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喬山初鋒
第一波衝擊是在辰時三刻到來的。
日軍中隊的先頭部隊在坡下重新整隊後，派出了一個約三十人的小隊試探性前推。他們散得很開，每人間隔七八步，貓著腰，步槍端在胸前，鋼盔的反光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像水面上浮動的碎玻璃。
周鐵山趴在壕沿上，望遠鏡抵住右眼，左眼眯成一條縫。他的呼吸很慢，幾乎聽不見，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下去。
「穩住了。「他低聲說，「等他們到一百五十步。不，一百二十步。「
壕溝里二十多桿槍同時沉默地對著前方，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咳嗽。林遠蹲在右翼的沙袋後面，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擂鼓，每一下都撞著耳膜。他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校服後背濕了一片，貼在後脊樑上，冰涼。
他旁邊是李衛東。李衛東已經把兩根擲彈筒的角度重新調過了，彈丸就擱在腳邊的沙袋上，一排四顆，整整齊齊。他鼻尖上掛著一滴汗，似乎想擦又不敢動，就那麼僵著。
趙小滿在更後面一點的觀察位。周鐵山給了她一個望遠鏡，是最舊的那台，鏡筒上纏著膠布。她把鏡筒架在沙袋隙縫裡，嘴唇抿成一條線，從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敵軍推進的隊形和步速。
「一百五十米。「趙小滿報數。
「一百三十米。「
「一百一十米。「
周鐵山的手抬起來了。壕溝里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手勢，槍栓聲咔嗒咔嗒響了一遍。
「放。「
第一排槍響了。七九步槍的脆響連成一片，彈頭嗖嗖地掠過坡面，帶起幾道土煙。前排有兩個日軍栽倒了，其餘的人立刻伏地，步槍從臥姿端起開始還擊，子彈打在壕壁的沙袋上噗噗作響，塵土撲簌簌地往下掉。
李衛東在林遠耳邊喊了一聲「開打了「。
「你管好你的鐵管子！「林遠回吼，從沙袋間隙里朝外開了一槍。後坐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準星晃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打到哪兒了，大概率是空靶。
就在這時周鐵山回頭喊了一嗓子：「擲彈筒！左邊那窩！「
李衛東早就在等了。他捅彈丸、點火繩、鬆手，整個動作比上半夜試射時利落了一倍。鐵管悶響，彈丸拖著一條灰尾巴飛出去，落在左前方五十米外的一小片凹地里，那裡藏著三個日軍的輕機槍手。
爆炸把凹地掀翻了。泥塊、碎石、鋼盔、步槍零件一起飛起來，一個身形被氣浪拋到半空又摔下來，不動了。對面那挺輕機槍立刻啞火。
壕溝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喊聲，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壕壁，有人的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好「。
周鐵山沒喊好，他迅速調整了戰術部署，朝左翼那邊比了個手勢：「再推一顆，打他們後方集結位。「
李衛東已經在裝了。第三顆彈丸被塞進管膛，他的動作比前兩次更穩，引線長度精確到用指甲掐過。點火，鬆手。這一發落點偏右了些，沒打中集結位，但在側翼炸開了一道土牆，把一隊試圖迂迴的敵軍截在了坡下。
「偏了。「李衛東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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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了也頂用，「林遠把一顆新彈丸遞給他，「繼續。「
日軍的試探性進攻在一個時辰內被打了回去。他們留下了七八具屍體，撤到了三百米外的一片矮樹林後面，從那邊的林縫裡偶爾冒出幾發冷槍，但再沒有組織起成規模的衝鋒。
壕溝里的氣氛鬆了半扣。有人開始喝水，有人把槍管立起來吹煙，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啃了一口又塞回去。
周鐵山從前沿巡視回來，走到三人所在的右翼工事。他的大衣上彈了兩個洞，一個在肩頭，一個在衣擺，好在都沒穿透。他蹲下來，看著李衛東面前那四根已經用完的鐵管，金屬管壁燙得發黑，空氣中飄著一股焦糊味。
