺得，你的病，好得蹊蹺。」
遠處傳來更鼓聲。正廳方向，黃德昌獨自坐在祠堂的暗影里，望著供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久久不語。老人摩挲著膝上的木偶，忽然低低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文軒，你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燭火無聲地燒著，把老人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投在那些沉默了一百七十年的牌位之間。夜，還很長。
（待續）
「站住。」
朱漆大門前，兩名青衣家丁一左一右橫出身子，為首那個斜著眼，皮笑肉不笑，「大老爺有令，族中事多，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閒雜人等？」
來人輕輕嚼著這四個字，忽然就笑了。他身量極高，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裹在身上，肩背薄而挺，像一竿臨風的修竹，看著要被晚風折斷，偏偏立得比誰都穩。夕陽從他身後涌過來，把他眉眼鍍上一層淺金。那雙眼睛生得實在過分，平日裡溫潤如玉，一笑起來眼尾微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無辜，眼波盪過來，能叫人憑空心軟三分。左耳一點銀光，是一枚小小的木偶耳釘，隨他偏頭的動作輕輕一顫，顫得人心口沒來由地一漾。
「我姓黃。」他說。
家丁嗤笑，「姓黃的多了，虎尾姓黃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再加上這個呢。」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是一尊巴掌大的木偶，儒巾方帽，眉目低垂，木質溫潤，在暮色里泛著幽幽的光。那木偶雖只巴掌大，眉眼間的英氣卻撲面而來，仿佛下一刻就要自他掌中站起來，揖一個端端正正的禮。家丁不識貨，正要再罵，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蒼老的聲音劈開暮色，抖得不成樣子。
「讓他進來。」
門軸吱呀一聲，推開半扇。老僕福伯提著燈籠立在門影里，看清來人的一瞬，燈籠險些脫手，「二少爺，真的是你。」
「福伯，三年不見，你老了。」黃文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眉眼彎彎，那點笑意從眼底一直漾到唇邊，暖得像冬日裡的火。
攔路的家丁面如土色，腿一軟，「二，二少爺。」
黃文軒看也不看他，只溫聲說了一句，「大房的規矩，今日我記下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家丁後背的冷汗卻唰地一下全下來了。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夕陽正把門楣上黃氏宗祠四個斑駁大字燒得通紅。三年未歸，老宅還是那個老宅，青瓦蒙塵，庭院深深，檐角的風鈴還在，只是階前那兩株他幼時親手栽下的桂樹，已經高過了屋檐。桂花開得正盛，甜香浮動，一陣風過，落了他滿肩。
黃文軒在庭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撩起長衫前擺，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祖父。孫兒文軒，回來了。」
正廳里，黃德昌拄著拐杖立在門檻內，一身藏青長衫，瘦得像一竿老竹。老人望著階下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他手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尊雕了一半的木偶，刻刀還擱在木偶頸側，那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今日卻怎麼也握不穩了。
「你還知道回來。」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硬，「三年了。你眼裡還有這個家，還有我這個祖父？」
「孫兒不孝。」黃文軒仰起臉，笑，眼裡卻有光微微一閃，「可孫兒若是不走這一趟，才是真的不孝。」
他自懷中取出一冊深藍封皮的舊書，雙手高舉過頂。暮色四合，晚風穿庭，吹得書頁嘩嘩作響，像誰在暗處急促地翻著歲月。
「祖父，李氏的氏族志里寫得明白，我黃家五代所演，是李氏的旁支。」他的聲音清朗，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夜裡，「李可欣說，要解開雙脈同源古譜，需黃李兩家後人聯手。」
