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遠信
周鐵山是在第六天傍晚回來的。
比預計晚了一天。林遠看到他走進平地入口的時候，夕陽正從西面山壁的頂端斜切過來，把他身後那道長影投在楓樹根下正在晾曬的灰漿磚面上。周鐵山的步子比走的時候慢了一些，肩上多了一隻布袋，側腰別著什麼東西在布面下鼓出一塊稜角。他身後跟著那兩個老兵，三人身上都沾了一路的風塵和露水痕跡，沒人受傷，沒人掉隊。
許營長從新搭的工棚方向迎了上去。兩人在裂縫入口內側站定，周鐵山蹲下來把肩上的布袋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是幾塊深色的礦石和一把乾燥的苔蘚狀物，還有一小截動物的角。林遠放下手裡的裝藥工具走過去蹲到布袋旁邊，周鐵山把那幾塊礦石一塊一塊地擺在地面上。
「往北走了三天，過了兩道山樑之後有一片塌陷的河谷。河谷底部全是這種礦，表面有黃色和黑色的混色條紋。「周鐵山指著一塊顏色偏深的礦石說，「我不認得，但看著像硫鐵礦。「
林遠拿起那塊礦石翻看了一遍。斷面呈深黃褐色，有明顯的金屬光澤，質地較硬。他用手掂了掂分量，比天然硫磺礦沉得多，但在火中煅燒能脫出硫來。他把它放回布袋邊緣，又拿起另一塊顏色偏淺的礦石。這塊的表面上附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沉積物，像風化的硝鹽層，用手一蹭就簌簌地掉粉末。
「硝鹽。表層沉積，刮下來就是粗硝的原料。「林遠把兩塊礦石並排放著看了看，「硫鐵礦和硝鹽礦，兩條原料線都找到了。「
周鐵山把布袋口重新紮好，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河谷的礦層厚度不薄，我一個人往裡探了大約兩里，斷層帶沒有斷。如果組織人去采，至少夠用兩三個月。「
許營長在旁邊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他轉頭看了一眼趙小滿，趙小滿已經站在兩步開外了，手裡握著筆記本，聽見「兩三個月「的時候筆尖已經開始在紙面上記錄。她記錄完畢之後把本子合上，抬頭朝周鐵山的方向說了一句：「明天需要把河谷的精確位置和路線畫出來。「
「可以。「
周鐵山走回楓樹根下面坐下。林遠跟著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見他蹲下的動作比出之前慢了一拍——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林遠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靴幫側面有幾道磨痕很新，像是長時間踩在碎石坡面上滑蹭出來的。
「礦帶回多少？「林遠問。
「布袋裡的就是全部。路遠背不了太多。如果確定能用，下次帶著人直接去采。河谷深處有一條小道可以走馱物，比山脊路平坦一些。「
李衛東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他蹲在周鐵山另一側伸手拿起布袋裡那塊深黃褐色礦石對著光看，看完之後遞還給了林遠。「硫鐵礦煅燒需要高溫。石灰窯的溫度夠了，但要多燒一道工序。先燒脫硫，再把脫出來的硫收集起來提純，比直接采天然硫磺要多費一天工時。「
「費一天也值得。河谷礦層儲量夠我們敞開用了。「
