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遞刀
謝小寶覺得自己失寵了。
這事不是一天兩天。
打妹妹落地那天起，阿爹的眼裡就多了一個人，懷裡也多了一個人。
爹爹倒還是那個爹爹，該敲他腦袋照舊敲。可阿爹不一樣了。阿爹以前雖然話少，臉也冷，但陪他練劍從不含糊。
上回在演武場，阿爹難得認真了一次，一劍把他逼到牆角，正要教他怎麼拆招破局。
團團的哭聲從後院飄過來。
劍氣一收，人沒了。
小寶一個人舉著劍站在牆角，對著空氣擺了半天防禦的架勢。
他把劍收了。
第二天他一個人進了魔界禁地。
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衣服碎成布條，左臂上一道爪痕，深得能看見骨頭。他拖著一顆三首魔狼的頭顱，一步一步走進大殿。
滿朝的人集體倒吸涼氣。
謝安正在批摺子。筆從手裡掉下去，砸在紙上洇出一片黑。
他站起來，快步走到兒子跟前。手懸在那道傷上方，不敢碰。
「沒事。」小寶說，「皮肉傷。」
謝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力道不大，聲音帶著抖。
「你瘋了？」
小寶沒躲。
他看著謝安的眼睛。那裡頭的慌亂讓他心裡發酸。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幼稚。跑去單挑凶獸，把自己弄成這樣，就是想看看兩個爹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緊張他。
現在看到了。
後悔也跟著來了。
宗政凜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殿門口。
他看了看那道爪痕，走過來。
小寶下意識繃起身子，等著挨罵。
宗政凜沒罵。他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劍，劍鞘烏黑，上頭刻著密密的梅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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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遞過去。
「給你。這把比你現在那把好。」
謝安轉過頭，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他跑去單挑凶獸，你還給他劍？」
「他打贏了。」
小寶接過劍。低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他沒讓人看見。
顧驚寒是被衛風一路拽來的。
進門先看傷，看完把藥箱往地上一放，罵了一句。
「三首魔狼？你幾歲。」
「六歲半。」
「六歲半單挑十大凶獸。」顧驚寒把針拈出來，「你爹當年六歲半在幹什麼。」
「偷你的酒。」謝安在旁邊說。
「不是我的酒，是你祖父的。」顧驚寒摁住小寶的胳膊，「忍著。」
針下去。小寶額上冒汗，牙咬得死緊，沒出聲。
「這孩子隨誰。」顧驚寒邊縫邊問。
「隨我。」宗政凜說。
「隨你才好呢。」顧驚寒白他一眼，「你六歲半在祭壇上躺著。」
殿裡靜了一瞬。
宗政凜沒接。
顧驚寒自己也覺出這話過了。他手裡不停，語氣軟了一點。
「傷縫八針。養半個月。半個月內不許碰劍。」
「十天。」小寶說。
「半個月。」
「十二天。」
「你還講價。」顧驚寒把線剪斷，「你跟你爹一路。」
那天晚上小寶坐在自己屋裡，把新劍放在膝上，摸那些梅花紋路。
門被推開一條縫。
團團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兩條腿打顫，身後跟著一個滿臉緊張的奶娘。
「哥。」
小寶愣了。
「你叫我什麼。」
「哥。」
半年了，這小祖宗只會喊娘和爹。今天忽然會了這個。
小寶把劍放下，伸手過去。團團鬆了門框，搖搖晃晃走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他腳邊。
她抬頭，看見他左臂上纏的布。
胖手指頭戳了一下。
「疼。」
「不疼。」
團團把手放進嘴裡，蹭了兩下口水，然後往他布條上按。
「你幹什麼。」
「好。」
「……你這是給我治傷？」
「好。」
小寶盯著自己胳膊上那灘口水，很久沒說話。
後來他把妹妹抱起來，放在膝上，讓她摸新劍的鞘。
「這個我的。」
團團抓住鞘上一朵梅花。
「我的。」
「不是你的。」
「我的。」
「……你先摸著。」
門外站著兩個人。
