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謀殺者再次闖進了自己的火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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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歐爾發出聊天邀請,周雲反而有點不知道怎麼回應了。

  他該以什麼樣子的身份去和歐爾聊天呢?

  帝皇的身份嗎?

  但同歐爾經歷了三萬年前那些歲月的並不是周雲,周雲也始終不覺得自己就是真正的帝皇,他只是非常倒霉地出現在了帝皇在萬年後、黃金王座上的那個身體之上而已。

  他的確具有帝皇的一些記憶,但他並不真的具有帝皇多少能力,他始終很遲疑於自己究竟是否應該以帝皇的身份視人。

  更何況如今這個時代,泰拉之上,理應還有另一個帝皇才對......

  那他該用羅伯特老師的身份,用這個學者的身份去聊嗎?

  周雲同樣感到遲疑,他認為歐爾既然想要繞過羅伯特,單獨和他交談,必然是明白周雲的身份不只是這麼簡單——周雲表現出的靈能,周雲對靈族的了解,周雲對網道的渴望,這些都已經沒辦法用一個普通靈能者的身份來解釋了。

  那他該更加坦誠一些,把自己最深層的秘密,把萬年後所受到的苦楚都告訴歐爾嗎?

  說真的,周雲真的有這種衝動。

  他一直把黃金王座上所承受的痛苦藏在了心底里,無論是誰也不曾訴說。

  因為他似乎總是無法找到合適的人去訴說,無論是基里曼、安格隆還是伏爾甘,無論是蒂塔、奧諾瑪默斯、拉米爾導師或者康諾閣下,似乎都不太合適同他們說這些。

  他總帶著一種責任感,感覺自己既然站在了原體的身邊,就該是要改變他們的命運,要讓他們變得更好,總是不自覺地將自己放在了應該更堅韌的身份上,感覺自己無法向他們傾訴苦楚,讓他們白白擔憂,甚至可能令他們愧疚。

  更別提周雲說出去後可能帶來的蝴蝶效應與一些更惡劣的反應了。

  而那些凡人的親人或朋友,周雲又感到不該將這個沉重的命運告知他們,他們無法理解,就算理解了又只是讓他們平白痛苦而已。

  但歐爾......歐爾真的不一樣,即便對於帝皇來說,歐爾也是一位長者,一位能傾訴內心苦楚的人,一個能包容和理解他痛苦的人。

  而歐爾相比起原體,他的思維又更加接近凡人,也更加成熟,又不那麼能吸引諸神的目光,他是一個極好的傾訴對象。

  但周雲微微攥緊了衣服,最終用理性控制住了感性,沒有向歐爾不加節制地傾訴。

  現在真正關鍵的不是他向歐爾傾訴痛苦之類的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應該想辦法拉攏歐爾,讓歐爾能夠幫助他和羅伯特。

  所以他還是一如既往以沉默應對,希望歐爾先開口暴露出更多的信息,以此窺探歐爾心底里的想法。

  歐爾看著那學者,感受著他身上透露出的那種沉默......嘖......

  「你是我的同類。」歐爾倚靠在碎石上,這樣向著周雲說道。

  「嗯。」周雲微微頷首。

  「第幾類?」歐爾詢問道。

  周雲知道歐爾詢問的是永生者的類型,「姑且算是第二類。」周雲含糊不清地說道,「那我沒有那麼強大。」

  歐爾笑了,他看出來那學者的想法了,想用沉默以換取他表露出更多的信息。

  但歐爾恰好很擅長對付這種類型的人。

  「你為什麼想要打開網道門?」歐爾瞥了一眼身後那象徵著網道門的圓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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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擅長沉默的人,內心底里往往塞滿了計劃和思緒,只需要在沉默上鑿開一點口子,他們的想法就會泄露出來,

  反而是歐爾這樣的,腦子裡想的不多,就算不沉默,也不會泄露出什麼想法。

  「我需要這扇門,我得去拯救遙遠星系中的另一個人。」周雲這樣向著歐爾說道,「我得改變他的命運。」

  「除此之外呢?你是不是對網道還有別的計劃。」歐爾只是這樣問道,「你當時看網道門的眼神,可不只像是把這當作一次性工具的樣子,那更像是在看某種未來。」

  何等敏銳,周雲不得不佩服歐爾的感知能力,他愈發想要得到這位戰帥的輔助了。

  「如果說,人類能掌握網道,那就可以獲得隔絕亞空間的航行方式,一勞永逸地解決亞空間的問題......」周雲這樣向著歐爾說道。

  「靈族也有網道。」歐爾低聲提醒道,「他們現在.....」

  歐爾看向了那些猶如水晶一般閃爍著微光的靈族骸骨。

  「.....」周雲不禁看向了歐爾。

  「我活了許多年,看到過很多人,總是想要只要完成什麼,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帝國、自己的文明就可以一勞永逸的存在下去,但他們最終都淹沒在了歷史中。」