晚飯之後火堆旁邊比平時多坐了一些人。周鐵山回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營地，雖然沒有人站出來公布希麼，但吃完飯之後人們自發地圍到了楓樹根附近。周鐵山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撥著柴火，把他這次北行的見聞簡短地講了一遍。他說到了那道塌陷河谷的走向，說到了河谷底部的礦層分布，說到了從河谷往北再走一天能到達一片更高的山地，山地上有溪流和能放哨的高點。他講話的時候火堆旁邊很安靜，偶爾有人發出簡短的提問，他都一一回答了。講完之後他沒有總結性發言，把樹枝放進火堆里就停了口。
火堆旁邊的人群慢慢散去，各自回到鋪位和工棚。趙小滿沒有走，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紙，在火堆旁邊開始畫河谷的地形草圖。周鐵山坐在旁邊用樹枝在泥地上輔助標幾個方向和距離，兩人一個畫一個指，配合得沉默而高效。林遠坐在對面看著那張紙上的線條慢慢成形，河谷的輪廓、礦層的位置、道路的走向和山脊的位置被一筆一筆地填上去，最終形成了一張和之前地形圖風格一致的新附圖。
「明天安排第一批採集隊出發，「趙小滿在圖的右下角標註了日期和比例，「如果兩天能返回，後天就可以開爐試燒硫鐵礦。「
林遠點了一下頭。火堆里有一根柴燒斷了，前端帶著火星落進灰燼里閃了閃又暗了。
第二天早晨，第一批採集隊出發了。周鐵山帶路，加上六個戰士，背簍和布袋各帶了四套。他們走的時候天剛亮，晨霧還沒有完全散，七個人的背影沿著溪谷上游的方向逐漸縮小，最後在拐彎處被山壁擋住了視線。林遠站在平地入口處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楓樹根下開始做今天的工作。
他今天繼續裝手榴彈。昨天的三十一顆之外又裝了兩顆，總數到了三十三顆。蛋殼的存量正在減少，吳老伯那邊新鍛的粗胚還沒有完成全部成型工序。他數了一下剩下的空殼和粗胚數量之後估算了一下，現有的殼料大約還能支撐再做十幾顆，之後要等吳老伯出下一批了。
吳老伯的鍛台今天比平時熱鬧。許營長從自己那邊調了兩個會點打鐵活的人過來幫襯，三個人在鍛台周圍圍成一圈，一個拉鐵皮、一個掌錘、一個翻件，分工配合的節奏很快就磨合出來了。鐵錘落下去的撞擊聲從原來的單音變成了三音交疊，一聲接著一聲，連續而密集，像一段被重複敲擊的古老調子。
李衛東在溪邊空地上架好了那根鐵管的新瞄準器和彈丸殼的試射。他用新算出來的彈道數據調整了仰角和彈丸裝藥量，第一發試射打出去之後彈著點比之前偏右了三步，他蹲下來把彈著點的偏差在數據表上做了標記，然後修正了墊石位置重新來了一發。第二發的落點接近目標位置了，只差半步。第三發打在目標正前方不到一步的地方。他沒有再試第四發，收起了鐵管和彈丸殼回楓樹根下，在數據表上寫了「可用「兩個字，然後開始批量卷制彈丸殼。
石頭今天換了新崗位。硫磺粉研磨的班次被他之前超額完成了一整天的任務量，林遠在晨會上讓他臨時轉去支援硝土提純的晚班，他蹲在沉澱池旁邊搬石頭修了一道簡易的導流渠，把溪水引入池中的流速穩定下來。他幹完導流渠之後蹲在渠邊看著水流沿著新挖的溝槽穩穩地淌進沉澱池裡，水面沒有翻攪起沉澱物，流速正好。他用手試了一下水面的流動速度，站起來搓了搓手上的濕泥，然後蹲回研磨位繼續磨他的硫磺粉。
傍晚的時候第一批灰漿磚晾好了。磚坯在日頭和夜風交替作用下徹底干透了，從最初的深灰變成了乾燥後的淺灰白色，表面密實堅硬，用手敲了敲能發出清脆的聲響。許營長過來蹲著看了幾塊磚的斷口，又拿兩塊磚對碰了一下聽聲音，然後站起來朝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明天用這批磚搭一間新庫房。「
搭庫房的地方選在平地北側一道天然石壁根下的內凹處，位置相對乾燥，背風，離生產區不遠又不占用主空地的面積。趙小滿在晚飯後畫了一張簡單的庫房設計圖：四面牆體用灰漿磚壘砌，頂面用木板和藤編密排覆蓋，地面鋪一層干砂防潮。她畫完之後把圖紙交給了許營長，然後回到楓樹根下繼續整理物資帳目。