「三個。「周鐵山豎起三根手指，「你們三顆彈丸，打掉他們一挺機槍，截了一次迂迴，逼退了一次衝鋒。「他把那三根手指放下，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一個連的新兵，打不出這個效果。「
李衛東想謙虛兩句，嘴張了張，嗓子幹得沒發出聲。林遠把水壺遞給他。
「還有多少彈丸？「周鐵山問。
「還有十四顆。「趙小滿在後面報數，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兩顆在試射時消耗了，三顆剛才打完。後面能裝的還有十顆，但裝藥要重新配，早上那批用完了。「
「第二批火藥什麼時候好？「
「正在晾，「林遠說，「需要再干一個時辰。潮氣會影響燃燒速率。「
周鐵山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又看了三人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說：「好好歇著，補充水食。「
他走之後，三個人並排靠在土壕壁上，誰也沒說話。太陽升高了些，從壕溝上方斜照進來，把三張臉照得又黃又亮。林遠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震得發紅，持槍的姿勢不對，食指和中指的關節磨破了皮。
李衛東靠在他右邊，閉著眼睛，眼鏡取下來擱在膝上，用校服衣擺擦鏡片。他兩條胳膊還在輕輕打顫，倒不是怕，是反覆裝彈捅彈的動作做得太猛，肌肉還沒緩過來。
「你手抖。「林遠說。
「我知道。「李衛東把眼鏡戴回去，「過會兒就好了。「
趙小滿在左邊，沒靠牆，坐得很直，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她寫字的時候筆尖沙沙響，在寂靜的壕溝里格外清晰。
「寫什麼？「
她頓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
「長處？「
趙小滿抬起頭，看著林遠和李衛東，眼神里有一種很銳利的光。「長處是我們知道自己在打什麼。敵人不知道。「
林遠想了一下這句話，沒反駁。
午時剛過，敵人換了打法。
先是炮。藏在矮樹林後面的步兵炮朝前沿陣地砸了六發炮彈，前兩發偏了，落在壕溝後方的坡上，第三發落在左翼壕沿，炸塌了一段兩丈長的沙袋牆，有個戰士被氣浪掀翻，後腦勺撞在木樁上不省人事了。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依次落下，最近的離右翼工事只有十幾步，氣浪卷著碎石掃過來，打在林遠的後背上一陣生疼。
炮停之後，對面吹響了號。這一次進攻是兩個小隊同時推進，一波正面，一波從左翼遠端繞過丘陵試圖包抄。
周鐵山的應對很果斷。正面陣地交給三連硬扛，他親自帶了四連半個排去堵左翼。臨走前他朝右翼吼了一聲：「你們三個守住擲彈筒位！手榴彈能用就用！「
林遠還沒來得及回話，他人已經貓腰衝出了壕溝。
正面衝鋒來得快。日軍士兵從炮擊揚起的煙塵里衝出來，嗷嗷叫著往坡上爬，鋼盔下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三連的步槍打得乒乒響，前排倒下去幾個，後排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往上沖。
李衛東已經裝好了第四顆彈丸。他的動作比上午更熟練了，捅彈、點火、鬆手一氣呵成，彈丸落在衝鋒隊列的正前方，轟地把最前面五六個人掀翻在地。可後面的沒有停，踩著爆炸坑邊緣繼續沖。
「太近了！「李衛東喊，「他們到八十米了！「
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外看。灰色的人影從煙里鑽出來，越來越近，他能看清最前面那個人臉上繫著毛巾、槍口上挑著刺刀的反光。他的心跳忽然劇烈起來，胃裡翻騰，握槍的手緊了又松。
「手榴彈！「他朝壕溝里喊。
三連的戰士們從工事裡摸出改良手榴彈。拉火，數三秒，甩出去。十幾顆黑乎乎的鐵疙瘩飛出壕溝，落在衝鋒隊列中間。爆炸聲連成一片，氣浪把地面削低了一層，碎石土塊像暴雨一樣砸下去。
日軍終於停了。這一波的攻勢在改良手榴彈的攔截下瓦解，殘餘兵力退了下去，留下十幾具屍體和兩條拖在土裡被炸斷的步槍。
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身子看清了那片戰場。他看見地面上有暗色的液體滲進黃土裡，看見一條斷臂孤零零地躺在彈坑旁邊，手指還蜷著。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彎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上涌又壓了回去。
李衛東沒看他。李衛東低著頭，在往鐵管里塞下一顆彈丸，手指機械地做著一套動作。趙小滿從觀察位爬過來，蹲到林遠旁邊，把水壺遞到他嘴邊。
「喝。「她說。
