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醒與行
天還沒亮透，林遠就被凍醒了。
火塘里的柴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連火星都不剩，屋裡的溫度降到了和外面差不多的地步。他坐起來的時候關節咔咔響了兩聲，校服外套被他睡前脫下來蓋在身上，此刻從肩頭滑落，布料是冰涼的。他把它重新穿上，拉鏈只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有一截齒牙被泥糊住了，他用力拽了幾下才合上。
火塘對面躺著的李衛東還在睡，整個人蜷成一團，背靠著牆，眼鏡摘下來放在身邊的乾草上。他的呼吸又深又慢，嘴唇微微張著，臉上那些灰和黑的道子在火塘餘燼的暗光里顯得比昨晚上淡了一些。石頭挨著李衛東睡，枕著自己的胳膊，一隻腳從草堆里伸出來露在外面，腳掌上全是幹了的泥印子，腳趾頭凍得縮在一起。
林遠站起來的時候踢到一樣東西，低頭一看是那根鐵管。李衛東抱著它睡了一路，昨晚終於把它擱在了牆角。鐵管的內壁已經被磨得很光，管口邊緣閃著一層金屬原色的光澤，但管身外面的鐵皮箍著的那道裂紋裂得更大了，鐵皮箍的銅絲也鬆了一股。
他彎腰把鐵管扶正靠穩，然後輕手輕腳地朝門口走過去。門是兩塊厚木板拼的，用一根木棍從裡面閂著，他把木棍抽開，門板吱呀一聲響，拉開了一條縫隙。外面的冷空氣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山野早晨特有的清冽和潮濕，激得他打了一個寒顫。
平地里的天還沒全亮，但東面的山壁頂上已經透出了一層淺灰色的光。空氣里浮著薄薄的霧，貼著地面流著，把菜地里的青菜葉子和屋檐下掛著的東西都罩在了一層水汽里。那隻黃狗趴在屋檐根下，看見他出來抬了一下眼皮又閉上了。
他走到屋舍側面的石台旁邊蹲下來，從角落裡摸出了昨晚帶回來的那包硝土。外套包裹的包袱布被露水打濕了，表面潮了一層，裡面的土倒還干。他把包袱打開，借著晨光觀察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含硝表土。顆粒粗細不均，混著細碎石屑和草根碎末，含硝量目測還行，比他預想的好一些。
「你這麼早起來看土？「
趙小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遠回頭看見她從另一間屋舍的門口走出來，短髮被晨霧打濕了貼在鬢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了頂，衣領豎著遮住半截下巴。她蹲到他旁邊來，也低頭看那攤土。
「趁出發之前先看一眼雜質含量，「林遠說，「到了下一個落腳點如果有條件，可以泡水過濾提純。「
「需要什麼條件？「
「乾淨的水、一隻不漏水的容器、還有能燒火蒸發的東西。山里這些條件應該不難找，但是行軍路上沒時間等它自然沉澱，得邊走邊做。「林遠說著把硝土重新包好，紮緊了包袱角，「我想弄個簡易的過濾裝置，綁在身上邊走邊過濾，到了晚上停下來直接收濾液上火蒸。「
趙小滿想了一下。「你那個校服外套可以當濾布。「
「對。但用了外套我就沒衣服穿了。「
「先穿著。到了落腳點再找替代品。「趙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了一圈掃視整個平地，「我去叫周鐵山準備出發。「
她轉身走了。林遠把硝土包袱繫緊背在肩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下，這回聲音更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校服褲子那兩個磨穿的洞裡露出了白棉布，棉布也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了。
灶膛里的火重新升起來了。農婦蹲在門口用一把舊蒲扇扇火，黑陶罐里又燒上了水，那老漢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懷裡摟著小孫子，那孩子還沒睡醒，腦袋歪在爺爺肩膀上，口水蹭濕了老漢的棉襖肩頭。老漢看著院子裡這些灰藍色的人影在收拾行裝、綁擔架、清點人數，臉上的皺紋沒什麼變化，只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數數。
周鐵山把四十多個人集合到了平地的中央。傷員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那個高燒昏迷的人夜裡醒過來一次喝了水，現在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能睜開眼睛了。陳國棟軍醫蹲在他旁邊給他換額頭上的布巾，布巾從傷員額頭上揭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微微的酸味，陳國棟把它浸進冷水裡搓了兩把重新敷回去。
「走吧，「周鐵山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趕到下一個水源地再歇。「