採集隊是在出發後的第三天傍晚回來的。比預計晚了一天。周鐵山走在最前面，他身後的五個人各背著一簍或一袋礦石，最後一個人扛了一隻綑紮好的樹枝擔架，擔架上躺著一截用布裹著的長方形物件，看起來不輕。隊伍走進平地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朝入口看過去，周鐵山走到楓樹根下把背簍卸下來坐在地上，歇了大約十息才開口說話。
「河谷到了。礦採到了。路上遇到了一隊人。「他抬頭看向許營長，「往東偏北方向大約兩天的路程處，有一支從北面撤下來的部隊，大約二百多人。他們正在往東南方向移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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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邊的氣氛沉了一下。許營長蹲下來，從周鐵山手裡接過一隻裝了水的竹筒遞給他。周鐵山接過去喝了幾口之後繼續說：「沒有接觸。他們走的是主路，我們走的是山脊陰坡。只是看見了行軍痕跡和宿營地的余火，沒有碰面。「
「什麼旗號？「許營長問。
「看不清。但看行軍隊列和裝備的樣式，是自己人。不是鬼子的。「周鐵山把竹筒還給許營長，「按他們的行軍速度，如果路線不轉彎的話，大約會在五六天之後經過磐石坳外圍那一片。要不要去接觸，你們決定。「
許營長沒有說話。他把竹筒放在地上站起來，朝楓樹根外側走了幾步站定，面朝著火堆的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林遠蹲在石板旁邊手裡的活還沒停，但他能感覺到整個平地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幾句對話上。二百多人。自己人。五天之後經過磐石坳外圍。
林遠放下蛋殼站起來走到周鐵山旁邊蹲下。「他們有多少人？長槍數量多不多？行軍的隊形是散兵還是整隊？「
周鐵山抬頭看了他一眼。「行軍隊列長約三里，前後距離均勻，不是潰兵。長槍數量從能看到的估算，至少四五十桿。他們帶了馱畜，有兩匹騾子，上面馱的東西蓋著布看不清。「
林遠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字。二百多人，四五十桿長槍，兩匹馱畜。裝備水平比他們這一百四十多人好得多，但移動速度不快，顯然也在尋找穩定落腳點。如果他們路徑不轉彎的話，磐石坳外圍是那一帶唯一有水源和可遮蔽宿營地形的區域，他們很可能會在那一帶停腳。
許營長從空地外側走回來在火堆邊重新坐下。他蹲下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等。「他說了一個字，然後補充道：「等他們到了磐石坳外圍，先派兩個人在高處看清楚了再決定接觸不接觸。如果對方是被打散的番號，會合一起。如果不是，見一面試探方向，不相擾。「
夜火又添了新柴。火堆的光芒跳動著照出周圍那些側臉的輪廓和明暗交界線。林遠坐回石板前面繼續裝手榴彈，他的手指在裝填的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但腦子裡同時轉著另一條線。那二百多人的隊伍如果願意會合，山里就有了將近四百人。四百人和一百四十人之間的差距不只是數字翻倍——意味著能做的事從「游擊隊級別的微型彈藥供應「變成「營級單位的固定生產據點「。他一邊想著一邊把手裡的火藥粉慢慢壓緊在彈殼裡，一圈一圈地壓實，直到木棍上傳回的阻力告訴他裝藥到位了。他把彈殼放上蠟封口的時候發現手腕比平時略緊了一些，他鬆了一下腕關節又繼續。