謝安靠在門框邊上，胳膊抱著。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她第一聲哥叫的不是我教的。」
「也不是我教的。」
「那是誰。」
「她自己。」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
「老宗。」
「嗯。」
「你今天不該給他劍。」
「為什麼。」
「他今天跑去禁地是因為你不陪他練劍了。」謝安說，「你給他劍，他明天還去。」
宗政凜看了他兩息。
「不會。」
「你怎麼知道。」
「我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
「什麼。」
「我說這把劍歸你，從明日起每日午後我在演武場等你。」宗政凜說，「你若不來，劍收回。」
謝安轉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說的。」
「遞劍的時候。」
「我在旁邊我怎麼沒聽見。」
「我說給他聽的。」
謝安愣了半晌，抬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你這心眼子。」
「嗯。」
「下回大聲點。」
「為什麼。」
「我也想聽。」
屋裡那兩個還在為一把劍的所有權掰扯。團團抓著劍鞘不撒手，小寶一手托著妹妹一手往回奪，奪了兩回沒奪過，最後嘆了口氣。
「行。歸你。」
「我的。」
「歸你，但放我屋裡。」
「我的。」
「你懂什麼叫放嗎。」
「我的。」
小寶抬頭看向門口。
「爹爹，她耍賴。」
「她一歲。」
「一歲就能耍賴？」
「你一歲撲肉。」
小寶沒話了。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攤在膝頭。
少尊主疑入叛逆之期。仙尊大人勸誡之法：遞刀。魔尊大人對此持保留意見。
他想了想，又添一行。
公主殿下今日始稱兄。少尊主本命劍一把，易主。
寫完他吹乾墨，合上簿子。
抬頭看見謝安站在兩步外。
「又記什麼。」
「家事。」
「念。」
「今日少尊主的劍歸了公主殿下。」
「那我兒子拿什麼練。」
「少尊主說他還有鐵的。」衛風說，「他還說鐵的更沉，練著長力氣。」
謝安笑了一下。
「他倒會自己找台階。」
「主上，這條要不要寫進起居注。」
「寫。」謝安往回走，「就寫魔界少尊主六歲半獨闖禁地，斬三首魔狼一頭，回宮後被他妹妹搶了佩劍。」
「……主上，這樣寫不像戰功。」
「我要的就是不像。」謝安說，「等他八十歲了自己翻出來看，氣死他。」
這事不是一天兩天。
打妹妹落地那天起，阿爹的眼裡就多了一個人，懷裡也多了一個人。
爹爹倒還是那個爹爹，該敲他腦袋照舊敲。可阿爹不一樣了。阿爹以前雖然話少，臉也冷，但陪他練劍從不含糊。
上回在演武場，阿爹難得認真了一次，一劍把他逼到牆角，正要教他怎麼拆招破局。
團團的哭聲從後院飄過來。
劍氣一收，人沒了。
小寶一個人舉著劍站在牆角，對著空氣擺了半天防禦的架勢。
他把劍收了。
第二天他一個人進了魔界禁地。
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衣服碎成布條，左臂上一道爪痕，深得能看見骨頭。他拖著一顆三首魔狼的頭顱，一步一步走進大殿。
滿朝的人集體倒吸涼氣。
謝安正在批摺子。筆從手裡掉下去，砸在紙上洇出一片黑。
他站起來，快步走到兒子跟前。手懸在那道傷上方，不敢碰。
「沒事。」小寶說，「皮肉傷。」
謝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力道不大，聲音帶著抖。
「你瘋了？」
小寶沒躲。
他看著謝安的眼睛。那裡頭的慌亂讓他心裡發酸。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幼稚。跑去單挑凶獸，把自己弄成這樣，就是想看看兩個爹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緊張他。
現在看到了。
後悔也跟著來了。
宗政凜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殿門口。
他看了看那道爪痕，走過來。
小寶下意識繃起身子，等著挨罵。
宗政凜沒罵。他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劍，劍鞘烏黑，上頭刻著密密的梅花紋。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劍遞過去。
「給你。這把比你現在那把好。」
謝安轉過頭，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他跑去單挑凶獸，你還給他劍？」