啪的一聲輕響。黃德昌手邊的刻刀落在地上，那尊雕了一半的木偶滾了滾，險些跌落。老人死死盯著孫兒手中那冊族志，一滴渾濁的老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去了晉江。」黃德昌啞聲說，「你見了李氏的人。」
「見了。」黃文軒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塵土，「祖父，孫兒不但見了，還把他們族中一百七十年前的氏族志，一頁一頁，完完整整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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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燭火跳了跳。福伯垂手立在陰影里，始終沉默，只是那雙向來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亮的光。
祖孫二人對坐至深夜。黃德昌問一句，黃文軒答一句，從晉江的風土，答到李氏的班底，答到那冊氏族志如何翻過一百七十年，終於翻到黃家始祖黃阿狗的名字。老人聽到那個名字時，攥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半晌，只說了一句，「阿狗公當年渡台，帶走的哪裡是半部戲，他是把李家半條命，背過了海峽。」
「所以孫兒回來了。」黃文軒望著祖父，一字一字地說，「背過去的東西，該背回來了。這不止是我黃家一個族的事，是一百七十年兩岸同根的事。祖父，父親的墳頭草都青了三回了，他生前最後一齣沒唱完的戲，孫兒想替他唱完。」
提起獨子，老人再也繃不住，以袖掩面，肩頭顫動。那個在族中素來剛直如鐵、一輩子沒對人低過頭的黃家二房老爺子，在這一刻，只是一個想兒子的老父親。
黃文軒沒有勸，只靜靜跪著，替祖父把落在地上的刻刀拾起來，用帕子擦淨，輕輕放回小几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眉眼低垂，動作又輕又穩，燭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子。誰看了都要說一句，這孩子心是細的，細得能繡出花來。
「你父親若還在，」黃德昌緩過氣來，看著孫兒，「看到今日的你，該多歡喜。」
「父親在看著。」黃文軒抬起頭，眼尾彎起，笑意里卻有一點水光一閃而過，「他一直在看著。孫兒感覺得到。」
這一晚，黃文軒宿在幼時的東廂。福伯替他掌燈鋪床，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問，只在他掩門時低聲說了一句，「二少爺，大房那邊，近來很不安分。」
「我知道。」黃文軒解著袖口，笑意淺淺，「他們若安分，我反而不敢回來了。」
燈花爆了一聲。他在床沿坐下，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頁紙。紙已泛黃，邊角有火燎過的痕跡，是三年前他離家那夜，有人塞進他行囊的。紙上是李氏氏族志的抄頁，字跡清峻秀麗，末尾一行小字，筆鋒收斂，力透紙背。
雙脈同源，欲解此局，兩家後人，須得聯手。落款沒有名字，只畫著一朵小小的水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可欣的情形。那是在晉江李氏的宗祠前，清晨的霧還沒散，她一身月白短襖立在霧色里，袖口淡金的木偶臉譜若隱若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支素銀簪子斜斜插著，簪頭刻一枚小小的木偶頭。她眉眼清冷得像一幅淡墨山水，一雙眼卻亮得驚人，亮得不像二十三歲的人。
她隔著晨霧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黃班主的偶，有風骨，可惜，少了點根。」
他當時笑著回她，「旁支也有旁支的風采。」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得像錯覺，可他還是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隔著一百七十年的煙塵，在看一個故人。她轉身離去時，晨霧漫上來，她纖細挺拔的背影立在霧裡，像一株臨水的水仙，風一吹就要化掉，卻始終沒有回頭。
第二次見她，是在李氏的戲台後。她正為一尊斷了線的木偶接骨，十根手指翻飛，神情專注得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尊偶。他站在門口看了許久，鬼使神差地開口，「姑娘這式回線，走的是南派的老手法，可惜收線時三分力用老了，偶的腕子會僵。」
她頭也沒回，「黃班主既是行家，何不搭把手。」