第二天的工作是試燒硫鐵礦。李衛東在石灰窯旁邊另壘了一個小型煅燒膛，用的就是第一批燒好的石灰石做底襯，膛口對著石灰窯的餘熱方向來升溫。他把周鐵山帶回來的硫鐵礦敲碎成小塊放進煅燒膛里，封住膛口留出煙道。第一爐燒了大約兩個時辰，開膛之後礦石的顏色從深黃褐變成了暗紅色，表面附著一層硫磺的結晶升華層——燒脫出來的硫在低溫處凝結成了細小的硫磺粉粒，附著在膛壁和礦石表面。李衛東用刮刀把那些硫磺粉刮下來收集在干葉子裡，大約有不到一小把的量。
「產量比天然硫磺礦低，「他刮完之後掂了掂葉子包的分量，「但勝在礦層厚。如果量大，綜合算下來效率不比天然礦差。「
「先用。後續邊燒邊優化爐膛的捕硫結構。「林遠從他手裡接過那個葉子包看了看顏色和結晶形態，「今天出多少硫都先留著，不做配藥用。等第一批採集隊把大量礦石運回來之後再正式進入硫鐵礦的生產線。「
採集隊在隨後幾天裡連續進了兩趟河谷，每趟背回來的礦石量都在逐步增加。第三趟回來的時候背回來的礦石堆在一起已經占了楓樹根側面小半塊空地。吳老伯那邊也加快了鍛台和爐膛的改造速度，把煅燒硫鐵礦的小膛正式固定下來和石灰窯並排建在了一起，中間共用一道熱源通道。四天之後硫鐵礦的煅燒流程已經穩定到可以每天定量產出精煉硫磺粉了，雖然產量比不上直接采來的天然高純度礦，但有了這條原料渠道就不必再擔心硫磺斷供的問題了。
第四天的傍晚，周鐵山在火堆邊遞給了林遠一樣東西。是從他懷裡掏出來的，用布裹著，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鐵片的邊緣已經被裁剪過了，斷口鋒利，表面有一層淡灰色的氧化層，但整體平整，沒有鏽穿和砂眼。周鐵山把鐵片放在石板上。
「河谷下游撿的，「他說，「一輛翻倒的板車旁邊散落著好幾片這種鐵片，大小相近，厚度也勻，像是從什麼容器上剝下來的。我把最乾淨的一片帶回來了。「
林遠拿起鐵片翻看了一遍。鐵片的厚薄和均勻度都適合做彈殼的外壁材料，比他目前使用的鐵皮殘片更規整。他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大致估算了一下能做多少片彈殼，然後放在石板邊緣，朝鍛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讓吳老伯按這片鐵的厚度重新調一下疊鍛的層數。「
「嗯。「周鐵山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走，但他臨走之前從懷裡摸出了另一件東西放在石板上。是一小截鉛筆，削過的，筆尖還剩不到半寸長。他放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就往火堆那邊走了。
林遠拿起那截鉛筆看了看。筆桿已經磨出了指印的凹痕，但筆芯還在。他把它收進了校服口袋裡，和干蘋果放在了一起。兩樣東西在口袋裡互相碰撞著發出輕微的硬物聲響，一個乾澀的木質觸感，一個光滑的鐵殼邊緣。
夜越來越深了。石灰窯的兩道窯膛都在運作，一個燒石灰一個煅硫鐵礦，兩道煙從不同的煙道口升起來，在夜空中並行了一段然後被風揉散。楓樹根下面那排手榴彈的數量已經累計到了四十七顆，用干葉子分四層包著，每一層之間墊著乾燥的松針防潮。石板上還有未封口的彈殼粗胚等著明天的裝藥，李衛東在旁邊擺了一隻新卷好的鐵皮彈丸殼，管身外壁被磨出了啞光。
林遠坐在石板前面把那排手榴彈清點了一遍，然後拿起那隻新彈丸殼反覆看了看，然後放下了。他靠著楓樹根把口袋裡的干蘋果摸出來握在手裡。
蘋果已經完全乾透變成了一顆核桃大小的硬核了，但他握著它的時候手指自然收攏成了那個熟悉的弧度。他看了一眼火堆方向的人群圍坐的輪廓和遠遠的哨位方向隱約的人影。然後他躺平了把外套的領口攏緊了些。
夜風中，遠方的山脊線上沒有火光。世界安靜得像一整片沉在水底的石頭。