  「沒有不會消失的帝國,沒有不會腐朽的王座,更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所有看似一勞永逸的事情,背後是人們一代又一代的掙扎與努力。」

  歐爾這樣向著周雲說道,

  「我承認網道的確具有價值,但我不認為網道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任何問題,更不可能解決亞空間的問題。」

  「塑造了網道的古聖亡於亞空間,擁有著網道的靈族也亡於亞空間,你不能因為有了一座能遮風擋雨的城堡,就假裝暴風雨不存在......更何況我們要面對的暴風雨,是活的、是有思維的。」

  周雲不得不承認歐爾說的很有道理。

  認為有了網道就能一勞永逸逃脫亞空間,的確是太天真了,想的太好了。

  「而且,我甚至不認為,沒有網道人類就會輸給亞空間。」

  歐爾看著周雲的表情,他笑了笑,

  「孩子——請允許我這樣叫你,我理應比你大一些——我有一個判斷要告訴你,你也許不認同,但我懇請你聽我一說。」

  「我認為在人類與亞空間的搏鬥中,亞空間才是更軟弱的那個。」

  「我們的種族比你想像中的更加堅韌,未必輸給網道的堅壁。」

  「一段網道可能下一刻就會被擊垮,但人類.....即便帝國傾覆、王座腐朽、即便墜入最深最黑暗的時代,人類也還可以掙扎著再活萬年又萬年。」

  周雲凝望著歐爾,看著那張被戰爭、歲月和磨難共同塑造的面容,看著那個以凡人的才能存活了四個萬年的男人,他好像看到了人類一整個歷史都壓縮在了他的身上。

  那不是英雄與神明的歷史,那是士兵和凡人的歷史。

  周雲的咽喉微微動了動。

  「歐爾閣下。」火堆搖曳,周雲向著歐爾說道,「我們需要你。」

  「......我只是個老士兵,既沒有超人的智慧,更沒有超人的力量。」歐爾只是搖了搖頭,「我雖永生,但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

  「若是我們忘記了凡人想要什麼,那走多少道路也都不過是距離自己的種族越來越遠。」周雲咽喉微微動了動。

  起風了,略冷的風吹入了這山谷之中,讓火堆微微搖曳,讓周雲和歐爾都同時拉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和羅伯特都需要你,我們需要你告訴我們:我們是否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只有你能匡正我們的錯誤,你可以在我們強求自己是對的時,告訴我們不必如此。」

  歐爾聽著周雲的話語,他攥緊了手中的鐵罐,他的目光跨越溫暖的火堆,和微風一同落在那學者的身上。

  歐爾記得當年那個為他接生的老薩滿曾經說過什麼,火焰可以照亮細節,火焰可以褪去偽裝,火焰可以讓真實顯露,我們在火堆旁相擁,褪去所有的面相,真摯相對。

  火光好像真的有這種魔力,那明媚的火苗讓歐爾的眼睛分泌出了些許淚水,在朦朧淚水之中,那個瘦高學者的身影變得模糊,轉而有另一道身影仿佛在浮現。

  歐爾好像回到了三個萬年以前,他就像是現在一樣坐在火堆旁,看著那個褐膚的少年凝望著火焰,看著火光將他那似乎永遠在思考的臉龐雕琢而成型。

  現在,他在周雲的身旁看到了那褐膚少年的影子。

  我們需要你......那少年一如既往向歐爾說道。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天空上的雲層遮蓋了群星,火堆劈里啪啦作響。

  「我好像一直沒有問你的名字。」歐爾又將目光落在了火堆之上。


  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在等待那個答案吧。

  如果這學者說出的那個名字,是歐爾所期盼的,是那個人的名字.....

  這次,歐爾可能還是會選擇幫助他,即便他能做的並不多。

  但他,這個學者如果是他,那他真的變得很不一樣了,內核雖然還是那樣的理想,有那麼多的計劃,總是想把一切都背負在自己身上,但他的確變得比以前更像是個凡人了.....

  那個學者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不是歐爾以為的名字。

  蒼白的閃電忽地劃破了夜空的陰雲,轟轟的聲音同那名字一同湧入了歐爾的大腦。

  仿佛要將整個世界淹沒的雨水從天穹上落下,這不是拉菲斯當局控制下的雨水,也不是那溫暖滋潤的雨水。

  歐爾想起了那個暴風雨夜,想起了毀掉那麥田的那場暴雨,想起了那在比閃電更明亮的謀殺之刃。

  現在,他明白自己為什麼始終沒敢詢問學者的名字了。

  因為他恐懼,他早就已經意識到學者是誰了,但他的恐懼讓他不敢去確認。

  那些古老的恐懼湧入歐爾的心間,那些故事,那些傳說:昨夜還和你在同一個火堆旁安眠的人,在醒來後卻變成了另一個人,而其他人卻絲毫沒有發現不對之處。

  火堆在雨中熄滅,那個自稱是周雲的男人在雨中看著歐爾。

  那個噩夢終究是重現了。

  謀殺者再次闖進了自己的火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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