隊伍離開平地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老漢站在屋舍門口沒有送出來，但他把半袋干野菌和一塊鹽巴塞給了走在最後的那個戰士，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抬了抬手。那隻黃狗跟在隊伍後面跑了幾步，被老漢一聲喝住，蹲在菜地邊上看著人走遠了，尾巴慢慢搖了搖。
趙小滿走在最前面認路，周鐵山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林遠走在隊伍中段，肩上背著硝土包袱，口袋裡插著三顆燃燒筒和那顆已經干透了的青蘋果。李衛東走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根鐵管，鐵管橫著擱在胸前，兩隻手一前一後兜著。石頭走在他倆身後，左顧右盼地看著山壁上的苔蘚和岩石縫裡伸出來的野草。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山路開始往上走。腳下的溪溝越來越淺，最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在坡面上的獸道，窄得只夠一個人走，兩側是齊腰的灌木和野蕨。隊伍被迫拉成了一條長線，前後距離拉到了十幾步，林遠走著走著就能聽見身後石頭的呼吸聲在靠近或拉遠。
「先生，「石頭在後面喊了一聲，「那個硝土，做出來是啥樣的東西？「
林遠沒回頭。「粗硝粉。不是成品，但有了它就可以配火藥。「
「配了火藥就能做手榴彈了？「
「嗯。但手榴彈需要鐵殼、需要拉火裝置、需要裝藥工具。只有硝粉不夠，還得繼續湊別的原料。「林遠撥開面前擋路的灌木枝，枝上的露水抖落下來打在他手背上，「但至少能響了。「
石頭在後面哦了一聲，腳步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我能學不？「
「油脂三份、灰兩份、硫磺半份。我背了二十遍了。「
李衛東在旁邊笑了一聲，從嗓子裡出來的，短促而輕。「背熟了就行。等到了地方讓你上手。「
石頭的腳步聲明顯更輕快了，跟在他後面的吳老伯低低地說了句「毛頭小子「就沒聲了。
隊伍沿著獸道爬上了那道坡頂。站在坡頂上視野驟然開闊了，前方是一大片連綿的山脈，一層一層地往西北方向延伸過去，顏色從近處的深綠過渡到遠處的黛藍再融進天際線的灰白里。山與山之間的褶皺里偶爾能看見一小片平地或一條彎曲的谷線，那些縫隙中有人跡的可能——梯田的輪廓、屋舍的屋頂、一道細得像線一樣的炊煙。
趙小滿停在坡頂最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她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每一條山谷都過了一遍。然後她放下望遠鏡，朝後面的周鐵山偏了一下頭。
「東南方向那條谷，有斷斷續續的煙。三縷以上，不是單戶，可能是村莊。西北方向第二條谷也有煙，更細，像是一兩戶。正北方向的山脊背面有一條暗色的線，可能是路。「
周鐵山走到她旁邊，接過望遠鏡自己看了一會兒。他看完之後遞迴去，想了幾秒。「往正北走。先走那條山脊背面的路，避開村莊。「
「你怕有敵人？「趙小滿問。
「村子人多眼雜。萬一有人被俘扛不住供出來，我們四十個人走不遠。山脊背面的路就算被發現了也好散。「周鐵山說話的時候嗓音還是沙的，但語氣比以前多了一點點餘量，「正北繞過去，多走半天的路，比走東南安全。「
趙小滿點了點頭。她在地圖上做了一個新標註，收好筆記本，率先從坡頂的北面往下走。隊伍跟著她，像一條灰色的線慢慢沿著山坡滑下去，融進了更深的山影里。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難走。坡度有些陡，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落葉層，踩上去整個腳面都會往下滑一小截。林遠走了大約一炷香就感覺到校服鞋底的防滑紋路已經磨平了，一踩在斜面上就打滑。他不得不側著身子、腳尖斜著往裡扣才勉強穩住。旁邊的李衛東更慘，他抱著鐵管重心偏高，滑了三四次，最後一次差點直接坐地上去，石頭在後面一把兜住了他的後背。
「我來拿。「石頭伸出胳膊把鐵管接了過去，單手夾在腋下。
李衛東騰出兩手來平衡身體，頓時穩了不少。他回頭朝石頭說了一聲謝，石頭咧嘴笑了笑沒回話。
隊伍在一片半山腰的平地上停下來歇腳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山裡的正午不像平地上那麼熱，樹蔭底下甚至有點涼。周鐵山讓人把最後一點乾糧和水勻了勻，每人大約能分到兩口水和一截拇指大的乾糧粒。林遠坐在一棵樹根上喝水，把那包硝土重新打開來曬在太陽底下。濕氣已經滲進去不少了，不曬乾沒法做任何處理。
趙小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伸手捻了一撮硝土搓了搓。「附近有水源的痕跡，「她說，「你那個提純需要多少水？「
「如果有半桶水就可以開始。先把硝土倒進水裡攪拌浸泡，等雜質沉澱下去，再把上面的清液倒出來蒸髮結晶。「