第二十一章完
比預計晚了一天。林遠看到他走進平地入口的時候，夕陽正從西面山壁的頂端斜切過來，把他身後那道長影投在楓樹根下正在晾曬的灰漿磚面上。周鐵山的步子比走的時候慢了一些，肩上多了一隻布袋，側腰別著什麼東西在布面下鼓出一塊稜角。他身後跟著那兩個老兵，三人身上都沾了一路的風塵和露水痕跡，沒人受傷，沒人掉隊。
許營長從新搭的工棚方向迎了上去。兩人在裂縫入口內側站定，周鐵山蹲下來把肩上的布袋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是幾塊深色的礦石和一把乾燥的苔蘚狀物，還有一小截動物的角。林遠放下手裡的裝藥工具走過去蹲到布袋旁邊，周鐵山把那幾塊礦石一塊一塊地擺在地面上。
「往北走了三天，過了兩道山樑之後有一片塌陷的河谷。河谷底部全是這種礦，表面有黃色和黑色的混色條紋。「周鐵山指著一塊顏色偏深的礦石說，「我不認得，但看著像硫鐵礦。「
林遠拿起那塊礦石翻看了一遍。斷面呈深黃褐色，有明顯的金屬光澤，質地較硬。他用手掂了掂分量，比天然硫磺礦沉得多，但在火中煅燒能脫出硫來。他把它放回布袋邊緣，又拿起另一塊顏色偏淺的礦石。這塊的表面上附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沉積物，像風化的硝鹽層，用手一蹭就簌簌地掉粉末。
「硝鹽。表層沉積，刮下來就是粗硝的原料。「林遠把兩塊礦石並排放著看了看，「硫鐵礦和硝鹽礦，兩條原料線都找到了。「
周鐵山把布袋口重新紮好，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河谷的礦層厚度不薄，我一個人往裡探了大約兩里，斷層帶沒有斷。如果組織人去采，至少夠用兩三個月。「
許營長在旁邊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他轉頭看了一眼趙小滿，趙小滿已經站在兩步開外了，手裡握著筆記本，聽見「兩三個月「的時候筆尖已經開始在紙面上記錄。她記錄完畢之後把本子合上，抬頭朝周鐵山的方向說了一句：「明天需要把河谷的精確位置和路線畫出來。「
「可以。「
周鐵山走回楓樹根下面坐下。林遠跟著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見他蹲下的動作比出之前慢了一拍——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林遠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靴幫側面有幾道磨痕很新，像是長時間踩在碎石坡面上滑蹭出來的。
「礦帶回多少？「林遠問。
「布袋裡的就是全部。路遠背不了太多。如果確定能用，下次帶著人直接去采。河谷深處有一條小道可以走馱物，比山脊路平坦一些。「
李衛東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他蹲在周鐵山另一側伸手拿起布袋裡那塊深黃褐色礦石對著光看，看完之後遞還給了林遠。「硫鐵礦煅燒需要高溫。石灰窯的溫度夠了，但要多燒一道工序。先燒脫硫，再把脫出來的硫收集起來提純，比直接采天然硫磺要多費一天工時。「
「費一天也值得。河谷礦層儲量夠我們敞開用了。「
晚飯之後火堆旁邊比平時多坐了一些人。周鐵山回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營地，雖然沒有人站出來公布希麼，但吃完飯之後人們自發地圍到了楓樹根附近。周鐵山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撥著柴火，把他這次北行的見聞簡短地講了一遍。他說到了那道塌陷河谷的走向，說到了河谷底部的礦層分布，說到了從河谷往北再走一天能到達一片更高的山地，山地上有溪流和能放哨的高點。他講話的時候火堆旁邊很安靜，偶爾有人發出簡短的提問，他都一一回答了。講完之後他沒有總結性發言，把樹枝放進火堆里就停了口。
