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歐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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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爾看到城市在燃燒,厚重的灰黑色煙霧籠罩了天空,腐臭的野獸氣味縈繞在傾倒垮塌的大理石建築之間,那些覆蓋著塑化皮膚、身體形似黑猩猩,但頭卻猶如野獸的生化改造怪物在城市中肆虐,體型最龐大的一頭簡直和小山一樣。

  建在赫拉之峰下的馬庫拉格在伊利瑞姆蠻族的入侵之下毀於一旦。

  他的靴子踩在這片廢墟之上,手中緊握著雷射槍,躲藏在那些尚未被生化怪物占據的小巷中。


  當過兵的奧盧爾要冷靜得多,他和歐爾一起抓著雷射槍,目光灼灼盯著外面,奧盧爾年幼的女兒蒂塔抓著他的衣角,瞪著圓圓的眼睛。

  這支小隊是歐爾一路上遇到的人,很難想像如今整個馬庫拉格之中,他們就是最後還在抵抗的力量了。

  馬庫拉格軍隊在城外被畸變的怪物們衝垮,養尊處優的城市護衛們一鬨而散,只有他們了......但只有他們是不夠的。

  「我們得去找到他。」歐爾這樣說道,「只有他能重聚被衝垮的軍隊。」

  他們衝出小巷,手持著雷射槍、短劍、鐵鍋、黑石和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武器,沖向了基里曼家族的宅邸。

  生化怪物們也撲向他們,但歐爾的手很穩,他扣動了扳機,雷射貫穿了怪物的頭顱。

  他一直很擅長射擊,這是他作為士兵的本能。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杉木林里甩動投石索的樣子,這些生化巨獸不比芬巴巴強壯。

  他也還記得弓弦撥動的聲音,箭矢離弦而去,跨越海格力斯的肩頭,穿過美狄亞的火焰,在伊阿松的吶喊中貫穿海中巨獸的頭顱。

  他更記得投出標槍的感受,他的標槍同赫克托爾的標槍一同自特洛伊的城牆上落下,刺向那不屈不撓的阿喀琉斯。

  他同樣記得第一次摸到火槍時的感受,在那場三十年戰爭中,古斯塔夫二世教導了他如何使用火槍與長槍。

  他更記得為滑膛槍填充彈藥的感受,那時他正參與一場三個皇帝的戰爭。

  他還記得在凡爾登的壕溝中握緊槍械匍匐前進的感受,更記得東經73°線上那場戰爭中駕駛坦克射擊時的感受......

  都是一樣的。

  瞬息間瞄準,然後揮舞手臂投出石頭,亦或者撒開弓弦,再或者扣動扳機。

  四萬年,始終如此。

  歐爾的射擊從不落空。

  生化野獸倒在了地上,拉噶農身上纏繞著的麵條指向基里曼宅邸的一角。

  歐爾匍匐在地上,挖掘著那些破碎的石塊,很快他就看到了被埋在石頭之下的康諾,看到了康諾那張年輕又粘滿血污的臉。

  「歐爾叔叔?」康諾目瞪口呆地看著歐爾,他顯然沒料到會是歐爾來拯救他。

  「康諾,快起來吧。」歐爾抓住康諾的手,「我們需要你。」

  歐爾拽起了康諾————

  康諾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燃燒的城市,奮戰的人們,一切都消失在了歐爾的眼前。

  「我們也需要你。」

  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不遠處,閃爍既冰冷又黑暗的光,像是成千上萬離散的星光匯聚而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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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田、金色的麥田在蕩漾。

  尼尼微旁的溪水在輕輕流淌。

  潔白的羊群像是從天上墜下來的雲朵。

  祂就那樣站在歐爾的眼前。

  「歐爾。」

  祂那樣呼喚著歐爾。

  「不。」歐爾拒絕,歐爾遠離那身影,「我不想再夢到你了,我們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了,人類不需要你,更不需要我了。」

  「不,歐爾,幫幫我們。」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有那麼多比我們更優秀的人,不需要我們。」歐爾搖著頭,他想要從這個夢中醒來。

  「沒有別人了。」那個身影如此說道,「只有我們了,歐爾,只剩下我們了。」

  「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是個夢。」歐爾仍是搖頭。

  「幫幫我——————」

  歐爾自夢中驚醒,他自床上起身,扶著腦袋,揉著眉心。

  窗外,拉菲斯明媚的陽光灌入房間之中,灑在他緊鎖著的眉頭之上,落在他那洗到些微褪色的工裝之上,也落在他那脖子上那破損的十字架掛墜之上。

  歐爾抬起手,將那掛墜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裡。

  昨夜的工作讓這個掛墜破損了,這枚銀制的十字架如今變成了一個扭曲的直角,下半部分完全不見了。

  歐爾把它放在了床頭那個自己親手打的柜子之上。

  他嗅到了麵包那種原始的小麥香氣。

  他輕聲禱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天亮的很早,陽光很舒服,從廚房傳出的麵包香氣沁人心扉。

  是他的妻子在做早飯嗎?

