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掌中之物（19）
傅玉笙退開了。
籠罩在他之上的陰影驟然消失，他看到了房間昏暗的天花板，吊燈的輪廓在視線里模糊成一團暗影。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他與傅玉笙吵架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時，也是這樣看著天花板上燈影綽綽。
唯一的區別是那時傅玉笙在樓下，而此時傅玉笙在他身邊。
「啪。」
燈被打開了。
他被突然而來的光刺了下眼睛，條件反射地偏過頭去，看見傅玉笙靠坐在床頭，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忽然感覺有點累。
那種處處受制於人的感覺，他本以為能夠忽視掉。
可在夜深人靜時又會不知不覺地悄然攀上心頭，隨之而來的就是源源不斷的無力感，像是潮水一樣漫過來，壓垮了他所有的鬥志。
他自認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他妥協，他讓步，他試著去理解那個人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但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遭到沉重的一擊。
真的有必要嗎？
他想，那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已。
「嚓。」
他看見傅玉笙從床頭的紙巾盒裡扯出一張紙，緩緩擦拭著手指。
那些東西被紙巾一點點吸去、抹除。
他還記得方才即將要發生的事。
換成以往，他大概會臉紅一下，惱羞成怒地說上一點什麼。
然而此時那些應該有的情緒全都沉入了心底，他只是靜靜看著傅玉笙將一根根手指擦拭乾淨，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曖昧的痕跡也抹去了。
他撐著身子微微坐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傅玉笙的膝蓋上，心頭猛地一沉。
傅玉笙穿的睡衣顏色偏深，沾了什麼痕跡都不太明顯。
可那膝蓋上一片更深的痕跡從布料底下沁了出來，擦成了好幾塊斷續的污漬。
身體快過大腦，他伸手撩起那半截睡褲，瞧見膝蓋上摔傷的部位一片血肉模糊。
傅玉笙回來後洗過澡，但應該沒有上藥。
沒有碘伏與藥膏，那一圈邊緣泛著青紫，環繞著中間那一塊失去了皮膚組織保護的嫩肉，血絲一點點滲出來，在表面形成一片細密的血點，混著黃色的組織液，形成了最純粹的視覺衝擊。
他看著那傷口，感覺自己膝蓋都隱隱疼了起來，鼻尖仿佛聞到了血腥味，又看了神色平淡的傅玉笙，不知怎的有些心頭髮寒。
「你不疼嗎？」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傅玉笙這時候才像是察覺到了，低頭瞥了一眼，將開封過的東西隨手丟進床邊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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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聲音響起來：「沒多疼。」
輕描淡寫的，好像真的不疼。
陳嘉禾不知道哪裡衝上來一股無名火。
「這不疼？你他媽是機器人嗎？我看著都疼！你回來是不是沒擦藥？留著我回來伺候你嗎？你怎麼——」
「沒有。」傅玉笙淡淡地打斷了他，「反正你也沒把我當回事。」
陳嘉禾暴漲的怒火猛地一滯，隨即更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他媽不把你當回事，你也不把自己當回事嗎？！」他抓著頭髮，滿臉暴躁。
「你二十歲了！不是兩歲！受傷了不擦藥，餓了也不吃飯，就為了這屁大點事？！你到底怎麼想的？你到底什麼人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點發顫了，偏偏在這時，傅玉笙問：「你是不是心疼我？」
陳嘉禾一個枕頭砸到他臉上，「我心疼你媽！」他看著傅玉笙還擱這無動於衷，翻身下床就去拽他，「起來。」
傅玉笙仰頭望他，「做什麼？」
陳嘉禾冷著臉，「你這不處理？」
只等了一秒不到，他不耐煩了，穿上褲子拖著人下床到了客廳，把傅玉笙推到沙發上坐下，翻箱倒櫃地把下午校醫開的藥找了出來。
他蹲在傅玉笙面前，看了一眼那傷口，還是覺得難受。
他本來想叫傅玉笙狠狠吃個苦頭長長記性，可拿著棉簽的手落下去時，依然下意識地放輕了。
藥膏是深褐色的，糊在血淋淋的傷口上，看起來比剛才更糟糕了，但比之前要好得多，不至於叫他看一眼就頭皮一緊。
