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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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復仇之魂號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但你又說不出來,是哪兒不一樣。

  也許是牆壁上的裝修,也許是那些前幾天才掛上去的旗幟——又或者,是房間角落裡那台已經許久無人問津的勝利雕像?

  你已經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擺在那裡的。

  也許是一百年前?兩百年前?

  還是你第一次領軍,在方興未艾的大遠征中斬獲了你人生中的第一場軍事勝利的時候?

  雖然實話實說,你早就忘記了,你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在哪個星系,帶著你所向披靡的軍團掃平了哪個微不足道的對手——但它的確為你帶來了第一枚勳章,以及第一個不再立足於帝皇的寵愛的頭銜與榮耀。

  在那一天之前,你不過是一個被帝皇湊巧撿回的皇子,一個因為與人類之主血緣關係的父子親情,而備受重視的特權階級——雖然就連禁衛衛隊都會向你致敬,但你知道,那些尊重和服從並不是針對於你的。

  你只是帝皇的無上威嚴投射在人們面前的那一道影子,所有的謙卑者,不過是在向那高高懸掛於天空上的太陽頂禮膜拜,而你又正好站在了兩者之間的位置——在帝皇麾下的那些驕兵悍將的眼中,你真正的地位,也許還不如凡人輔助軍中最普通的一員。

  你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你知道,旨在征服整個銀河的神聖泰拉政權,是一個純粹的不能再純粹的軍事帝國,也許文官和藝術家同樣會在這個國度里受到尊重,但真正能夠掌握話語權和權柄的,永遠只有那些能夠統帥軍團和艦隊的將軍和元帥們。

  如果你不能獲得他們的尊重,成為大遠征中功勳卓著的一份子,那你最終也不過是帝皇身邊一個會活動、會呼吸、會得到他額外的寵愛的掛件而已。

  你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能夠永遠追隨在父親的身邊,當然很好。

  但真正的盧佩卡爾,永遠不會錯過讓自己獨立自主甚至揚名立萬的機會。

  雖然,你的基因之父看似並不急於讓你儘早為他開疆拓土,盡到你作為一個子嗣和驕傲的責任,但是,在你自認為已經學到了足夠多的知識之後,你還是私下裡,對你的父親百般請求,希望能夠執掌軍團,能夠成為他麾下無數旗幟中的一份子。

  也許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伴隨著年歲的增長,一個自認為羽翼已豐的兒子,遲早會掙脫父親的懷抱——這樣的事情在那些凡人身上一代又一代上演,你的叛逆不過來的更早一些。

  但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選擇離開帝皇身邊那個位置的原因要更複雜一些。

  複雜到就連你自己也無法說清,到底是哪個因素,占據了主要的位置?

  也許,你只是無法忍受一直成為帝皇這顆太陽身旁的月亮,雖然在人類之主的身邊也從來不缺少立下功勳的機會,但是每一次勝利過後的慶功宴上,人們總是會習以為常,將所有的功勞推到帝皇身上。

  你當然也會被提起,要麼是你的基因之父特意說出你的名字,要麼就是被其他人當做帝皇的雄姿身旁尋常的勇武身影——不過是在偉大的凱旋儀式中,擔任陪襯的角色而已。

  不,你不甘心這樣的地位。

  你也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凱旋儀式,屬於只有你作為主角的歷史時刻,你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站在帝皇的位置上,讓所有人口中的讚嘆和崇拜只歸於一人。

  當然,你依舊愛著你的父親。

  你認為,你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兩顆並駕齊驅的恆星,在銀河中,書寫下屬於各自的傳奇,然後在這片偉大史詩的最頂點,完成註定將流芳千古的會師——你是他的兒子,也許不會和他一樣耀眼,但終有一天,再也不會有人能輕視你的力量。  這才是你想要的未來。

  一個只屬於荷魯斯–盧佩卡爾的人生。

  在某種程度上,你對它的渴望甚至比你對父愛的渴望要更多、更重要。

  而你也不願意承認一件事情——如果帝皇始終拒絕你的請求,堅持讓你以隨從和子嗣的身份留在他的身邊,只能從他獲得的無數榮耀中拾取殘羹冷炙的話。

  也許短時間內,你會忍受。

  但終有一天……你會因此而恨他。

  你的確無比愛他,但你同樣知道這份愛並不是無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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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它不會讓你放棄屬於盧佩卡爾的榮耀、獨立和本應傳奇的人生。