  歐爾想起了那個矮矮瘦瘦,還有些黑的妻子......不,那是他的第一個妻子,當那個人叫他離開家,一同去實現事業的時候,她曾輕輕抓住他的衣角,懇求他留下.....

  還是那個更高挑的女人呢?那個爾達給他介紹的女人......不,那個女人是伊南娜神廟的祭司,她和她的神都已經被遺忘很久了.....

  難道是那個把他們都變成了豬的女人.....不,他們的愛情只維持了一年,盲眼的吟遊詩人還誤以為是奧德修斯和她生下了三個兒子.....

  到底是.....歐爾的腳步停下了。

  他想起來了,自己的妻子都已經死了。

  他的最後一任妻子死在了那場肆虐馬庫拉格的大火之中

  歐爾緩緩從昨夜的迷夢中拔出了心神,站在了廚房門口。

  「歐爾先生,您醒了?」正在廚房中做飯的女人扭過了頭來,「正好,我也把飯做好了。」

  那位五十歲上下,臉上帶著些許皺紋和風吹日曬痕跡的阿潔莉娜太太端著放著麵包和黃油的盤子從廚房中走了出來。

  她是這個開拓者聚居點的委員會主任,算得上是整個聚居點的管理者,但聚居點內比較鬆散,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上下級關係。

  「真是麻煩您了,昨夜這麼晚還要您幫忙驅逐聚居點附近的野獸。」阿潔莉娜女士將早飯放在了餐桌上,向著歐爾說道。

  並不是野獸......歐爾在心底里說道。

  這位女士的丈夫早亡,她一個人拉扯著自己的孩子長大,結果她的孩子又死在了那場由康諾率領、遠征伊利瑞姆的戰爭之中。

  她在得到了兒子的撫恤金以及拉菲斯上的土地後,沒有選擇將之賣給某家開拓公司,自己留在馬庫拉格上享清福,而是選擇離開了馬庫拉格,來到了拉菲斯上,親手開墾土地,開始新的生活。

  歐爾不得不說,她是個堅強的女人......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把家裡的鑰匙給她的呢?

  歐爾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是某次驅逐那些徘徊在黑夜中的舊日幽魂歸來後吧......

  這處聚居點距離這個世界的墳墓太近了。

  歐爾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這位女士。

  即便是再堅強的人,也會因為年歲漸衰而渴望尋求依靠。

  歐爾能感覺到,這位阿潔莉娜女士對自己的想法。

  約翰.格拉瑪提卡斯那個混蛋曾經還嘲笑過歐爾,說他擅長吸引年輕漂亮的女孩,而歐爾只能吸引老女人。

  歐爾很不喜歡約翰那種語氣,愛其實是一種自我犧牲,將自己的命運分享給另一個人,如果一個人的愛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不該被約翰那種輕浮的態度所對待。

  正因如此,歐爾對每一段感情都慎之又慎。

  「歐爾先生。」阿傑莉娜女士抬起頭看向歐爾,「我之前和你提過的那件事情,你考慮的如何了?」

  阿傑莉娜也沒有隱藏自己的想法,她說她和歐爾年齡都不小了,她可能還略長歐爾一些年齡,沒必要整一些年輕人的彎彎繞繞了。

  歐爾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阿傑莉娜女士的感情是真摯的,但他終究會有一天對不起眼前這位愛他的人。

  阿傑莉娜總有一天會死,然後歐爾會去下一顆星球,也許還會有下一個妻子,最後隨著時間流逝,阿傑莉娜大約會和歐爾記憶中的那些妻子一樣,只剩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歐爾並不想要忘記妻子,但時間總能慢慢消磨掉一切,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親手.....一點點殺死記憶中的自己一樣。

  也許自己真的該和那個人一樣,找一個和爾達類似的永生者作為妻子,這樣他們的感情才能真正天長地久。

  但歐爾做不到和一個永生者相愛,絕大部分永生者都有一種執念,他們似乎認定了自己註定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相信自己有某種不必言說的使命,認定自己有權力決定別人乃至銀河的宿命。

  唯有歐爾不這樣想,歐爾總是渴望度過平凡的一生。

  「歐爾先生。」阿傑莉娜打破了沉默,她輕輕遞給了歐爾一個打開的小盒子,盒子中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我見你的十字架損壞了,恰好我年輕時做過首飾匠,所以就為你重新打了一枚。」

  歐爾接過了這枚十字架,沉吟了片刻才勉強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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