火堆旁邊的人群慢慢散去，各自回到鋪位和工棚。趙小滿沒有走，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紙，在火堆旁邊開始畫河谷的地形草圖。周鐵山坐在旁邊用樹枝在泥地上輔助標幾個方向和距離，兩人一個畫一個指，配合得沉默而高效。林遠坐在對面看著那張紙上的線條慢慢成形，河谷的輪廓、礦層的位置、道路的走向和山脊的位置被一筆一筆地填上去，最終形成了一張和之前地形圖風格一致的新附圖。
「明天安排第一批採集隊出發，「趙小滿在圖的右下角標註了日期和比例，「如果兩天能返回，後天就可以開爐試燒硫鐵礦。「
林遠點了一下頭。火堆里有一根柴燒斷了，前端帶著火星落進灰燼里閃了閃又暗了。
第二天早晨，第一批採集隊出發了。周鐵山帶路，加上六個戰士，背簍和布袋各帶了四套。他們走的時候天剛亮，晨霧還沒有完全散，七個人的背影沿著溪谷上游的方向逐漸縮小，最後在拐彎處被山壁擋住了視線。林遠站在平地入口處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楓樹根下開始做今天的工作。
他今天繼續裝手榴彈。昨天的三十一顆之外又裝了兩顆，總數到了三十三顆。蛋殼的存量正在減少，吳老伯那邊新鍛的粗胚還沒有完成全部成型工序。他數了一下剩下的空殼和粗胚數量之後估算了一下，現有的殼料大約還能支撐再做十幾顆，之後要等吳老伯出下一批了。
吳老伯的鍛台今天比平時熱鬧。許營長從自己那邊調了兩個會點打鐵活的人過來幫襯，三個人在鍛台周圍圍成一圈，一個拉鐵皮、一個掌錘、一個翻件，分工配合的節奏很快就磨合出來了。鐵錘落下去的撞擊聲從原來的單音變成了三音交疊，一聲接著一聲，連續而密集，像一段被重複敲擊的古老調子。
李衛東在溪邊空地上架好了那根鐵管的新瞄準器和彈丸殼的試射。他用新算出來的彈道數據調整了仰角和彈丸裝藥量，第一發試射打出去之後彈著點比之前偏右了三步，他蹲下來把彈著點的偏差在數據表上做了標記，然後修正了墊石位置重新來了一發。第二發的落點接近目標位置了，只差半步。第三發打在目標正前方不到一步的地方。他沒有再試第四發，收起了鐵管和彈丸殼回楓樹根下，在數據表上寫了「可用「兩個字，然後開始批量卷制彈丸殼。
石頭今天換了新崗位。硫磺粉研磨的班次被他之前超額完成了一整天的任務量，林遠在晨會上讓他臨時轉去支援硝土提純的晚班，他蹲在沉澱池旁邊搬石頭修了一道簡易的導流渠，把溪水引入池中的流速穩定下來。他幹完導流渠之後蹲在渠邊看著水流沿著新挖的溝槽穩穩地淌進沉澱池裡，水面沒有翻攪起沉澱物，流速正好。他用手試了一下水面的流動速度，站起來搓了搓手上的濕泥，然後蹲回研磨位繼續磨他的硫磺粉。
傍晚的時候第一批灰漿磚晾好了。磚坯在日頭和夜風交替作用下徹底干透了，從最初的深灰變成了乾燥後的淺灰白色，表面密實堅硬，用手敲了敲能發出清脆的聲響。許營長過來蹲著看了幾塊磚的斷口，又拿兩塊磚對碰了一下聽聲音，然後站起來朝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明天用這批磚搭一間新庫房。「
搭庫房的地方選在平地北側一道天然石壁根下的內凹處，位置相對乾燥，背風，離生產區不遠又不占用主空地的面積。趙小滿在晚飯後畫了一張簡單的庫房設計圖：四面牆體用灰漿磚壘砌，頂面用木板和藤編密排覆蓋，地面鋪一層干砂防潮。她畫完之後把圖紙交給了許營長，然後回到楓樹根下繼續整理物資帳目。