「那需要容器。「
「對。「
趙小滿站起來朝山坡下方看了一眼。坡腳有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她沿著坡面往下走了幾十步，蹲在溪溝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招手叫林遠下去。林遠走下去一看，溪溝雖然幹了大半，但溝底一個凹陷處還積著一汪淺水，大約兩隻手掌並排那麼寬，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部鋪著一層細砂和小石。
「水是有，但沒有容器。「趙小滿說。
林遠四處看了看。溪溝兩側長著一種大葉子的闊葉植物，葉片肥厚，邊緣捲曲，像天然的淺盤子。他摘了一片下來折了一下，能盛水不漏，但水盛多了會從葉柄處滲出來。他想了想，脫掉了校服外套，把裡面的白色襯衫脫下來翻折成四層，做了一個簡易的兜袋，用兩根樹枝撐開口，架在溪溝邊的兩塊石頭之間。
「外套鋪在兜袋底下當墊襯防漏，「他一邊做一邊解釋，「襯衫布料當濾層。硝土倒進去，從上面慢慢澆水，水滲過布料和外套流下去的時候帶走硝分，雜質留在布料上面。下面接住濾液就行。「
趙小滿幫著把外套鋪好，把襯衫摺疊平整了壓在兜袋底部。林遠抓了幾把硝土鋪在襯衫上面，然後用小片葉子舀水，一次一次地慢慢淋上去。水滲過硝土層和布料之後從外套邊緣滴落下來，顏色是混濁的灰褐色，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濾液有了，「林遠說，「但要等水全部滲完，沉澱之後再加熱蒸乾。晚上宿營的時候可以找地方生火。「
趙小滿蹲在旁邊看著濾液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那些灰褐色的水珠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油光，每滴落到地面上都會在塵土裡砸出一個淺淺的小圓坑。
李衛東也下來了。他蹲在溪溝的另一側，用手掰開溝底的一塊扁平石頭看了看背面，又掰開一塊。然後他喊了一聲：「林遠，你過來看這個。「
林遠走過去，李衛東手裡舉著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很光滑的石片，表面附著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沉積物。他在石片邊緣颳了一下那層白膜，指尖上沾了細粉狀的東西。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層白膜的質地。
「石灰岩。水裡的碳酸鈣沉積，說明上游有石灰石地層。「林遠把石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如果有石灰石，燒了就是生石灰。生石灰加水可以消毒，可以給傷員處理傷口。「
「能燒？「李衛東問。
「需要高溫窯。咱們現在弄不了，但記下位置，以後回來取。「林遠把那塊石片放回溪溝里，「趙小滿你記一下這個地點，等條件夠了可以回這兒取石灰石。「
趙小滿已經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記了一行字。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那聲音在溪溝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遠回到濾液旁邊。水已經滲了大半，外套兜袋底部積了一層暗色的濕渣。他把濾液收集到一張大葉子裡捧起來看了看，顏色比開始的時候淡了一些，但含硝量應該夠了。他小心地把濾液倒在另一片更大的葉子裡封口紮好，拎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大概有大半斤水的量。
「帶著走，「他說，「晚上蒸了就是粗硝。「
他穿上半濕的校服外套，把包著濾液的葉子系在硝土包袱旁邊。兩個包袱一左一右掛在肩上，走起路來晃晃蕩盪的，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液體拍打葉壁的聲響。李衛東看他那樣子笑了一下，石頭站在坡上往下看也笑了。
隊伍重新上路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正北方向的山脊背面那條路比預想中更難走，路面坑窪不平，有些地方整段被塌方的碎石掩埋了，得繞一個大彎才能過去。但好在沿途沒有遇到任何人，整座山像空的一樣，只有風聲和偶爾從高處滾落的碎石響動。
走在林遠前面的吳老伯忽然停住了腳。他蹲下來看著路邊的地面，那兒有一截嵌在土裡的東西，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什麼了。他用手指摳了摳周圍的土，把那東西一點點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
「鐵犁鏵，「他最後說，「鏽透了，中間斷了一截。誰家種地翻地翻到這兒來了，斷了扔在這的。「
