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異鄉硝煙
墜落是從一片白光開始的。
林遠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紀念館最後一間展廳，全息投影正播放著一段關於百年前民族工業復興的歷史影像。畫面里，一座小型高爐拔地而起，工人和士兵圍著爐膛歡呼，鏡頭緩慢拉遠，映出遠處連綿的山脊線。林遠看著那山形輪廓，心裡沒來由地一動，總覺得在哪見過。
下一秒，投影畫面像被揉碎的紙一般向內坍塌，白光從屏幕中湧出，吞沒了整個展廳。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失重感像一隻手攥住他的胃。他下意識伸手去抓身旁的李衛東，手指觸到對方校服袖口的那一瞬，兩個人一起被捲入了光的漩渦。趙小滿的尖叫聲從身後追來，短促地響了一下，便淹沒在某種超乎聽覺的嗡鳴之中。
再之後是黑暗。
林遠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來時，第一個感知是疼，後腦勺鈍鈍地痛，像被人拿擀麵杖敲了一記。第二個感知是氣味——潮濕的稻草、發霉的木頭、遠處若有若無的硝煙，還有一絲牲畜欄里特有的膻味。
他睜開眼，入目是低矮的土坯房頂，橫樑被煙燻得烏黑，蛛網懸在牆角，一隻壁虎正緩緩爬過開裂的土牆。陽光從唯一的窗戶斜射進來，粗獷的木窗框上糊著半透明的油紙，光線被過濾成毛茸茸的暖黃色。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發現身下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粗糲的稻稈硌得掌心生疼。他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炎黃共和國第三中學的藍白校服，胸口印著校徽，褲兜里鼓鼓囊囊，掏出來是半包紙巾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林遠……「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他轉頭，看見李衛東趴在牆角的一堆稻草里，臉上沾著草屑，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歪到一邊，鏡片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李衛東正努力抬起頭，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完全從眩暈里掙脫。
「別動，「林遠爬過去，把他扶起來坐好，「你感覺怎麼樣？「
李衛東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嘶了一聲。「疼。但這不重要，「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鏡，目光開始聚焦，快速掃視四周，「這是哪兒？紀念館呢？「
「不知道。「
對面角落裡傳來一個平穩的女聲。趙小滿靠著牆壁，已經坐了起來，她的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出奇地冷靜，正一寸一寸地觀察著房內的陳設。她身上的校服比他倆都整潔，只是膝蓋處沾了泥。她的書包還在身邊，拉鏈沒開。
「我們好像不在原來的地方了。「趙小滿說。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油紙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外面有山，黃土坡，還有……「她頓了一下，「有人在挖戰壕。「
林遠和李衛東同時站起來，湊到窗邊。油紙裂了一道縫，勉強能看見外面。那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土坯圍牆，院外是一片斜坡，坡上幾個穿著灰藍色粗布軍裝的人正在揮動鐵鍬，挖出一道蜿蜒的溝渠。遠處的天際線上，山巒起伏，顏色是一種很深沉的赭黃。
「軍裝……「李衛東喃喃道，「哪個年代的？「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重物砸在地面上，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房樑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三人一頭一臉。
林遠瞳孔一縮。他聽過這種聲音，在軍事博物館的聲效模擬區里。是炮擊。距離不超過五公里。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那三聲炮響把一種他們誰都不願意先開口的猜測，硬生生砸進了現實。
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一個穿著同樣灰藍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腳步聲很急。他個子不算高，身材削瘦，顴骨突出，顴骨下方有兩道深深的溝紋，像是常年咬緊牙關留下的。眼睛很大，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常年睡眠不足但永遠保持著清醒的鋒芒。
