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巴山夜雨漲秋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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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謊言有時候都不需要開口挑明,只簡單一個眼神就能讓其不攻自破。

  還真是諷刺。

  承諾是假的,連同這份遲來的母愛也都在此刻摻了假。

  饒是這麼多年過去,裴秋池也依舊未能給自己當初的失言找到一個完美的開脫藉口。

  以至於在過去的那些年裡,她都數夜輾轉難眠。

  這次回國,她的本意是想找回自己的孩子,儘可能的去彌補當年的過錯,給孩子、更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在失約的這十年之中,她無名指上早已戴慣的戒指、隱藏在手機相冊里存滿的全家福照片…

  她逐漸習慣擁有的一切,都仿若在這場不經意的目光交匯中,變成了一把刺向這段名存實亡的薄弱血親關係內里的利刃,赤裸且徹底的挑開了那層遮掩在愧疚皮囊之下的涼薄與自私。

  無話可說,無言可辯。

  上下唇角來回翕動,卻始終吶吶不發一言,女人臉上的表情在此刻顯得格外蒼白與無力。

  明明她說過會回去接小厭,但她卻背棄了承諾,甚至重新組成了另一個更為圓滿的家庭…

  幸與不幸的強烈比對之下,連她都開始厭棄自己,更何況是小厭……

  小厭一定恨死她這個當媽媽的了……

  呼吸都仿佛在此刻受阻,裴秋池咬牙將臉稍稍撇開到一邊去,她現在實在是沒臉再去看小厭。

  不忍,也不敢。

  無措的彷徨之中,

  「恭喜您。」

  「什、什麼?!」

  裴秋池感到訝異。

  仿佛從未注意到過女人臉上的狼狽、一切都還得停留在剛才的那段平常閒聊里一般,陸硯淡然自若的低頭攪動著杯中早已經涼透的意式濃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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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張向來表情鮮少的臉上,此刻正難得掛著一抹禮貌且疏離的微笑,陸硯真心實意的恭賀對方道,「雖然這聲祝賀來得有些晚,但還是恭喜您終於能夠從上一段的感情生活中安穩走出,重新締結一場真正美滿的婚姻。」

  既然早已選擇了和過去徹底割席,那就請繼續義無反顧的朝前走、別回頭。

  沒有人會永遠停留在原地等待,小小的裴厭不會,長大後的陸硯更不會。

  所以恭喜是真的,不在意也是真的。

  裴秋池從來不知,孩子遲來的一句祝賀,竟會比遲來的痛罵指責更讓她心碎難堪…

  「小厭,其實當年媽媽沒有回來找你是因為你外公他——」

  裴秋池出聲想要解釋些什麼,但卻被陸硯搖頭打斷了。

  「我想您誤會了。」

  陸硯抬眸看向女人那雙隱隱含淚的翦眸,語氣淡淡道,「其實您不必和我解釋什麼。對於已經過去的事情,誰都無法再去挽回。如果你是想問我誰對誰錯的話,」

  陸硯停止繼續攪拌手中的咖啡,眼含漠然道,「我只能回答說,您在當時做出了最有利於您自己的選擇,而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生物,所以在這一點上,您並沒有做錯。」

  沒有一句原諒與否,只有簡短的立場對錯。


  一地無聲,只徒留馬克杯中被掀起的一圈圈淺淺的漣漪還在掙扎著波動。

  天旋地轉。

  那一刻,裴秋池感覺自己好像連大腦都空白了下來。

  短暫緩過神來後,「小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求你別這麼說,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原來這些年錯的人一直都是我…」

  努力截留在鼻腔之中的酸澀苦楚,終於還是在眼下如同山洪暴發一般的宣洩而出。

  或許,這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裴秋池終於意識到,她這些年來始終將一切都歸咎於那個男人的不負責任、以及年邁父親的封建阻攔…簡直是自欺欺人到可笑。

  她總是會在深夜和唯一知情的好友商映儀訴說自己的大資本家父親有多麼的冷血無情,連同她這個已經成年生子的女兒都被強硬要求留在國外,不准回國探望那個空有著裴姓的婚外子……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原來她才是那個一直躲在避風港內、真正冷漠自私的極致利己主義者……

  裴秋池此刻的眼淚仿佛穿越了時間的長河,沾滿了悔恨與自責。

  「您其實不必這樣。」

  陸硯的本意並不是想看見女人的眼淚。

  擺放在桌面一角的紙巾仿若一葉小小的扁舟被人輕推了過去,站在雨里的裴秋池恍惚間像是聽見遠方傳來了一陣小船被輕輕撥動啟程的細細漣漪聲——

  「過去您已經流了太多的眼淚,我只是想在未來的日子裡,真心祝願您終於獲得了真正的幸福。」

  冷淡的聲線緩緩如流水,像是在訴說一場已經完結的故事。

  「裴厭已經離開了…過去的人都已經不在原地等候,我希望您也能放過您自己。」

  身形搖搖欲墜的女人,再次睜開一雙淚眼看向眼前已經長大成人的小孩,莫名想到了自己幼時坐在書房中翻閱古文時讀到過的一句話——

  岩岩如孤松之獨立,傀峨若玉山之將崩。

  原來這些年來,小厭真的有好好長大…而且長成了一個很好的大人。

  像是恍惚間想明白了什麼,在那張還布滿淚痕的臉上,卻莫名展露出了一抹多年來從未再有過的真切笑容。

  如同一朵盛開在陽光之下,盡情舒展的純白梔子花。

  此刻的裴秋池突然明白,既然過去無法挽回,那她就更應該趁現在去好好彌補,而不是一直這樣自怨自艾的哭著求孩子原諒…

  況且作為一個母親,那也太不像樣了。

  心結已解,但愧意難消。

  眉宇間那抹經年不散愁苦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抺新生的堅韌與溫柔。

  短短數語間,裴秋池恍如經歷了一場從生到死、再由死向生的洗禮重組。

  「小厭,謝謝你。」

  裴秋池由衷的說道。

  她笑著接過了青年推過來的紙巾,抬手擦拭著臉上尚未乾涸的淚痕。

  像是為了拉近關係一樣,女人親切的說道,「小厭,你應該還不知道,其實你和你外公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哦,是麼。」

  陸硯不置可否,只安心當一個傾聽者。

  時間已然不早,再有幾分鐘他也該起身告別了。

  就在裴秋池還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咖啡店門口的風鈴卻在此時發出了一陣動靜,剛進門的那位客人,似乎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騷動。

  陸硯的位置背對著門口,所以暫時還不清楚門庭處發生的狀況。

  就在他剛想開口結束這場對話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他的上空——

  「阿姨,這都快三個小時了,您就這麼一直耽誤我男朋友的時間怕是有點過分吧。」

  是季淮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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