林遠接過來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壺特有的澀味。他把水壺還給趙小滿，抹了一把嘴，重新端起槍。
「沒事。「他說。
「我知道你沒事。「趙小滿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正透過望遠鏡觀察左翼那邊的戰況，「周連長把包抄的打下去了，正在收攏。正面敵人退了，但沒撤遠，在重新集結。「
她放下望遠鏡，皺著眉：「他們可能在等援軍。「
林遠順著她說的方向望過去。矮樹林那邊人影攢動，旗子在林縫間晃來晃去，似乎確有新的隊伍在匯入。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從早上到現在，敵人已經攻了兩波，如果他們真的只是先頭部隊，後面的大隊隨時可能趕到。
「我們要不要建議周連長，「李衛東終於抬起頭，他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從顴骨拉到耳根，「趁他們援軍沒到，打一波反衝鋒？「
趙小滿搖頭：「我們彈藥不夠，兵力也不夠。反衝鋒是送死。「
「那就繼續耗。「林遠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冷，「他們來一波，我們打一波。能拖多久是多久。「
夕陽開始往下沉的時候，第三波進攻沒有來。
矮樹林裡的日軍似乎改變了策略，開始就地挖工事、架鐵絲網，一副要長期對峙的架勢。周鐵山從前沿回來，大衣上又多了一道口子，這次在臂彎，裡面的襯衣破了，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先去了左翼處理傷員，半個時辰後才轉回右翼。他走到三人面前時，三個人正擠在沙袋後面分最後一塊干餅，餅硬得像石頭，掰得手指疼。
周鐵山蹲下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他們面前——三顆蘋果。不大，青皮，有個上面還帶著泥。
「從老鄉窖里挖的。「他說，「今天辛苦了。「
三個人看著那三顆青蘋果，沒人伸手拿。周鐵山沒催，自己先掏出一顆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脆響。
「明天可能更難。「他一邊嚼一邊說，「對面在等人。我剛才從俘虜身上翻出了他們的圖，後面起碼還有一個大隊在推進，明天午前能到。「
李衛東剛要咬蘋果的嘴停住了。
「一個大隊？「林遠問。
「保守估計。「周鐵山把蘋果核隨手扔進壕溝里，「所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你們的火藥，還要多備。手榴彈，還要多裝。「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三個坐在壕溝里的學生。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三人身上，灰藍色的軍裝被晚霞染了一層橘紅色。
「今天晚上，我還來找你們。「他說。
他轉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響。
三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李衛東終於把那口蘋果咬了下去，嚼了兩下，說：「還挺甜。「
林遠沒吃。他把蘋果擱在手邊，拿起趙小滿的筆記本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敵方兵力估算、彈藥消耗數、火力密度記錄、地形標註。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趙小滿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
「敵軍戰術素養高，但對我方新火力缺乏認知。窗口期約三至五天。須在三至五天內儘可能擴大技術優勢，否則待敵完成情報反饋，優勢將遞減。「
林遠把筆記本合上還給趙小滿。
「明天會更難。「他說，用的是周鐵山的話。
趙小滿接過筆記本，沉默了一拍，然後說：「後天也是。以後天天都是。但我們比昨天多活了一天，這就是進步。「
李衛東把最後一口蘋果咽下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今天晚上還要磨鐵管子。剛才那兩根打熱了，內壁燙出了裂紋，得換。「
林遠站起來，朝土窯的方向走去。晚風從坡上灌下來，吹在他滿是汗和灰的校服上，涼得他一激靈。遠處山脊線上，敵軍營地的火光又亮了起來，比昨夜更多、更密，像是地面上升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星星。
他握緊了手裡那顆沒吃的青蘋果，硌著掌心，微微發涼。
「走。「他沒回頭，「幹活。「
身後的兩個人站起來，跟著他走進了暮色里。