他腰間別著一把槍，木柄握把磨得發亮，槍管修長，造型古樸。
「你們三個！「他嗓門不小，帶著明顯的焦躁，「哪來的？穿成這樣？你們老師呢？這裡馬上要打仗了，不是胡鬧的地方！「
趙小滿立刻往前一步，語速很快但清晰：「長官，我們是省立聯合中學的學生，逃難路上和隊伍走散了，走了一天一夜，誤入這裡。我們的老師……「她停頓了一下，「路上遇到了轟炸，走散了。「
中年男人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林遠的校服、李衛東的眼鏡、趙小滿的書包上一一掠過。三個孩子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攜帶可疑物品，除了衣著太過乾淨齊整之外，沒有別的破綻。他的臉色稍微緩了些，但語氣仍然緊迫：「來不及細說了。通訊員！「
一個年輕的士兵跑進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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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幾個學生送到後方的臨時包紮所去！讓他們幫著包紮傷員，別亂跑！「
「是！「通訊員敬了個禮，轉向三人，「跟我來，快！「
林遠卻站著沒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中年男人腰間那把槍。
「長官，「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你們用的是七九口徑還是六五口徑？「
中年男人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頭看了林遠一眼，眉頭微皺。一個看上去最多十七八歲的孩子，第一眼認出那是槍也就算了，還問口徑？
「你管這幹什麼？「
「我家裡有人當過兵，「林遠面不改色地編，「我從小聽這些。六五口徑的子彈穿透力強但停止作用弱，七九口徑威力大但後坐力重。你們要是兩種都有，彈藥補給會很麻煩。「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他沒回答，轉身繼續往外走，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
就在這時，另一個士兵從院子外頭衝進來，臉色發白：「報告連長！喬山縣城外發現敵蹤！至少一個中隊，攜步兵炮，距我前沿陣地已不足八里！「
中年男人的臉繃緊了。他走到院子裡一張歪腿的木桌前，上麵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泛黃，墨跡都有點暈開了。他跟那個報信的士兵湊在地圖前比劃，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遠依稀聽到了幾個詞：「東面丘陵……西面水……三天……「
李衛東也聽到了。他推了推眼鏡，悄悄拉了拉林遠的袖子：「他們在說防禦。「
「我聽見了。「
趙小滿已經快步走到了院子邊，站在中年男人的身後，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她看了幾秒，忽然開口：「長官，喬山縣城東面是連綿丘陵，敵人如果從那邊迂迴，你們正面的防線會不會被側翼包抄？「
中年男人猛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短髮女生，又低頭看看地圖。他的手指原本壓在縣城正前方，趙小滿那句話讓他頓住了，緩緩把手指移到了地圖右側——那的確標著一片不規則的等高線。
他沉默了兩秒。
「你學過軍事地圖？「他問。
「地理課上老師教過。「趙小滿答得很自然。
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又看看旁邊那兩個男生。林遠站在李衛東身側，正側著頭掃視地圖上的標註；李衛東則彎著腰，手指在地圖邊緣比劃著名什麼，嘴唇翕動，好像在算距離。
三個學生，一個看地形，一個量距離，一個記方位。
中年男人的表情變了。
「你們三個，先別走。「他朝通訊員擺了擺手，示意退下，然後正眼看著三人，「你們到底什麼人？「
「學生。「趙小滿說。
「學生？學生懂這個？「他指了指地圖。
林遠上前一步。他知道再偽裝下去反而麻煩，不如挑能說的說。「長官，我們是逃難出來的學生不假，但我們學校教的東西比較多。我主修化學，他主修物理，「他朝李衛東揚了揚下巴，「她主修統籌管理。我們不認識路，不知道這是哪，也不知道你們是哪支部隊。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們的彈藥夠不夠？「
中年男人沉默了。
外面又傳來一聲炮響，比之前更近。牆角的土塊簌簌掉落。中年男人看了林遠一眼，又看了看李衛東和趙小滿，最後把目光收回到地圖上，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連要守三天，只有一個基數的彈藥……「
他的聲音很輕，但林遠聽清了。他轉頭看李衛東，李衛東微微點頭。然後林遠對中年男人說：
「長官，如果我說，我們可以讓你手榴彈的殺傷半徑從五米變成十米呢？「
中年男人的眼睛終於徹底亮了。
十分鐘後，他們站在了陣地後方的一個土窯前面。這裡堆著一袋袋黑火藥，裝在粗麻袋裡，袋口扎得歪歪扭扭。旁邊是一些翻砂鑄造的手榴彈殼，鐵皮粗糙，內壁還帶著毛刺。幾個戰士正蹲在地上往彈殼裡灌藥粉，手法很粗放，有人甚至沒戴手套。