  不過,那些事情終究沒有出現,你的父親證明了他配得上你的愛,你們之間的關係並非只有你單方面的奢望和付出——你最終還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一個軍團,一份責任,還有依舊身為帝皇長子的特殊。

  也許正是因為這份優待,你的第一場獨立的勝利對你來說,並非什麼深刻的記憶。

  畢竟,你早已在帝皇的身旁學會了有關於戰鬥和戰爭的所有技巧,甚至在一些戰線上擔任過獨當一面的職責——你只是一直還沒有正式展翅高飛的雄鷹,但羽翼已豐。

  所以,當你第一次以完全獨立的將帥和艦隊司令的身份指揮作戰時,也許當時的你的確激動莫名,用手中的破世者砸碎那些帝國之敵的時候,雙手還會忍不住地顫抖,認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天,這一刻。  而事實恰恰相反。

  僅僅過去了兩個世紀的時間,你卻連一個更準確的日期都已經記不清楚了。

  在你那宛如傳說一般、註定要被往後的世世代代所傳唱的一生中,那一天的勝利甚至不如浩瀚汪洋中的一滴水。

  你在大遠征中贏下了無數的勝利,斬獲了常人無法想像的榮耀,在你的個人榮譽牆上所鋪陳的功績足以刻滿整個銀河,而你也早已沒有了最初的擔心——事到如今,不會再有哪個蠢蛋輕視盧佩卡爾這個名字了,也不會再有人認為,你只是個憑藉著帝皇的寵愛,才有幸站在眾人之上的佞臣。

  現在,盧佩卡爾這個名字本身,就已經象徵著力量和威嚴,象徵著你和你的軍團在大遠征中所摘取的數千場勝利,它們比泰拉上能夠看見的所有星星的數量加起來還要多。

  當然,你也承認,你所斬獲的勝利也許不是大遠征中最重要的一批,因為像冉丹這樣的命運關頭屬於莊森——事到如今,你已經習慣了在很多細節領域上不如自己的兄弟,你不會再為了這些攀比而傷心了。

  但是,如果說還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你覺得遺憾的話,那麼也就只剩下,你與帝皇之間的關係了。

  你選擇了獨立自主,直到今天都並不後悔這個決定。

  但事實上,它不可避免地削弱了你與帝皇之間的聯繫——成為帝國的戰帥也許證明了你依舊是帝皇最寵愛的兒子,可當他選擇多恩作為泰拉禁衛,並且成為唯一跟隨他返回太陽系的原體時,就證明了他並非只有你一個選擇。

  現在,已經有了另一個人,甚至可以是更多的人,能夠承擔他的信任和託付。

  而那位置,原本只屬於你,屬於曾經唯一一個能夠理解他、能與他站在同一視角、能夠與他成為同類的人。

  但現在,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你還是他的兒子,但無論是在他的眼中還是在世人的眼中,你最重要的頭銜,都已經從帝皇的長子、軍團之主和盧佩卡爾,變成了新生的人類帝國的戰帥,變成了帝皇在軍事領域的那隻右手。

  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化。

  你的榮耀因此而登峰造極,在你的心裡卻並不好受,因為你意識到,在你從帝皇那裡接過戰帥桂冠的那一刻——你們之間的關係邁出了永遠不可挽回的一步。

  現在,比起父子,你們之間更重要的一個關聯——是君臣。

  你是他的戰帥,他的臣子——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如這一點重要。

  也許多恩能夠適應這樣的變化吧——也許摩根和莊森同樣也可以。

  但在你這裡,事情遠比想像中的難。

  你曾經努力過,沒人能否認這一點,你花費了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渴望在新的人類帝國中找到屬於你的位置——渴望看清你在帝皇那顆愈發波譎雲詭的內心中的邊界所在。

  但這最終成為了你榮耀的一生中,少有的徹底失敗的事情。

  當你拿著從神聖泰拉發過來的、據說是從皇宮中直接下達的命令,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口吻,腦海中思考的卻不是如同大遠征時期那般該如何最徹底地落實基因之父的旨意,而是優先考慮這對於你和你的軍團、對於你的國度和你的追隨者究竟是好是壞,又是否只是一次試探,又或者你可以從中得到好處的時候。

  你才猛然意識到,也許你和你的基因之父之間的關係,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你不知道他變沒變。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但你的確已經變了。