他走過去，自她身後俯身，指尖覆上她的手指，帶著她把那一式收線重新走了一遍。兩雙手，一溫一涼，隔著一根絲線，誰也沒有先鬆開。偶的腕子活了過來，盈盈一福。她抬眼看他，兩個人離得極近，近得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她先別開了臉，耳尖卻紅了，嘴上仍冷，「旁支的手法，倒也不差。」
「旁支的手法，也是手法。」他笑著退開一步，從懷裡取出那張水仙字條，「李小姐，你引我看了氏族志，又讓我碰李氏的偶。你布的局，我接了。從今往後，你掌你的盤，我出我的戲，我們誰也別算計誰，好不好？」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清冷眉眼笑起來，像冰面裂開一道春縫，縫裡湧出汩汩的暖。她說，「黃文軒，記住你今日這句話。我們誰也別算計誰。」
那夜他失眠了。不是因為那句旁支，而是因為她看他最後一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宿命的東西。兩個滿腹心機的人，偏偏在最該算計的地方，對著彼此許了一個不算計的諾言。後來他才明白，所謂宿命，就是你布了千百個局，唯獨在一個人的局裡，心甘情願做一顆棋子。
黃文軒把抄頁湊到燈上，看著火苗一點點舔上來，忽然又收了手。不能燒。他把紙折好，重新塞回衣袋最裡層，和另一件東西放在一起。那是一枚木偶耳釘的另一半圖紙，母親留下的。
指尖撫上左耳的銀釘，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連那點子慣常的狡黠都斂了起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一潭寂。
「娘。」他對著燈，輕聲說，「我回虎尾了。」
第二日一早，族議。
黃氏宗祠內，兩房人分列兩側。大房黃德旺高坐上首，七十八歲的人，面色紅潤，聲若洪鐘，一雙眼睛卻深得像古井。他長孫黃文遠立在身側，生得魁梧粗獷，一臉憨厚，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穩重老實，只是那雙眼底偶爾掠過的陰鷙，與祖父如出一轍。
黃德昌坐在另一側，沉默如石。
「文軒回來了，是好事。」黃德旺笑呵呵開口，先禮後兵，「只是聽聞你在外三年，結交了一些，唔，晉江的朋友。我黃家的根在虎尾，戲在虎尾，人心，可不能飄到海峽那邊去。」
滿室目光齊刷刷壓向末座的黃文軒。
黃文軒今日換了身月白長衫，更顯得人如修竹。他聞言也不惱，起身，先向黃德旺深深一揖，姿態謙恭得無可挑剔，「伯公教訓的是。孫兒年幼無知，的確結交了一位晉江的朋友。」
「哦？」黃德旺眉毛一挑。
「李氏布袋戲團的掌舵人，李可欣。」黃文軒直起身，聲音不疾不徐，「她給了我一樣東西，孫兒以為，全族都該看一看。」
他將那冊抄本呈上。黃德昌接過，翻到某一頁，老眼越睜越大。那一頁記得明白，清康熙年間，李氏弟子黃阿狗渡台，帶走半部戲碼與操偶技法，自立門戶。黃家，是李氏的旁支。這一支的血，這一脈的戲，本就是從晉江流出去的。
宗祠內霎時死寂。
「胡說八道！」黃文遠一步跨出，憨厚的麵皮漲得通紅，「我黃家五代操偶，名動寶島，憑什麼要認一個旁支！文軒，你出去三年，學回來的就是這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文遠兄說得對。」黃文軒點頭，一臉的誠懇，「我黃家的確名動寶島，可名是虛名，根是真根。樹長得再高，斷了根，風一吹就倒。如今李氏握著雙脈同源古譜的下落，我們若守著虛名不肯低頭，這才是真正的，滅自己威風。」
「你！」
「更何況，」黃文軒話鋒一轉，眼尾微挑，那點少年般的狡黠又回到臉上，「誰說是低頭？兩家聯手，解開古譜，屆時黃李合璧，這台戲能唱到海峽對面去，唱到南洋去。伯公，您年輕時做夢都想讓黃家的鑼鼓響遍四方，如今路就擺在眼前。您走，還是不走？」
這話問得又輕又軟，卻字字砸在黃德旺心口。老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眼底那口古井，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文軒，少說兩句。」黃德昌沉聲道，渾濁的眼睛裡卻透出光來，「你說的聯演，要怎麼個聯手法？」
黃文軒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脊樑挺得筆直，像一竿不肯彎的竹。「孫兒懇請祖父，傾二房全部家底，隨孫兒赴晉江，與李氏聯演。十二尊當家木偶，八名操偶師，七齣看家戲，四十六套戲服，十三冊手抄劇本，全部帶上。此去若成，黃家認祖歸宗，揚眉吐氣。此去若敗，孫兒以命相抵，絕不連累二房一分一毫。」
滿座譁然。大房的人鬨笑起來，只當他瘋了。黃德旺眯起眼，端起茶盞，「二哥，你這孫兒，口氣不小啊。二房的家底，是他說傾盡就傾盡的？」