「他打贏了。」
小寶接過劍。低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他沒讓人看見。
顧驚寒是被衛風一路拽來的。
進門先看傷，看完把藥箱往地上一放，罵了一句。
「三首魔狼？你幾歲。」
「六歲半。」
「六歲半單挑十大凶獸。」顧驚寒把針拈出來，「你爹當年六歲半在幹什麼。」
「偷你的酒。」謝安在旁邊說。
「不是我的酒，是你祖父的。」顧驚寒摁住小寶的胳膊，「忍著。」
針下去。小寶額上冒汗，牙咬得死緊，沒出聲。
「這孩子隨誰。」顧驚寒邊縫邊問。
「隨我。」宗政凜說。
「隨你才好呢。」顧驚寒白他一眼，「你六歲半在祭壇上躺著。」
殿裡靜了一瞬。
宗政凜沒接。
顧驚寒自己也覺出這話過了。他手裡不停，語氣軟了一點。
「傷縫八針。養半個月。半個月內不許碰劍。」
「十天。」小寶說。
「半個月。」
「十二天。」
「你還講價。」顧驚寒把線剪斷，「你跟你爹一路。」
那天晚上小寶坐在自己屋裡，把新劍放在膝上，摸那些梅花紋路。
門被推開一條縫。
團團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兩條腿打顫，身後跟著一個滿臉緊張的奶娘。
「哥。」
小寶愣了。
「你叫我什麼。」
「哥。」
半年了，這小祖宗只會喊娘和爹。今天忽然會了這個。
小寶把劍放下，伸手過去。團團鬆了門框，搖搖晃晃走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他腳邊。
她抬頭，看見他左臂上纏的布。
胖手指頭戳了一下。
「疼。」
「不疼。」
團團把手放進嘴裡，蹭了兩下口水，然後往他布條上按。
「你幹什麼。」
「好。」
「……你這是給我治傷？」
「好。」
小寶盯著自己胳膊上那灘口水，很久沒說話。
後來他把妹妹抱起來，放在膝上，讓她摸新劍的鞘。
「這個我的。」
團團抓住鞘上一朵梅花。
「我的。」
「不是你的。」
「我的。」
「……你先摸著。」
門外站著兩個人。
謝安靠在門框邊上，胳膊抱著。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她第一聲哥叫的不是我教的。」
「也不是我教的。」
「那是誰。」
「她自己。」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
「老宗。」
「嗯。」
「你今天不該給他劍。」
「為什麼。」
「他今天跑去禁地是因為你不陪他練劍了。」謝安說，「你給他劍，他明天還去。」
宗政凜看了他兩息。
「不會。」
「你怎麼知道。」
「我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
「什麼。」
「我說這把劍歸你，從明日起每日午後我在演武場等你。」宗政凜說，「你若不來，劍收回。」
謝安轉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說的。」
「遞劍的時候。」
「我在旁邊我怎麼沒聽見。」
「我說給他聽的。」
謝安愣了半晌，抬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你這心眼子。」
「嗯。」
「下回大聲點。」
「為什麼。」
「我也想聽。」
屋裡那兩個還在為一把劍的所有權掰扯。團團抓著劍鞘不撒手，小寶一手托著妹妹一手往回奪，奪了兩回沒奪過，最後嘆了口氣。
「行。歸你。」
「我的。」
「歸你，但放我屋裡。」
「我的。」
「你懂什麼叫放嗎。」
「我的。」
小寶抬頭看向門口。
「爹爹，她耍賴。」
「她一歲。」
「一歲就能耍賴？」
「你一歲撲肉。」
小寶沒話了。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攤在膝頭。
少尊主疑入叛逆之期。仙尊大人勸誡之法：遞刀。魔尊大人對此持保留意見。
他想了想，又添一行。
公主殿下今日始稱兄。少尊主本命劍一把，易主。
寫完他吹乾墨，合上簿子。
抬頭看見謝安站在兩步外。
「又記什麼。」
「家事。」
「念。」
「今日少尊主的劍歸了公主殿下。」
「那我兒子拿什麼練。」
「少尊主說他還有鐵的。」衛風說，「他還說鐵的更沉，練著長力氣。」
謝安笑了一下。
「他倒會自己找台階。」
「主上，這條要不要寫進起居注。」
「寫。」謝安往回走，「就寫魔界少尊主六歲半獨闖禁地，斬三首魔狼一頭，回宮後被他妹妹搶了佩劍。」
「……主上，這樣寫不像戰功。」
「我要的就是不像。」謝安說，「等他八十歲了自己翻出來看，氣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