採集隊是在出發後的第三天傍晚回來的。比預計晚了一天。周鐵山走在最前面，他身後的五個人各背著一簍或一袋礦石，最後一個人扛了一隻綑紮好的樹枝擔架，擔架上躺著一截用布裹著的長方形物件，看起來不輕。隊伍走進平地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朝入口看過去，周鐵山走到楓樹根下把背簍卸下來坐在地上，歇了大約十息才開口說話。
「河谷到了。礦採到了。路上遇到了一隊人。「他抬頭看向許營長，「往東偏北方向大約兩天的路程處，有一支從北面撤下來的部隊，大約二百多人。他們正在往東南方向移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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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邊的氣氛沉了一下。許營長蹲下來，從周鐵山手裡接過一隻裝了水的竹筒遞給他。周鐵山接過去喝了幾口之後繼續說：「沒有接觸。他們走的是主路，我們走的是山脊陰坡。只是看見了行軍痕跡和宿營地的余火，沒有碰面。「
「什麼旗號？「許營長問。
「看不清。但看行軍隊列和裝備的樣式，是自己人。不是鬼子的。「周鐵山把竹筒還給許營長，「按他們的行軍速度，如果路線不轉彎的話，大約會在五六天之後經過磐石坳外圍那一片。要不要去接觸，你們決定。「
許營長沒有說話。他把竹筒放在地上站起來，朝楓樹根外側走了幾步站定，面朝著火堆的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林遠蹲在石板旁邊手裡的活還沒停，但他能感覺到整個平地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幾句對話上。二百多人。自己人。五天之後經過磐石坳外圍。
林遠放下蛋殼站起來走到周鐵山旁邊蹲下。「他們有多少人？長槍數量多不多？行軍的隊形是散兵還是整隊？「
周鐵山抬頭看了他一眼。「行軍隊列長約三里，前後距離均勻，不是潰兵。長槍數量從能看到的估算，至少四五十桿。他們帶了馱畜，有兩匹騾子，上面馱的東西蓋著布看不清。「
林遠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字。二百多人，四五十桿長槍，兩匹馱畜。裝備水平比他們這一百四十多人好得多，但移動速度不快，顯然也在尋找穩定落腳點。如果他們路徑不轉彎的話，磐石坳外圍是那一帶唯一有水源和可遮蔽宿營地形的區域，他們很可能會在那一帶停腳。
許營長從空地外側走回來在火堆邊重新坐下。他蹲下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等。「他說了一個字，然後補充道：「等他們到了磐石坳外圍，先派兩個人在高處看清楚了再決定接觸不接觸。如果對方是被打散的番號，會合一起。如果不是，見一面試探方向，不相擾。「
夜火又添了新柴。火堆的光芒跳動著照出周圍那些側臉的輪廓和明暗交界線。林遠坐回石板前面繼續裝手榴彈，他的手指在裝填的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但腦子裡同時轉著另一條線。那二百多人的隊伍如果願意會合，山里就有了將近四百人。四百人和一百四十人之間的差距不只是數字翻倍——意味著能做的事從「游擊隊級別的微型彈藥供應「變成「營級單位的固定生產據點「。他一邊想著一邊把手裡的火藥粉慢慢壓緊在彈殼裡，一圈一圈地壓實，直到木棍上傳回的阻力告訴他裝藥到位了。他把彈殼放上蠟封口的時候發現手腕比平時略緊了一些，他鬆了一下腕關節又繼續。