他把那截犁鏵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神情，林遠覺得那一眼裡有些什麼東西——老鐵匠看到了鐵，就像看到了能用的東西。就算是鏽透了的犁鏵，也是鐵。
「先走，「吳老伯把那截犁鏵重新放回土裡，「等回來的時候再拿。「
林遠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犁鏵。斷口處的鏽層厚得泛著褐紅色，但斷面最中心處還有一縷鐵灰色的金屬光澤沒被鏽透。它躺在路邊的淺土裡，半露半埋，像一個被遺忘的記號。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了下來。山坳三面環著低矮的石壁，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綿軟而乾燥。周鐵山巡視了一圈之後點頭，示意就地宿營。
林遠放下兩個包袱的第一件事是找石頭壘灶。他撿了六七塊大小相近的扁平石頭圍成一個圓圈，從周圍收集乾枯的細枝和落葉堆在圈中央。李衛東從口袋裡摸出火柴盒，裡面還剩最後兩根火柴，他劃了一根沒著，第二根劃著名了，火苗引燃了乾枯的松針。
火升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成了深藍。火光照著林遠把那包濾液倒進了他自己用校服袖子折成的小兜袋裡，懸在火堆上方，讓熱量慢慢蒸乾水分。石頭坐在旁邊幫他托著兜袋的底，掌心能感受到液體被加熱後的微溫。吳老伯在旁邊用樹枝削了一根細長的攪拌棍，遞給林遠讓他隔一會兒攪一攪防止結底。
李衛東蹲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攥著一根鐵絲——那是他從進山路上撿的，不知是誰丟棄的舊物，被他彎成了一個簡易的小圈，正在試著把鐵管上那道鬆了的銅絲重新絞緊。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眼鏡片上反射著跳動的火苗。
趙小滿坐在稍遠一點的石壁根下，筆記本攤開在膝頭，正在寫這一天的行軍記錄。她寫幾行就抬頭看一眼火堆那邊的動靜，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又低頭繼續寫。陳國棟軍醫蹲在傷員旁邊把涼透了的濕布巾換成新的，換了三次了，傷員額頭上的燒退了些，嘴唇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淺粉。
林遠托著袖子兜袋的底，看著裡面的液體在火溫的作用下一點點減少，水面從半指深慢慢降到了淺淺一層，然後開始變稠、變白、析出細小的結晶顆粒。那些晶體附著在布料纖維上，在火光里閃著暗淡的銀白色，一小簇一小簇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結的薄霜。
「出來了。「林遠低聲說。
石頭湊過來看，火光映著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他看著那些白霜似的結晶顆粒在布料上慢慢鋪開，那神情不像是在看火藥原料，更像是在看初雪降下來的第一片。
李衛東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把鐵絲圈套回鐵管上收緊最後一圈銅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明天再配，今天先睡。今天晚上沒有敵情，誰也摸不到這來。「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袖子兜袋從火堆上方取下來，小心地放在一塊乾淨的石片上晾著。結晶層在石片上薄薄地鋪開，大約只有一小把的量，但那把白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細光，分量雖輕卻扎紮實實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山坳里沒有風，火光直直地往上燒著，把頭頂那一小片夜空映成了暖橙色。石壁之間安安靜靜的，四十多個人各自靠著石頭或樹根，有人已經睡了，有人還在小聲說著話，那些話在夜色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像遠處的蜂鳴。
林遠也靠在了石壁上，把那片晾著粗硝的石片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眼皮沉得厲害，身體像一塊被水浸透了又擰乾的布。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最後看見的畫面是火焰在石壁上映出來的、那些睡眠中的灰藍色輪廓，還有旁邊石頭上那攤薄薄的白色結晶。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青蘋果。蘋果又幹了一些，但他還是把它握在手心，手指慢慢收攏，把那種冰涼的、乾澀的觸感裹進了掌溫里。
山坳里的火還在燒。夜還很長。