  你選擇了盧佩卡爾的道路,一條不甘心在帝皇身邊成為一輪月亮的道路,你曾幻想過這條道路的終點是榮耀的會師,但實際上,你們只是漸行漸遠了——就像每一個離開父親的兒子最終都會遇到的那樣。

  你曾以為你們會是特殊的。

  但實際上,這就像他給你的那枚戒指。

  你放下了左手,俯身前探,再一次展示了那枚老舊的戒指——這枚原產于波斯的文物曾經精妙無比,但如今卻已飽經風霜,在歲月的蝕刻下幾乎難見真容,只能勉強辨認出馬蹄、手臂和彎弓的圖案。

  半人馬。

  在過去的那些年裡,你從不厭其煩地向身邊所有人展示這無價的寶物,直到你確信你的每一個子嗣、每個兄弟,甚至是一切能夠得到你的重視的凡人,都已經對你口中那個已經被說爛的故事感到厭煩。

  實際上,你也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理由,的確是帝皇與你曾經的情誼的證明。

  但就像這枚被磨損的戒指一樣,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一百年前,兩百年前,那些身經百戰的阿斯塔特甚至還沒有出生,那些凡人的家族已經更替了數代。  你口中的故事,在他們看來,和那些完全不可考據的神話沒什麼區別。

  而且在他們看來,就算是真的,這也只是一枚會磨損的戒指而已,這樣的文物在人類帝國的範疇中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

  它也許珍稀,但並不特殊。

  至少不會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是啊……

  不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就像在帝皇的名單中,除了牧狼神荷魯斯的名字之外,還可以有莊森,有摩根,有多恩甚至是基里曼。

  就像在你的心裡,和帝皇一樣重要的,還有你的影月蒼狼軍團,你的狼之國度,以及記錄著你的生命與成長的勝利與榮耀。

  你會為他們而感激帝皇,但如果帝皇以他的名義要剝奪這一切的話……

  你不知道你會怎麼選擇。

  但至少,你不會俯首帖耳,你不會像兩百年前自己想像的那樣,百分之百的執行。

  就像你同樣知道,你的基因之父也不會像兩百年前那樣,讓你是他的唯一了。  你們都有了各自的小秘密,你們都有一些背著對方不能說的話,你們都在內心中的某處感到慶幸,慶幸你們已經消失在彼此的視野之內,不必度過某些尷尬的時刻。

  你們就像兩隻雄鷹,你的父親眼看著你第一個從殼中爬了出來,他養育著你,教會你如何飛翔與狩獵,驕傲地看著你能夠離開巢穴,迎著懸崖邊的風第一次衝上雲霄。

  你曾以為你會回來,你曾以為那個巢穴中會留下屬於你的位置。

  但實際上,當你振翅飛行在草原上,習慣了自由自在、唯我獨尊的日子,終於有一日,在心血來潮中飛回到曾經的家鄉時,你會看到,在你的父親的羽翼下,已經有了新的聲音,已經有了新的孩子。

  他看著你,你也看著他。

  你們依舊是父子,但現在,你們的關係要比過去複雜的多。

  你們是等量齊觀的同類。

  是必須謹慎對待的未知元素。

  同時……也是各自潛在的競爭者……

  甚至是……對手。

  ……

  是啊,對手。  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的父親了,你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鷹巢與他一起振翅高飛了。

  當你們再次相見的時候,迎接你的究竟是充滿激動的擁抱,抑或是那雙利爪呢?

  你不知道。

  你害怕又期待這個答案。

  因為你深知一件事情——一件你在決心進行這場戰爭之後,才逐漸看清,或者說,才終於敢於承認的事情。

  ——————

  無論你和帝皇在過去,是怎樣的情誼。

  但事到如今,但此時此刻。

  你已經不再是他最愛的子嗣——就算你依舊是,也只是那個【之一】。

  而同樣的。

  對於你來說。

  與帝皇的關係,與帝皇的愛,與帝皇之間的羈絆和他對你的看法與承認。  同樣的,已經不再是你最重視的一切了。

  也許有朝一日。

  為了一些現在還無法說出口的事情。

  ……

  你會選擇與他為敵。

  ……

  而你知道。

  這無關仇恨,無關自私,更不是在感覺到被遺棄後的反咬一口。

  這是一種更冷靜的,更現實的……

  父子之間註定逃不開的一劫。

  你和你的父親,是如此。

  而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  你和你的子嗣中的某些人……也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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