林遠走過去，蹲下來，抓起一把黑火藥在掌心裡搓了搓。顆粒粗細不均，顏色發灰，他湊近聞了聞，又拈了一點放到舌尖上嘗——硝石的澀味很淡，硫磺味倒是重。
「配比不對。「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硝石比例偏低，硫磺偏高，燃燒速度慢了。爆炸做功就浪費了。「
「你嘗一嘗就知道配比？「中年男人抱臂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火藥原理書上寫得很清楚。「林遠沒再多解釋，他轉頭問旁邊一個戰士，「你們有秤嗎？精細一點的那種？「
戰士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很快一桿老式的戥子秤被拿來了，黃銅秤盤，刻度都已經磨花。林遠花了十分鐘，指揮戰士們重新調配了一小份火藥——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各自研磨過篩後按重量混合。
「試一顆。「他對中年男人說。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坑邊。坑底比預計的深了兩三成，炸碎的岩石濺得到處都是。他蹲下去，撿起一塊崩裂的碎頁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站起來，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向林遠。
「再多配一批。「他說。
而另一邊，李衛東已經把那幾根堆在土窯後面的生鐵管翻了出來。他拿樹枝在地上畫草圖，比劃著名給幾個戰士講解：一端封死、另一端開口、中間裝藥、前頭塞彈丸，利用火藥燃氣把彈丸推出去，射程能到三四十丈。
「這叫擲彈筒原理，「他畫得滿手是泥，「鐵管子越直越好，內壁要光滑。你們能磨嗎？「
幾個戰士撓頭，最後有個年長的老兵站出來說：「我們有個砂輪，手搖的，磨過鋤頭。「
「行。磨。「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土窯那邊已經亮起了好幾盞煤油燈。改良火藥正在一袋一袋地裝填，那根粗鐵管被架在臨時搭起的木架上，兩個戰士正在輪流搖砂輪打磨內壁。院子裡人來人往，每個人走路都是小跑。
三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土坎上，一人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熱得燙嘴的玉米糊。誰都沒說話，各自埋頭喝著，能聽見彼此胃裡發出的咕嚕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衛東忽然說：「我們回不去了是吧。「
不是疑問句。
林遠把碗沿從嘴邊挪開，看著碗裡淡黃色的糊糊，沒答話。趙小滿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脊線。那邊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火光，是敵人在紮營生火。
「先活著再說。「趙小滿說，「活過這一仗，我們再想別的。「
林遠沒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口玉米糊喝完，把碗擱在旁邊的石頭上，站起來，走向土窯那邊。火光從窯口透出來，照在他校服的後背上，藍白相間的布料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格外違和。
他停在窯口，看著裡面戰士們忙碌的背影。有個人正把一袋新配好的火藥往彈殼裡灌，手法還很生疏，但比下午用心多了。
「先把手榴彈做好，「林遠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身後的兩個人說，「做好一顆是一顆。「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鐵山——他們已經知道這個中年男人姓周，是這支連隊的連長——從指揮部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件東西。他走到林遠面前，把那東西遞過來。
是一把手槍。邊區的土造手槍，木柄，鐵管，粗獷得幾乎談不上工藝，但看得出被人用心保養過，槍身擦得鋥亮。
「拿著。「周鐵山說。
林遠愣了一瞬。他下意識接過來，沉甸甸的鐵涼從掌心傳來，扳機環硌著他的指節。
「會用嗎？「
林遠握了握槍柄，感受著那粗糙的握把紋路在他掌心裡撐開的觸感。「課本上學過原理。「他說。
周鐵山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窯的牆壁上，一高一矮。周鐵山的眼神很複雜，有懷疑，有期待，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看到了某種他不敢想像的可能性。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向陣地走去。走出幾步，頭也沒回，丟下一句話。
「課本上可沒教過怎麼殺人。「
他的背影融進夜色里。遠處，山脊那邊的敵營火光又亮了一點。窯口的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寒冷，刮在林遠的臉上。