他一點一點塗著那個傷口，腦子裡沒來由地回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段有些模糊的回憶，是他問高敏有關於傅玉笙小時候的事。
高敏說傅玉笙小時候就很能忍，發燒燒到四十度也不吭聲，自己知道，只是覺得沒必要說。
他那時候沒當回事，覺得那人是打小就愛裝逼，後來想想甚至覺得這種性格挺好，不會給人添麻煩。
可現在看著這片血肉模糊的傷口，看著傅玉笙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那股窒息感又涌了上來。
塗著塗著，他開了口。
「其實下午上課的時候你也在生氣，因為我選了李默沒選你，對不對？」
傅玉笙沒說話。
「對吧？」陳嘉禾的棉簽在傷口邊緣停了一下，又繼續，「我當時沒看出來，以為你只是戲弄我們，後來......」
他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有必要嗎？」他換了根棉簽蘸了藥膏，聲音低了幾分，「傅玉笙......有必要嗎？」
這條腿塗完了，他又撩起傅玉笙另一條褲腿。
這邊的傷沒那麼重，只有一片青紫，他也順勢塗了塗，像是不給自己找個事情做就會變得很空虛，這片空間就會變得很冷。
他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還在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這個人，大大咧咧的，從來不會在意那些細節。除了我爸，我從沒揣測過任何一個人的心思。」
「跟你在一起之後，我學會猜了。」
「因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不高興，不知道會因為什麼不高興，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
他扯了扯嘴角，拿著棉簽在藥膏瓶口颳了刮，又落回傷口上。
「真的很累，我從來不知道談個戀愛......會這麼累......」
他放下棉簽，抬起頭來看向始終沉默的另一個人。
「能不能分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大概是空茫，大概是疲憊，大概有點委屈，大概摻雜了憤怒......
這一瞬間萬般情緒歸於平靜，他只覺得心平氣和。
「讓我們回到哥哥與弟弟的關係。」
「然後，你做回一個正常人。」
籠罩在他之上的陰影驟然消失，他看到了房間昏暗的天花板，吊燈的輪廓在視線里模糊成一團暗影。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他與傅玉笙吵架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時，也是這樣看著天花板上燈影綽綽。
唯一的區別是那時傅玉笙在樓下，而此時傅玉笙在他身邊。
「啪。」
燈被打開了。
他被突然而來的光刺了下眼睛，條件反射地偏過頭去，看見傅玉笙靠坐在床頭，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忽然感覺有點累。
那種處處受制於人的感覺，他本以為能夠忽視掉。
可在夜深人靜時又會不知不覺地悄然攀上心頭，隨之而來的就是源源不斷的無力感，像是潮水一樣漫過來，壓垮了他所有的鬥志。
他自認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他妥協，他讓步，他試著去理解那個人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但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遭到沉重的一擊。
真的有必要嗎？
他想，那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已。
「嚓。」
他看見傅玉笙從床頭的紙巾盒裡扯出一張紙，緩緩擦拭著手指。
那些東西被紙巾一點點吸去、抹除。
他還記得方才即將要發生的事。
換成以往，他大概會臉紅一下，惱羞成怒地說上一點什麼。
然而此時那些應該有的情緒全都沉入了心底，他只是靜靜看著傅玉笙將一根根手指擦拭乾淨，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曖昧的痕跡也抹去了。
他撐著身子微微坐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傅玉笙的膝蓋上，心頭猛地一沉。
傅玉笙穿的睡衣顏色偏深，沾了什麼痕跡都不太明顯。
可那膝蓋上一片更深的痕跡從布料底下沁了出來，擦成了好幾塊斷續的污漬。
身體快過大腦，他伸手撩起那半截睡褲，瞧見膝蓋上摔傷的部位一片血肉模糊。
傅玉笙回來後洗過澡，但應該沒有上藥。