第十二章完
火塘里的柴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連火星都不剩，屋裡的溫度降到了和外面差不多的地步。他坐起來的時候關節咔咔響了兩聲，校服外套被他睡前脫下來蓋在身上，此刻從肩頭滑落，布料是冰涼的。他把它重新穿上，拉鏈只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有一截齒牙被泥糊住了，他用力拽了幾下才合上。
火塘對面躺著的李衛東還在睡，整個人蜷成一團，背靠著牆，眼鏡摘下來放在身邊的乾草上。他的呼吸又深又慢，嘴唇微微張著，臉上那些灰和黑的道子在火塘餘燼的暗光里顯得比昨晚上淡了一些。石頭挨著李衛東睡，枕著自己的胳膊，一隻腳從草堆里伸出來露在外面，腳掌上全是幹了的泥印子，腳趾頭凍得縮在一起。
林遠站起來的時候踢到一樣東西，低頭一看是那根鐵管。李衛東抱著它睡了一路，昨晚終於把它擱在了牆角。鐵管的內壁已經被磨得很光，管口邊緣閃著一層金屬原色的光澤，但管身外面的鐵皮箍著的那道裂紋裂得更大了，鐵皮箍的銅絲也鬆了一股。
他彎腰把鐵管扶正靠穩，然後輕手輕腳地朝門口走過去。門是兩塊厚木板拼的，用一根木棍從裡面閂著，他把木棍抽開，門板吱呀一聲響，拉開了一條縫隙。外面的冷空氣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山野早晨特有的清冽和潮濕，激得他打了一個寒顫。
平地里的天還沒全亮，但東面的山壁頂上已經透出了一層淺灰色的光。空氣里浮著薄薄的霧，貼著地面流著，把菜地里的青菜葉子和屋檐下掛著的東西都罩在了一層水汽里。那隻黃狗趴在屋檐根下，看見他出來抬了一下眼皮又閉上了。
他走到屋舍側面的石台旁邊蹲下來，從角落裡摸出了昨晚帶回來的那包硝土。外套包裹的包袱布被露水打濕了，表面潮了一層，裡面的土倒還干。他把包袱打開，借著晨光觀察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含硝表土。顆粒粗細不均，混著細碎石屑和草根碎末，含硝量目測還行，比他預想的好一些。
「你這麼早起來看土？「
趙小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遠回頭看見她從另一間屋舍的門口走出來，短髮被晨霧打濕了貼在鬢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了頂，衣領豎著遮住半截下巴。她蹲到他旁邊來，也低頭看那攤土。
「趁出發之前先看一眼雜質含量，「林遠說，「到了下一個落腳點如果有條件，可以泡水過濾提純。「
「需要什麼條件？「
「乾淨的水、一隻不漏水的容器、還有能燒火蒸發的東西。山里這些條件應該不難找，但是行軍路上沒時間等它自然沉澱，得邊走邊做。「林遠說著把硝土重新包好，紮緊了包袱角，「我想弄個簡易的過濾裝置，綁在身上邊走邊過濾，到了晚上停下來直接收濾液上火蒸。「
趙小滿想了一下。「你那個校服外套可以當濾布。「
「對。但用了外套我就沒衣服穿了。「
「先穿著。到了落腳點再找替代品。「趙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了一圈掃視整個平地，「我去叫周鐵山準備出發。「
她轉身走了。林遠把硝土包袱繫緊背在肩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下，這回聲音更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校服褲子那兩個磨穿的洞裡露出了白棉布，棉布也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了。
灶膛里的火重新升起來了。農婦蹲在門口用一把舊蒲扇扇火，黑陶罐里又燒上了水，那老漢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懷裡摟著小孫子，那孩子還沒睡醒，腦袋歪在爺爺肩膀上，口水蹭濕了老漢的棉襖肩頭。老漢看著院子裡這些灰藍色的人影在收拾行裝、綁擔架、清點人數，臉上的皺紋沒什麼變化，只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數數。
周鐵山把四十多個人集合到了平地的中央。傷員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那個高燒昏迷的人夜裡醒過來一次喝了水，現在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能睜開眼睛了。陳國棟軍醫蹲在他旁邊給他換額頭上的布巾，布巾從傷員額頭上揭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微微的酸味，陳國棟把它浸進冷水裡搓了兩把重新敷回去。
「走吧，「周鐵山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趕到下一個水源地再歇。「