他握緊了那支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胸口上那顆褪色的校徽。
然後他轉身，走回土窯裡面。
（第一章完）
林遠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紀念館最後一間展廳，全息投影正播放著一段關於百年前民族工業復興的歷史影像。畫面里，一座小型高爐拔地而起，工人和士兵圍著爐膛歡呼，鏡頭緩慢拉遠，映出遠處連綿的山脊線。林遠看著那山形輪廓，心裡沒來由地一動，總覺得在哪見過。
下一秒，投影畫面像被揉碎的紙一般向內坍塌，白光從屏幕中湧出，吞沒了整個展廳。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失重感像一隻手攥住他的胃。他下意識伸手去抓身旁的李衛東，手指觸到對方校服袖口的那一瞬，兩個人一起被捲入了光的漩渦。趙小滿的尖叫聲從身後追來，短促地響了一下，便淹沒在某種超乎聽覺的嗡鳴之中。
再之後是黑暗。
林遠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來時，第一個感知是疼，後腦勺鈍鈍地痛，像被人拿擀麵杖敲了一記。第二個感知是氣味——潮濕的稻草、發霉的木頭、遠處若有若無的硝煙，還有一絲牲畜欄里特有的膻味。
他睜開眼，入目是低矮的土坯房頂，橫樑被煙燻得烏黑，蛛網懸在牆角，一隻壁虎正緩緩爬過開裂的土牆。陽光從唯一的窗戶斜射進來，粗獷的木窗框上糊著半透明的油紙，光線被過濾成毛茸茸的暖黃色。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發現身下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粗糲的稻稈硌得掌心生疼。他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炎黃共和國第三中學的藍白校服，胸口印著校徽，褲兜里鼓鼓囊囊，掏出來是半包紙巾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林遠……「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他轉頭，看見李衛東趴在牆角的一堆稻草里，臉上沾著草屑，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歪到一邊，鏡片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李衛東正努力抬起頭，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完全從眩暈里掙脫。
「別動，「林遠爬過去，把他扶起來坐好，「你感覺怎麼樣？「
李衛東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嘶了一聲。「疼。但這不重要，「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鏡，目光開始聚焦，快速掃視四周，「這是哪兒？紀念館呢？「
「不知道。「
對面角落裡傳來一個平穩的女聲。趙小滿靠著牆壁，已經坐了起來，她的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出奇地冷靜，正一寸一寸地觀察著房內的陳設。她身上的校服比他倆都整潔，只是膝蓋處沾了泥。她的書包還在身邊，拉鏈沒開。
「我們好像不在原來的地方了。「趙小滿說。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油紙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外面有山，黃土坡，還有……「她頓了一下，「有人在挖戰壕。「
林遠和李衛東同時站起來，湊到窗邊。油紙裂了一道縫，勉強能看見外面。那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土坯圍牆，院外是一片斜坡，坡上幾個穿著灰藍色粗布軍裝的人正在揮動鐵鍬，挖出一道蜿蜒的溝渠。遠處的天際線上，山巒起伏，顏色是一種很深沉的赭黃。
「軍裝……「李衛東喃喃道，「哪個年代的？「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重物砸在地面上，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房樑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三人一頭一臉。
林遠瞳孔一縮。他聽過這種聲音，在軍事博物館的聲效模擬區里。是炮擊。距離不超過五公里。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那三聲炮響把一種他們誰都不願意先開口的猜測，硬生生砸進了現實。
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一個穿著同樣灰藍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腳步聲很急。他個子不算高，身材削瘦，顴骨突出，顴骨下方有兩道深深的溝紋，像是常年咬緊牙關留下的。眼睛很大，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常年睡眠不足但永遠保持著清醒的鋒芒。