黃德昌沒有理會任何人。老人盯著跪在地上的孫兒，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燭火都燒掉了一截。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黃家二房老爺子，忽然笑了。先是低低的一聲，繼而越笑越響，笑聲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笑到最後，老淚縱橫。
「好，好，好。」他一疊聲說了三個好字，俯身，用那雙缺了一截小指、抖得厲害的手，親手把孫兒從地上拉起來，「孩子，你可知道，你方才這番話，我等了一輩子。」
黃文軒一怔。
「五十年了。」黃德昌拍著孫兒的手背，一字一字，擲地有聲，「我等了五十年，等黃家的後生里，有一個人敢說出傾盡家底四個字。你們大房笑他瘋，我倒要問問，一個肯為戲傾盡所有的後生，黃家五十年才出一個，你們笑什麼！」
宗祠內，笑聲戛然而止。
黃德旺臉上的肉抽了抽，緩緩抿了一口茶。沒人看見他低垂的眼底，閃過一絲淬了毒的冷意。
當夜，大房東廂。
「祖父，就這麼讓他們走了？」黃文遠急道。
「走？」黃德旺冷笑。昏黃的燈下，老人的臉半明半暗，「讓他走。一個毛孩子，傾盡家底去晉江，哼，我等著看他怎麼死在外面。」
「那若是成了呢？」
「成？」黃德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文遠，你太高看那小子了。他此去晉江，人生地不熟，李家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會白白跟他聯手？等著吧，用不了三個月，他自然灰溜溜地滾回來。到那時候，二房的家底空了，你祖父還有什麼臉面，坐在宗祠里。」
黃文遠低頭應是，眼底卻掠過一絲不甘，「祖父，只是族議上，二爺爺那句黃家五十年才出一個，孫兒聽著實在刺耳。」
「刺耳就對了。」黃德旺閉上眼，緩緩捻著腕上的佛珠，「刀要磨，耳朵也要磨。文遠，記住，戲台上的名角，從來不是靠鑼鼓抬出來的，是靠等，等對手自己走錯一步棋。」
「孫兒明白。」
黃德旺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坐了片刻，忽然揚聲，「小翠。」
一個嬌俏的丫鬟推門進來，笑得一臉天真，「老爺。」
「去東廂伺候著。」老人眼皮也不抬，「二少爺要什麼，給什麼。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每晚都講給我聽。」
「是。」小翠福身退下，轉身帶上門的一瞬，臉上天真的笑意淡成一抹說不清的東西。
黃德旺沒有答那後半句心事。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對面東廂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清瘦挺拔的影子，臨窗而立，仰頭看月，肩頸的線條被燭光描得極清，清俊得不像凡塵中人。
老人盯著那個影子，看了許久，忽然問，「文遠，你說，他母親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黃文遠一愣，「不是病故的嗎？」
「病故。」黃德旺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是啊，病故。」
同一輪月亮下，東廂窗邊。黃文軒伸手入袖，指尖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他取出來，就著月光，慢慢展開。
紙上只有四個字。字跡是他自己的，離家前一夜，他在燈下用左手寫成，三年來從不離身。
母親死因。
風穿過庭院，桂樹的影子搖了一搖。黃文軒望著那四個字，唇邊慣常的笑一點點斂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一潭寒水。三年了，他走遍晉江，訪遍舊人，終於摸到了那扇門。此回虎尾，尋根是假，開門是真。
「娘，」他對著月亮，把紙條重新折好，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都說你是病故的。可我查了三年，越查越覺得，你的病，好得蹊蹺。」
遠處傳來更鼓聲。正廳方向，黃德昌獨自坐在祠堂的暗影里，望著供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久久不語。老人摩挲著膝上的木偶，忽然低低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文軒，你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燭火無聲地燒著，把老人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投在那些沉默了一百七十年的牌位之間。夜，還很長。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