隊伍離開平地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老漢站在屋舍門口沒有送出來，但他把半袋干野菌和一塊鹽巴塞給了走在最後的那個戰士，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抬了抬手。那隻黃狗跟在隊伍後面跑了幾步，被老漢一聲喝住，蹲在菜地邊上看著人走遠了，尾巴慢慢搖了搖。
趙小滿走在最前面認路，周鐵山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林遠走在隊伍中段，肩上背著硝土包袱，口袋裡插著三顆燃燒筒和那顆已經干透了的青蘋果。李衛東走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根鐵管，鐵管橫著擱在胸前，兩隻手一前一後兜著。石頭走在他倆身後，左顧右盼地看著山壁上的苔蘚和岩石縫裡伸出來的野草。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山路開始往上走。腳下的溪溝越來越淺，最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在坡面上的獸道，窄得只夠一個人走，兩側是齊腰的灌木和野蕨。隊伍被迫拉成了一條長線，前後距離拉到了十幾步，林遠走著走著就能聽見身後石頭的呼吸聲在靠近或拉遠。
「先生，「石頭在後面喊了一聲，「那個硝土，做出來是啥樣的東西？「
林遠沒回頭。「粗硝粉。不是成品，但有了它就可以配火藥。「
「配了火藥就能做手榴彈了？「
「嗯。但手榴彈需要鐵殼、需要拉火裝置、需要裝藥工具。只有硝粉不夠，還得繼續湊別的原料。「林遠撥開面前擋路的灌木枝，枝上的露水抖落下來打在他手背上，「但至少能響了。「
石頭在後面哦了一聲，腳步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我能學不？「
「油脂三份、灰兩份、硫磺半份。我背了二十遍了。「
李衛東在旁邊笑了一聲，從嗓子裡出來的，短促而輕。「背熟了就行。等到了地方讓你上手。「
石頭的腳步聲明顯更輕快了，跟在他後面的吳老伯低低地說了句「毛頭小子「就沒聲了。
隊伍沿著獸道爬上了那道坡頂。站在坡頂上視野驟然開闊了，前方是一大片連綿的山脈，一層一層地往西北方向延伸過去，顏色從近處的深綠過渡到遠處的黛藍再融進天際線的灰白里。山與山之間的褶皺里偶爾能看見一小片平地或一條彎曲的谷線，那些縫隙中有人跡的可能——梯田的輪廓、屋舍的屋頂、一道細得像線一樣的炊煙。
趙小滿停在坡頂最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她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每一條山谷都過了一遍。然後她放下望遠鏡，朝後面的周鐵山偏了一下頭。
「東南方向那條谷，有斷斷續續的煙。三縷以上，不是單戶，可能是村莊。西北方向第二條谷也有煙，更細，像是一兩戶。正北方向的山脊背面有一條暗色的線，可能是路。「
周鐵山走到她旁邊，接過望遠鏡自己看了一會兒。他看完之後遞迴去，想了幾秒。「往正北走。先走那條山脊背面的路，避開村莊。「
「你怕有敵人？「趙小滿問。
「村子人多眼雜。萬一有人被俘扛不住供出來，我們四十個人走不遠。山脊背面的路就算被發現了也好散。「周鐵山說話的時候嗓音還是沙的，但語氣比以前多了一點點餘量，「正北繞過去，多走半天的路，比走東南安全。「
趙小滿點了點頭。她在地圖上做了一個新標註，收好筆記本，率先從坡頂的北面往下走。隊伍跟著她，像一條灰色的線慢慢沿著山坡滑下去，融進了更深的山影里。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難走。坡度有些陡，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落葉層，踩上去整個腳面都會往下滑一小截。林遠走了大約一炷香就感覺到校服鞋底的防滑紋路已經磨平了，一踩在斜面上就打滑。他不得不側著身子、腳尖斜著往裡扣才勉強穩住。旁邊的李衛東更慘，他抱著鐵管重心偏高，滑了三四次，最後一次差點直接坐地上去，石頭在後面一把兜住了他的後背。
「我來拿。「石頭伸出胳膊把鐵管接了過去，單手夾在腋下。
李衛東騰出兩手來平衡身體，頓時穩了不少。他回頭朝石頭說了一聲謝，石頭咧嘴笑了笑沒回話。
隊伍在一片半山腰的平地上停下來歇腳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山裡的正午不像平地上那麼熱，樹蔭底下甚至有點涼。周鐵山讓人把最後一點乾糧和水勻了勻，每人大約能分到兩口水和一截拇指大的乾糧粒。林遠坐在一棵樹根上喝水，把那包硝土重新打開來曬在太陽底下。濕氣已經滲進去不少了，不曬乾沒法做任何處理。
趙小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伸手捻了一撮硝土搓了搓。「附近有水源的痕跡，「她說，「你那個提純需要多少水？「
「如果有半桶水就可以開始。先把硝土倒進水裡攪拌浸泡，等雜質沉澱下去，再把上面的清液倒出來蒸髮結晶。「
「那需要容器。「
「對。「