（第三章完）
日軍中隊的先頭部隊在坡下重新整隊後，派出了一個約三十人的小隊試探性前推。他們散得很開，每人間隔七八步，貓著腰，步槍端在胸前，鋼盔的反光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像水面上浮動的碎玻璃。
周鐵山趴在壕沿上，望遠鏡抵住右眼，左眼眯成一條縫。他的呼吸很慢，幾乎聽不見，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下去。
「穩住了。「他低聲說，「等他們到一百五十步。不，一百二十步。「
壕溝里二十多桿槍同時沉默地對著前方，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咳嗽。林遠蹲在右翼的沙袋後面，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擂鼓，每一下都撞著耳膜。他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校服後背濕了一片，貼在後脊樑上，冰涼。
他旁邊是李衛東。李衛東已經把兩根擲彈筒的角度重新調過了，彈丸就擱在腳邊的沙袋上，一排四顆，整整齊齊。他鼻尖上掛著一滴汗，似乎想擦又不敢動，就那麼僵著。
趙小滿在更後面一點的觀察位。周鐵山給了她一個望遠鏡，是最舊的那台，鏡筒上纏著膠布。她把鏡筒架在沙袋隙縫裡，嘴唇抿成一條線，從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敵軍推進的隊形和步速。
「一百五十米。「趙小滿報數。
「一百三十米。「
「一百一十米。「
周鐵山的手抬起來了。壕溝里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手勢，槍栓聲咔嗒咔嗒響了一遍。
「放。「
第一排槍響了。七九步槍的脆響連成一片，彈頭嗖嗖地掠過坡面，帶起幾道土煙。前排有兩個日軍栽倒了，其餘的人立刻伏地，步槍從臥姿端起開始還擊，子彈打在壕壁的沙袋上噗噗作響，塵土撲簌簌地往下掉。
李衛東在林遠耳邊喊了一聲「開打了「。
「你管好你的鐵管子！「林遠回吼，從沙袋間隙里朝外開了一槍。後坐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準星晃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打到哪兒了，大概率是空靶。
就在這時周鐵山回頭喊了一嗓子：「擲彈筒！左邊那窩！「
李衛東早就在等了。他捅彈丸、點火繩、鬆手，整個動作比上半夜試射時利落了一倍。鐵管悶響，彈丸拖著一條灰尾巴飛出去，落在左前方五十米外的一小片凹地里，那裡藏著三個日軍的輕機槍手。
爆炸把凹地掀翻了。泥塊、碎石、鋼盔、步槍零件一起飛起來，一個身形被氣浪拋到半空又摔下來，不動了。對面那挺輕機槍立刻啞火。
壕溝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喊聲，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壕壁，有人的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好「。
周鐵山沒喊好，他迅速調整了戰術部署，朝左翼那邊比了個手勢：「再推一顆，打他們後方集結位。「
李衛東已經在裝了。第三顆彈丸被塞進管膛，他的動作比前兩次更穩，引線長度精確到用指甲掐過。點火，鬆手。這一發落點偏右了些，沒打中集結位，但在側翼炸開了一道土牆，把一隊試圖迂迴的敵軍截在了坡下。
「偏了。「李衛東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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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了也頂用，「林遠把一顆新彈丸遞給他，「繼續。「
日軍的試探性進攻在一個時辰內被打了回去。他們留下了七八具屍體，撤到了三百米外的一片矮樹林後面，從那邊的林縫裡偶爾冒出幾發冷槍，但再沒有組織起成規模的衝鋒。
壕溝里的氣氛鬆了半扣。有人開始喝水，有人把槍管立起來吹煙，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啃了一口又塞回去。
周鐵山從前沿巡視回來，走到三人所在的右翼工事。他的大衣上彈了兩個洞，一個在肩頭，一個在衣擺，好在都沒穿透。他蹲下來，看著李衛東面前那四根已經用完的鐵管，金屬管壁燙得發黑，空氣中飄著一股焦糊味。
「三個。「周鐵山豎起三根手指，「你們三顆彈丸，打掉他們一挺機槍，截了一次迂迴，逼退了一次衝鋒。「他把那三根手指放下，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一個連的新兵，打不出這個效果。「