沒有碘伏與藥膏，那一圈邊緣泛著青紫，環繞著中間那一塊失去了皮膚組織保護的嫩肉，血絲一點點滲出來，在表面形成一片細密的血點，混著黃色的組織液，形成了最純粹的視覺衝擊。
他看著那傷口，感覺自己膝蓋都隱隱疼了起來，鼻尖仿佛聞到了血腥味，又看了神色平淡的傅玉笙，不知怎的有些心頭髮寒。
「你不疼嗎？」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傅玉笙這時候才像是察覺到了，低頭瞥了一眼，將開封過的東西隨手丟進床邊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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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聲音響起來：「沒多疼。」
輕描淡寫的，好像真的不疼。
陳嘉禾不知道哪裡衝上來一股無名火。
「這不疼？你他媽是機器人嗎？我看著都疼！你回來是不是沒擦藥？留著我回來伺候你嗎？你怎麼——」
「沒有。」傅玉笙淡淡地打斷了他，「反正你也沒把我當回事。」
陳嘉禾暴漲的怒火猛地一滯，隨即更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他媽不把你當回事，你也不把自己當回事嗎？！」他抓著頭髮，滿臉暴躁。
「你二十歲了！不是兩歲！受傷了不擦藥，餓了也不吃飯，就為了這屁大點事？！你到底怎麼想的？你到底什麼人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點發顫了，偏偏在這時，傅玉笙問：「你是不是心疼我？」
陳嘉禾一個枕頭砸到他臉上，「我心疼你媽！」他看著傅玉笙還擱這無動於衷，翻身下床就去拽他，「起來。」
傅玉笙仰頭望他，「做什麼？」
陳嘉禾冷著臉，「你這不處理？」
只等了一秒不到，他不耐煩了，穿上褲子拖著人下床到了客廳，把傅玉笙推到沙發上坐下，翻箱倒櫃地把下午校醫開的藥找了出來。
他蹲在傅玉笙面前，看了一眼那傷口，還是覺得難受。
他本來想叫傅玉笙狠狠吃個苦頭長長記性，可拿著棉簽的手落下去時，依然下意識地放輕了。
藥膏是深褐色的，糊在血淋淋的傷口上，看起來比剛才更糟糕了，但比之前要好得多，不至於叫他看一眼就頭皮一緊。
他一點一點塗著那個傷口，腦子裡沒來由地回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段有些模糊的回憶，是他問高敏有關於傅玉笙小時候的事。
高敏說傅玉笙小時候就很能忍，發燒燒到四十度也不吭聲，自己知道，只是覺得沒必要說。
他那時候沒當回事，覺得那人是打小就愛裝逼，後來想想甚至覺得這種性格挺好，不會給人添麻煩。
可現在看著這片血肉模糊的傷口，看著傅玉笙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那股窒息感又涌了上來。
塗著塗著，他開了口。
「其實下午上課的時候你也在生氣，因為我選了李默沒選你，對不對？」
傅玉笙沒說話。
「對吧？」陳嘉禾的棉簽在傷口邊緣停了一下，又繼續，「我當時沒看出來，以為你只是戲弄我們，後來......」
他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有必要嗎？」他換了根棉簽蘸了藥膏，聲音低了幾分，「傅玉笙......有必要嗎？」
這條腿塗完了，他又撩起傅玉笙另一條褲腿。
這邊的傷沒那麼重，只有一片青紫，他也順勢塗了塗，像是不給自己找個事情做就會變得很空虛，這片空間就會變得很冷。
他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還在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這個人，大大咧咧的，從來不會在意那些細節。除了我爸，我從沒揣測過任何一個人的心思。」
「跟你在一起之後，我學會猜了。」
「因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不高興，不知道會因為什麼不高興，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
他扯了扯嘴角，拿著棉簽在藥膏瓶口颳了刮，又落回傷口上。
「真的很累，我從來不知道談個戀愛......會這麼累......」
他放下棉簽，抬起頭來看向始終沉默的另一個人。
「能不能分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大概是空茫，大概是疲憊，大概有點委屈，大概摻雜了憤怒......
這一瞬間萬般情緒歸於平靜，他只覺得心平氣和。
「讓我們回到哥哥與弟弟的關係。」
「然後，你做回一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