趙小滿站起來朝山坡下方看了一眼。坡腳有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她沿著坡面往下走了幾十步，蹲在溪溝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招手叫林遠下去。林遠走下去一看，溪溝雖然幹了大半，但溝底一個凹陷處還積著一汪淺水，大約兩隻手掌並排那麼寬，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部鋪著一層細砂和小石。
「水是有，但沒有容器。「趙小滿說。
林遠四處看了看。溪溝兩側長著一種大葉子的闊葉植物，葉片肥厚，邊緣捲曲，像天然的淺盤子。他摘了一片下來折了一下，能盛水不漏，但水盛多了會從葉柄處滲出來。他想了想，脫掉了校服外套，把裡面的白色襯衫脫下來翻折成四層，做了一個簡易的兜袋，用兩根樹枝撐開口，架在溪溝邊的兩塊石頭之間。
「外套鋪在兜袋底下當墊襯防漏，「他一邊做一邊解釋，「襯衫布料當濾層。硝土倒進去，從上面慢慢澆水，水滲過布料和外套流下去的時候帶走硝分，雜質留在布料上面。下面接住濾液就行。「
趙小滿幫著把外套鋪好，把襯衫摺疊平整了壓在兜袋底部。林遠抓了幾把硝土鋪在襯衫上面，然後用小片葉子舀水，一次一次地慢慢淋上去。水滲過硝土層和布料之後從外套邊緣滴落下來，顏色是混濁的灰褐色，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濾液有了，「林遠說，「但要等水全部滲完，沉澱之後再加熱蒸乾。晚上宿營的時候可以找地方生火。「
趙小滿蹲在旁邊看著濾液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那些灰褐色的水珠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油光，每滴落到地面上都會在塵土裡砸出一個淺淺的小圓坑。
李衛東也下來了。他蹲在溪溝的另一側，用手掰開溝底的一塊扁平石頭看了看背面，又掰開一塊。然後他喊了一聲：「林遠，你過來看這個。「
林遠走過去，李衛東手裡舉著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很光滑的石片，表面附著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沉積物。他在石片邊緣颳了一下那層白膜，指尖上沾了細粉狀的東西。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層白膜的質地。
「石灰岩。水裡的碳酸鈣沉積，說明上游有石灰石地層。「林遠把石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如果有石灰石，燒了就是生石灰。生石灰加水可以消毒，可以給傷員處理傷口。「
「能燒？「李衛東問。
「需要高溫窯。咱們現在弄不了，但記下位置，以後回來取。「林遠把那塊石片放回溪溝里，「趙小滿你記一下這個地點，等條件夠了可以回這兒取石灰石。「
趙小滿已經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記了一行字。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那聲音在溪溝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遠回到濾液旁邊。水已經滲了大半，外套兜袋底部積了一層暗色的濕渣。他把濾液收集到一張大葉子裡捧起來看了看，顏色比開始的時候淡了一些，但含硝量應該夠了。他小心地把濾液倒在另一片更大的葉子裡封口紮好，拎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大概有大半斤水的量。
「帶著走，「他說，「晚上蒸了就是粗硝。「
他穿上半濕的校服外套，把包著濾液的葉子系在硝土包袱旁邊。兩個包袱一左一右掛在肩上，走起路來晃晃蕩盪的，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液體拍打葉壁的聲響。李衛東看他那樣子笑了一下，石頭站在坡上往下看也笑了。
隊伍重新上路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正北方向的山脊背面那條路比預想中更難走，路面坑窪不平，有些地方整段被塌方的碎石掩埋了，得繞一個大彎才能過去。但好在沿途沒有遇到任何人，整座山像空的一樣，只有風聲和偶爾從高處滾落的碎石響動。
走在林遠前面的吳老伯忽然停住了腳。他蹲下來看著路邊的地面，那兒有一截嵌在土裡的東西，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什麼了。他用手指摳了摳周圍的土，把那東西一點點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
「鐵犁鏵，「他最後說，「鏽透了，中間斷了一截。誰家種地翻地翻到這兒來了，斷了扔在這的。「