李衛東想謙虛兩句，嘴張了張，嗓子幹得沒發出聲。林遠把水壺遞給他。
「還有多少彈丸？「周鐵山問。
「還有十四顆。「趙小滿在後面報數，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兩顆在試射時消耗了，三顆剛才打完。後面能裝的還有十顆，但裝藥要重新配，早上那批用完了。「
「第二批火藥什麼時候好？「
「正在晾，「林遠說，「需要再干一個時辰。潮氣會影響燃燒速率。「
周鐵山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又看了三人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說：「好好歇著，補充水食。「
他走之後，三個人並排靠在土壕壁上，誰也沒說話。太陽升高了些，從壕溝上方斜照進來，把三張臉照得又黃又亮。林遠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震得發紅，持槍的姿勢不對，食指和中指的關節磨破了皮。
李衛東靠在他右邊，閉著眼睛，眼鏡取下來擱在膝上，用校服衣擺擦鏡片。他兩條胳膊還在輕輕打顫，倒不是怕，是反覆裝彈捅彈的動作做得太猛，肌肉還沒緩過來。
「你手抖。「林遠說。
「我知道。「李衛東把眼鏡戴回去，「過會兒就好了。「
趙小滿在左邊，沒靠牆，坐得很直，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她寫字的時候筆尖沙沙響，在寂靜的壕溝里格外清晰。
「寫什麼？「
她頓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
「長處？「
趙小滿抬起頭，看著林遠和李衛東，眼神里有一種很銳利的光。「長處是我們知道自己在打什麼。敵人不知道。「
林遠想了一下這句話，沒反駁。
午時剛過，敵人換了打法。
先是炮。藏在矮樹林後面的步兵炮朝前沿陣地砸了六發炮彈，前兩發偏了，落在壕溝後方的坡上，第三發落在左翼壕沿，炸塌了一段兩丈長的沙袋牆，有個戰士被氣浪掀翻，後腦勺撞在木樁上不省人事了。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依次落下，最近的離右翼工事只有十幾步，氣浪卷著碎石掃過來，打在林遠的後背上一陣生疼。
炮停之後，對面吹響了號。這一次進攻是兩個小隊同時推進，一波正面，一波從左翼遠端繞過丘陵試圖包抄。
周鐵山的應對很果斷。正面陣地交給三連硬扛，他親自帶了四連半個排去堵左翼。臨走前他朝右翼吼了一聲：「你們三個守住擲彈筒位！手榴彈能用就用！「
林遠還沒來得及回話，他人已經貓腰衝出了壕溝。
正面衝鋒來得快。日軍士兵從炮擊揚起的煙塵里衝出來，嗷嗷叫著往坡上爬，鋼盔下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三連的步槍打得乒乒響，前排倒下去幾個，後排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往上沖。
李衛東已經裝好了第四顆彈丸。他的動作比上午更熟練了，捅彈、點火、鬆手一氣呵成，彈丸落在衝鋒隊列的正前方，轟地把最前面五六個人掀翻在地。可後面的沒有停，踩著爆炸坑邊緣繼續沖。
「太近了！「李衛東喊，「他們到八十米了！「
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外看。灰色的人影從煙里鑽出來，越來越近，他能看清最前面那個人臉上繫著毛巾、槍口上挑著刺刀的反光。他的心跳忽然劇烈起來，胃裡翻騰，握槍的手緊了又松。
「手榴彈！「他朝壕溝里喊。
三連的戰士們從工事裡摸出改良手榴彈。拉火，數三秒，甩出去。十幾顆黑乎乎的鐵疙瘩飛出壕溝，落在衝鋒隊列中間。爆炸聲連成一片，氣浪把地面削低了一層，碎石土塊像暴雨一樣砸下去。
日軍終於停了。這一波的攻勢在改良手榴彈的攔截下瓦解，殘餘兵力退了下去，留下十幾具屍體和兩條拖在土裡被炸斷的步槍。
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身子看清了那片戰場。他看見地面上有暗色的液體滲進黃土裡，看見一條斷臂孤零零地躺在彈坑旁邊，手指還蜷著。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彎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上涌又壓了回去。
李衛東沒看他。李衛東低著頭，在往鐵管里塞下一顆彈丸，手指機械地做著一套動作。趙小滿從觀察位爬過來，蹲到林遠旁邊，把水壺遞到他嘴邊。
「喝。「她說。
林遠接過來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壺特有的澀味。他把水壺還給趙小滿，抹了一把嘴，重新端起槍。