他腰間別著一把槍，木柄握把磨得發亮，槍管修長，造型古樸。
「你們三個！「他嗓門不小，帶著明顯的焦躁，「哪來的？穿成這樣？你們老師呢？這裡馬上要打仗了，不是胡鬧的地方！「
趙小滿立刻往前一步，語速很快但清晰：「長官，我們是省立聯合中學的學生，逃難路上和隊伍走散了，走了一天一夜，誤入這裡。我們的老師……「她停頓了一下，「路上遇到了轟炸，走散了。「
中年男人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林遠的校服、李衛東的眼鏡、趙小滿的書包上一一掠過。三個孩子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攜帶可疑物品，除了衣著太過乾淨齊整之外，沒有別的破綻。他的臉色稍微緩了些，但語氣仍然緊迫：「來不及細說了。通訊員！「
一個年輕的士兵跑進來。「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把這幾個學生送到後方的臨時包紮所去！讓他們幫著包紮傷員，別亂跑！「
「是！「通訊員敬了個禮，轉向三人，「跟我來，快！「
林遠卻站著沒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中年男人腰間那把槍。
「長官，「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你們用的是七九口徑還是六五口徑？「
中年男人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頭看了林遠一眼，眉頭微皺。一個看上去最多十七八歲的孩子，第一眼認出那是槍也就算了，還問口徑？
「你管這幹什麼？「
「我家裡有人當過兵，「林遠面不改色地編，「我從小聽這些。六五口徑的子彈穿透力強但停止作用弱，七九口徑威力大但後坐力重。你們要是兩種都有，彈藥補給會很麻煩。「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他沒回答，轉身繼續往外走，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
就在這時，另一個士兵從院子外頭衝進來，臉色發白：「報告連長！喬山縣城外發現敵蹤！至少一個中隊，攜步兵炮，距我前沿陣地已不足八里！「
中年男人的臉繃緊了。他走到院子裡一張歪腿的木桌前，上麵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泛黃，墨跡都有點暈開了。他跟那個報信的士兵湊在地圖前比劃，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遠依稀聽到了幾個詞：「東面丘陵……西面水……三天……「
李衛東也聽到了。他推了推眼鏡，悄悄拉了拉林遠的袖子：「他們在說防禦。「
「我聽見了。「
趙小滿已經快步走到了院子邊，站在中年男人的身後，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她看了幾秒，忽然開口：「長官，喬山縣城東面是連綿丘陵，敵人如果從那邊迂迴，你們正面的防線會不會被側翼包抄？「
中年男人猛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短髮女生，又低頭看看地圖。他的手指原本壓在縣城正前方，趙小滿那句話讓他頓住了，緩緩把手指移到了地圖右側——那的確標著一片不規則的等高線。
他沉默了兩秒。
「你學過軍事地圖？「他問。
「地理課上老師教過。「趙小滿答得很自然。
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又看看旁邊那兩個男生。林遠站在李衛東身側，正側著頭掃視地圖上的標註；李衛東則彎著腰，手指在地圖邊緣比劃著名什麼，嘴唇翕動，好像在算距離。
三個學生，一個看地形，一個量距離，一個記方位。
中年男人的表情變了。
「你們三個，先別走。「他朝通訊員擺了擺手，示意退下，然後正眼看著三人，「你們到底什麼人？「
「學生。「趙小滿說。
「學生？學生懂這個？「他指了指地圖。
林遠上前一步。他知道再偽裝下去反而麻煩，不如挑能說的說。「長官，我們是逃難出來的學生不假，但我們學校教的東西比較多。我主修化學，他主修物理，「他朝李衛東揚了揚下巴，「她主修統籌管理。我們不認識路，不知道這是哪，也不知道你們是哪支部隊。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們的彈藥夠不夠？「
中年男人沉默了。
外面又傳來一聲炮響，比之前更近。牆角的土塊簌簌掉落。中年男人看了林遠一眼，又看了看李衛東和趙小滿，最後把目光收回到地圖上，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連要守三天，只有一個基數的彈藥……「
他的聲音很輕，但林遠聽清了。他轉頭看李衛東，李衛東微微點頭。然後林遠對中年男人說：
「長官，如果我說，我們可以讓你手榴彈的殺傷半徑從五米變成十米呢？「
中年男人的眼睛終於徹底亮了。
十分鐘後，他們站在了陣地後方的一個土窯前面。這裡堆著一袋袋黑火藥，裝在粗麻袋裡，袋口扎得歪歪扭扭。旁邊是一些翻砂鑄造的手榴彈殼，鐵皮粗糙，內壁還帶著毛刺。幾個戰士正蹲在地上往彈殼裡灌藥粉，手法很粗放，有人甚至沒戴手套。
林遠走過去，蹲下來，抓起一把黑火藥在掌心裡搓了搓。顆粒粗細不均，顏色發灰，他湊近聞了聞，又拈了一點放到舌尖上嘗——硝石的澀味很淡，硫磺味倒是重。