他把那截犁鏵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神情，林遠覺得那一眼裡有些什麼東西——老鐵匠看到了鐵，就像看到了能用的東西。就算是鏽透了的犁鏵，也是鐵。
「先走，「吳老伯把那截犁鏵重新放回土裡，「等回來的時候再拿。「
林遠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犁鏵。斷口處的鏽層厚得泛著褐紅色，但斷面最中心處還有一縷鐵灰色的金屬光澤沒被鏽透。它躺在路邊的淺土裡，半露半埋，像一個被遺忘的記號。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了下來。山坳三面環著低矮的石壁，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綿軟而乾燥。周鐵山巡視了一圈之後點頭，示意就地宿營。
林遠放下兩個包袱的第一件事是找石頭壘灶。他撿了六七塊大小相近的扁平石頭圍成一個圓圈，從周圍收集乾枯的細枝和落葉堆在圈中央。李衛東從口袋裡摸出火柴盒，裡面還剩最後兩根火柴，他劃了一根沒著，第二根劃著名了，火苗引燃了乾枯的松針。
火升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成了深藍。火光照著林遠把那包濾液倒進了他自己用校服袖子折成的小兜袋裡，懸在火堆上方，讓熱量慢慢蒸乾水分。石頭坐在旁邊幫他托著兜袋的底，掌心能感受到液體被加熱後的微溫。吳老伯在旁邊用樹枝削了一根細長的攪拌棍，遞給林遠讓他隔一會兒攪一攪防止結底。
李衛東蹲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攥著一根鐵絲——那是他從進山路上撿的，不知是誰丟棄的舊物，被他彎成了一個簡易的小圈，正在試著把鐵管上那道鬆了的銅絲重新絞緊。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眼鏡片上反射著跳動的火苗。
趙小滿坐在稍遠一點的石壁根下，筆記本攤開在膝頭，正在寫這一天的行軍記錄。她寫幾行就抬頭看一眼火堆那邊的動靜，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又低頭繼續寫。陳國棟軍醫蹲在傷員旁邊把涼透了的濕布巾換成新的，換了三次了，傷員額頭上的燒退了些，嘴唇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淺粉。
林遠托著袖子兜袋的底，看著裡面的液體在火溫的作用下一點點減少，水面從半指深慢慢降到了淺淺一層，然後開始變稠、變白、析出細小的結晶顆粒。那些晶體附著在布料纖維上，在火光里閃著暗淡的銀白色，一小簇一小簇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結的薄霜。
「出來了。「林遠低聲說。
石頭湊過來看，火光映著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他看著那些白霜似的結晶顆粒在布料上慢慢鋪開，那神情不像是在看火藥原料，更像是在看初雪降下來的第一片。
李衛東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把鐵絲圈套回鐵管上收緊最後一圈銅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明天再配，今天先睡。今天晚上沒有敵情，誰也摸不到這來。「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袖子兜袋從火堆上方取下來，小心地放在一塊乾淨的石片上晾著。結晶層在石片上薄薄地鋪開，大約只有一小把的量，但那把白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細光，分量雖輕卻扎紮實實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山坳里沒有風，火光直直地往上燒著，把頭頂那一小片夜空映成了暖橙色。石壁之間安安靜靜的，四十多個人各自靠著石頭或樹根，有人已經睡了，有人還在小聲說著話，那些話在夜色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像遠處的蜂鳴。
林遠也靠在了石壁上，把那片晾著粗硝的石片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眼皮沉得厲害，身體像一塊被水浸透了又擰乾的布。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最後看見的畫面是火焰在石壁上映出來的、那些睡眠中的灰藍色輪廓，還有旁邊石頭上那攤薄薄的白色結晶。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青蘋果。蘋果又幹了一些，但他還是把它握在手心，手指慢慢收攏，把那種冰涼的、乾澀的觸感裹進了掌溫里。
山坳里的火還在燒。夜還很長。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