「沒事。「他說。
「我知道你沒事。「趙小滿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正透過望遠鏡觀察左翼那邊的戰況，「周連長把包抄的打下去了，正在收攏。正面敵人退了，但沒撤遠，在重新集結。「
她放下望遠鏡，皺著眉：「他們可能在等援軍。「
林遠順著她說的方向望過去。矮樹林那邊人影攢動，旗子在林縫間晃來晃去，似乎確有新的隊伍在匯入。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從早上到現在，敵人已經攻了兩波，如果他們真的只是先頭部隊，後面的大隊隨時可能趕到。
「我們要不要建議周連長，「李衛東終於抬起頭，他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從顴骨拉到耳根，「趁他們援軍沒到，打一波反衝鋒？「
趙小滿搖頭：「我們彈藥不夠，兵力也不夠。反衝鋒是送死。「
「那就繼續耗。「林遠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冷，「他們來一波，我們打一波。能拖多久是多久。「
夕陽開始往下沉的時候，第三波進攻沒有來。
矮樹林裡的日軍似乎改變了策略，開始就地挖工事、架鐵絲網，一副要長期對峙的架勢。周鐵山從前沿回來，大衣上又多了一道口子，這次在臂彎，裡面的襯衣破了，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先去了左翼處理傷員，半個時辰後才轉回右翼。他走到三人面前時，三個人正擠在沙袋後面分最後一塊干餅，餅硬得像石頭，掰得手指疼。
周鐵山蹲下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他們面前——三顆蘋果。不大，青皮，有個上面還帶著泥。
「從老鄉窖里挖的。「他說，「今天辛苦了。「
三個人看著那三顆青蘋果，沒人伸手拿。周鐵山沒催，自己先掏出一顆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脆響。
「明天可能更難。「他一邊嚼一邊說，「對面在等人。我剛才從俘虜身上翻出了他們的圖，後面起碼還有一個大隊在推進，明天午前能到。「
李衛東剛要咬蘋果的嘴停住了。
「一個大隊？「林遠問。
「保守估計。「周鐵山把蘋果核隨手扔進壕溝里，「所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你們的火藥，還要多備。手榴彈，還要多裝。「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三個坐在壕溝里的學生。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三人身上，灰藍色的軍裝被晚霞染了一層橘紅色。
「今天晚上，我還來找你們。「他說。
他轉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響。
三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李衛東終於把那口蘋果咬了下去，嚼了兩下，說：「還挺甜。「
林遠沒吃。他把蘋果擱在手邊，拿起趙小滿的筆記本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敵方兵力估算、彈藥消耗數、火力密度記錄、地形標註。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趙小滿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
「敵軍戰術素養高，但對我方新火力缺乏認知。窗口期約三至五天。須在三至五天內儘可能擴大技術優勢，否則待敵完成情報反饋，優勢將遞減。「
林遠把筆記本合上還給趙小滿。
「明天會更難。「他說，用的是周鐵山的話。
趙小滿接過筆記本，沉默了一拍，然後說：「後天也是。以後天天都是。但我們比昨天多活了一天，這就是進步。「
李衛東把最後一口蘋果咽下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今天晚上還要磨鐵管子。剛才那兩根打熱了，內壁燙出了裂紋，得換。「
林遠站起來，朝土窯的方向走去。晚風從坡上灌下來，吹在他滿是汗和灰的校服上，涼得他一激靈。遠處山脊線上，敵軍營地的火光又亮了起來，比昨夜更多、更密，像是地面上升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星星。
他握緊了手裡那顆沒吃的青蘋果，硌著掌心，微微發涼。
「走。「他沒回頭，「幹活。「
身後的兩個人站起來，跟著他走進了暮色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