「配比不對。「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硝石比例偏低，硫磺偏高，燃燒速度慢了。爆炸做功就浪費了。「
「你嘗一嘗就知道配比？「中年男人抱臂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火藥原理書上寫得很清楚。「林遠沒再多解釋，他轉頭問旁邊一個戰士，「你們有秤嗎？精細一點的那種？「
戰士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很快一桿老式的戥子秤被拿來了，黃銅秤盤，刻度都已經磨花。林遠花了十分鐘，指揮戰士們重新調配了一小份火藥——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各自研磨過篩後按重量混合。
「試一顆。「他對中年男人說。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坑邊。坑底比預計的深了兩三成，炸碎的岩石濺得到處都是。他蹲下去，撿起一塊崩裂的碎頁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站起來，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向林遠。
「再多配一批。「他說。
而另一邊，李衛東已經把那幾根堆在土窯後面的生鐵管翻了出來。他拿樹枝在地上畫草圖，比劃著名給幾個戰士講解：一端封死、另一端開口、中間裝藥、前頭塞彈丸，利用火藥燃氣把彈丸推出去，射程能到三四十丈。
「這叫擲彈筒原理，「他畫得滿手是泥，「鐵管子越直越好，內壁要光滑。你們能磨嗎？「
幾個戰士撓頭，最後有個年長的老兵站出來說：「我們有個砂輪，手搖的，磨過鋤頭。「
「行。磨。「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土窯那邊已經亮起了好幾盞煤油燈。改良火藥正在一袋一袋地裝填，那根粗鐵管被架在臨時搭起的木架上，兩個戰士正在輪流搖砂輪打磨內壁。院子裡人來人往，每個人走路都是小跑。
三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土坎上，一人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熱得燙嘴的玉米糊。誰都沒說話，各自埋頭喝著，能聽見彼此胃裡發出的咕嚕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衛東忽然說：「我們回不去了是吧。「
不是疑問句。
林遠把碗沿從嘴邊挪開，看著碗裡淡黃色的糊糊，沒答話。趙小滿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脊線。那邊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火光，是敵人在紮營生火。
「先活著再說。「趙小滿說，「活過這一仗，我們再想別的。「
林遠沒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口玉米糊喝完，把碗擱在旁邊的石頭上，站起來，走向土窯那邊。火光從窯口透出來，照在他校服的後背上，藍白相間的布料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格外違和。
他停在窯口，看著裡面戰士們忙碌的背影。有個人正把一袋新配好的火藥往彈殼裡灌，手法還很生疏，但比下午用心多了。
「先把手榴彈做好，「林遠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身後的兩個人說，「做好一顆是一顆。「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鐵山——他們已經知道這個中年男人姓周，是這支連隊的連長——從指揮部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件東西。他走到林遠面前，把那東西遞過來。
是一把手槍。邊區的土造手槍，木柄，鐵管，粗獷得幾乎談不上工藝，但看得出被人用心保養過，槍身擦得鋥亮。
「拿著。「周鐵山說。
林遠愣了一瞬。他下意識接過來，沉甸甸的鐵涼從掌心傳來，扳機環硌著他的指節。
「會用嗎？「
林遠握了握槍柄，感受著那粗糙的握把紋路在他掌心裡撐開的觸感。「課本上學過原理。「他說。
周鐵山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窯的牆壁上，一高一矮。周鐵山的眼神很複雜，有懷疑，有期待，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看到了某種他不敢想像的可能性。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向陣地走去。走出幾步，頭也沒回，丟下一句話。
「課本上可沒教過怎麼殺人。「
他的背影融進夜色里。遠處，山脊那邊的敵營火光又亮了一點。窯口的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寒冷，刮在林遠的臉上。
他握緊了那支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胸口上那顆褪色的校徽。
然後他轉身，走回土窯裡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