第二天的工作是試燒硫鐵礦。李衛東在石灰窯旁邊另壘了一個小型煅燒膛，用的就是第一批燒好的石灰石做底襯，膛口對著石灰窯的餘熱方向來升溫。他把周鐵山帶回來的硫鐵礦敲碎成小塊放進煅燒膛里，封住膛口留出煙道。第一爐燒了大約兩個時辰，開膛之後礦石的顏色從深黃褐變成了暗紅色，表面附著一層硫磺的結晶升華層——燒脫出來的硫在低溫處凝結成了細小的硫磺粉粒，附著在膛壁和礦石表面。李衛東用刮刀把那些硫磺粉刮下來收集在干葉子裡，大約有不到一小把的量。
「產量比天然硫磺礦低，「他刮完之後掂了掂葉子包的分量，「但勝在礦層厚。如果量大，綜合算下來效率不比天然礦差。「
「先用。後續邊燒邊優化爐膛的捕硫結構。「林遠從他手裡接過那個葉子包看了看顏色和結晶形態，「今天出多少硫都先留著，不做配藥用。等第一批採集隊把大量礦石運回來之後再正式進入硫鐵礦的生產線。「
採集隊在隨後幾天裡連續進了兩趟河谷，每趟背回來的礦石量都在逐步增加。第三趟回來的時候背回來的礦石堆在一起已經占了楓樹根側面小半塊空地。吳老伯那邊也加快了鍛台和爐膛的改造速度，把煅燒硫鐵礦的小膛正式固定下來和石灰窯並排建在了一起，中間共用一道熱源通道。四天之後硫鐵礦的煅燒流程已經穩定到可以每天定量產出精煉硫磺粉了，雖然產量比不上直接采來的天然高純度礦，但有了這條原料渠道就不必再擔心硫磺斷供的問題了。
第四天的傍晚，周鐵山在火堆邊遞給了林遠一樣東西。是從他懷裡掏出來的，用布裹著，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鐵片的邊緣已經被裁剪過了，斷口鋒利，表面有一層淡灰色的氧化層，但整體平整，沒有鏽穿和砂眼。周鐵山把鐵片放在石板上。
「河谷下游撿的，「他說，「一輛翻倒的板車旁邊散落著好幾片這種鐵片，大小相近，厚度也勻，像是從什麼容器上剝下來的。我把最乾淨的一片帶回來了。「
林遠拿起鐵片翻看了一遍。鐵片的厚薄和均勻度都適合做彈殼的外壁材料，比他目前使用的鐵皮殘片更規整。他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大致估算了一下能做多少片彈殼，然後放在石板邊緣，朝鍛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讓吳老伯按這片鐵的厚度重新調一下疊鍛的層數。「
「嗯。「周鐵山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走，但他臨走之前從懷裡摸出了另一件東西放在石板上。是一小截鉛筆，削過的，筆尖還剩不到半寸長。他放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就往火堆那邊走了。
林遠拿起那截鉛筆看了看。筆桿已經磨出了指印的凹痕，但筆芯還在。他把它收進了校服口袋裡，和干蘋果放在了一起。兩樣東西在口袋裡互相碰撞著發出輕微的硬物聲響，一個乾澀的木質觸感，一個光滑的鐵殼邊緣。
夜越來越深了。石灰窯的兩道窯膛都在運作，一個燒石灰一個煅硫鐵礦，兩道煙從不同的煙道口升起來，在夜空中並行了一段然後被風揉散。楓樹根下面那排手榴彈的數量已經累計到了四十七顆，用干葉子分四層包著，每一層之間墊著乾燥的松針防潮。石板上還有未封口的彈殼粗胚等著明天的裝藥，李衛東在旁邊擺了一隻新卷好的鐵皮彈丸殼，管身外壁被磨出了啞光。
林遠坐在石板前面把那排手榴彈清點了一遍，然後拿起那隻新彈丸殼反覆看了看，然後放下了。他靠著楓樹根把口袋裡的干蘋果摸出來握在手裡。
蘋果已經完全乾透變成了一顆核桃大小的硬核了，但他握著它的時候手指自然收攏成了那個熟悉的弧度。他看了一眼火堆方向的人群圍坐的輪廓和遠遠的哨位方向隱約的人影。然後他躺平了把外套的領口攏緊了些。
夜風中，遠方的山脊線上沒有火光。世界安靜得像一整片沉在水底的石頭。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