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請君入甕（6）
志願這事兒從七月二十三號收到通知書鬧到八月份，總算是塵埃落定。
陳嘉禾就算是心裡做下了打算，面上也還是端著的，使喚傅玉笙堪稱得心應手，像是這人上輩子就是他的僕人，心安理得得他自己都驚訝。
要不是在家裡不能做的太過火，他就差讓傅玉笙端著碗餵飯了。
陳重山似乎到現在才回過味兒來。
那天下午，他把陳嘉禾叫進書房，開門見山：「你之前是不是跟玉笙合得來就報一個學校，合不來就不報了？現在又合得來了，所以答應去了？」
陳嘉禾一樂，「爸，你開竅了啊。」
陳重山滿臉黑線，「你擱這耍你老子呢？」
陳嘉禾嬉皮笑臉地開玩笑：「您老年紀大了，得適當刺激一下活躍活躍腦子，不然老了容易得老年痴呆。」
陳重山佯裝一抬手，陳嘉禾立馬抱頭跳開兩步，退至安全區域。
見了他這副防守的姿態，陳重山倒是被逗笑了，放下手來，轉了個話題。
「對了，徐特助給你發的消息看見沒？」
陳嘉禾想了兩秒才想起來他說的是什麼事。
徐特助前兩天發了一堆關於房子的事，他點開看了一眼就擱那兒了，這會兒被他爸問起來才又記起。
「看見了，回頭再看。」
陳重山瞧他這副不上心的樣子就來氣，眉頭一皺：「仔細看看，要是現在點了頭後面再說有問題，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陳嘉禾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這麼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上心，別老想著有人給你兜著。」陳重山橫了他一眼，低頭翻開面前的文件，指尖捏著紙頁翻了兩下，又抬眼一看——
陳嘉禾還杵在旁邊沒走，眼神飄忽不定。
「你怎麼還不走？」
陳嘉禾遲疑片刻，「你跟阿姨......」
「幹嘛？」陳重山頭也不抬。
「你該不會真的......」陳嘉禾的聲音低下去半截，像是不知道怎麼措辭。
陳重山不耐煩地把文件拍在桌上。
「有話就好好說，支支吾吾的像什麼樣子。」
陳嘉禾摳了摳後腦勺，面上有點苦惱，「你該不會真的迎來第二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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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重山氣笑了。
「那怎麼了？你老子我才四十多，這輩子才過一半，不來一春下半輩子看你跟你媳婦過？」他把臉色一沉，「早讓你別想些有的沒的，該是你的一分不少，不該是你的你也別惦記。」
陳嘉禾的眼神陰了下去，索性把話挑明了。
「那你是不是還打算要二胎啊？」
陳重山翻著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一時沒搭話。
陳嘉禾伸手就把他手裡的文件抽走了，不滿地說：「別裝耳聾。」
陳重山一拍桌子，抬頭看他，眼裡滿是不悅，「你要造反了啊陳嘉禾！」
陳嘉禾面無表情：「誰讓你不理我。」
陳重山也面無表情的把文件從他手裡抽回來攤在桌面上。
「有機會當然得爭取，重組家庭生二胎不很常見嗎？你跟玉笙都大了，該自己出去闖蕩了，家裡就算有個孩子也不用你管，整天瞎操心什麼？」
陳嘉禾眼神微微變了。
「有個傅玉笙就算了，你再生一個不就多一個——」
「玉笙不會跟你爭什麼。」陳重山截斷他的話，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假如你有弟弟妹妹了，那也是家裡的喜事。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奮鬥，難不成連生個孩子還要經過你同意不成？」
陳嘉禾咬了咬牙，「我不准！你敢生——」
「你這不準不準的沒用。」陳重山擺了擺手，像是懶得再跟他多說，「最好大學就去談個女朋友，畢業就結婚搬出去，省得一天在家鬧騰。」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文件，另一隻手沖門口的方向擺了擺。
「滾滾滾，出去，別在這打擾我工作。」
陳嘉禾站在旁邊瞪著他，鼻子裡吭哧吭哧直喘氣兒，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房間，陳嘉禾那股氣還是沒消，一屁股坐進椅子裡，看到傅玉笙坐在書桌邊翻著什麼。
他湊過去瞅了一眼。
《醫學英語術語入門》，封面上畫著一顆剖開的心臟，旁邊標著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詞根。
這書光看著就讓人腦殼疼，他沒好氣地問：「你看這幹什麼？」
傅玉笙沒抬頭，指尖翻了一頁，「你之後的課程會學。」
陳嘉禾一愣，然後笑了。
「你在提前學我要學的東西？」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都會。」
「哼。」陳嘉禾翹了翹唇角，「算你牛。」
他沒再管傅玉笙，打開電腦準備轉移一下注意力。
原本心裡只是有點小小的不舒服，幾把遊戲打下來，那點不舒服在腦子裡一發酵，就跟搖了瓶兒的汽水一樣，咕嘟嘟地往外冒。
第五把結束，他點了退出隊伍，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偏頭看向傅玉笙。
「哥，假如你媽要生二胎，你怎麼辦？」
傅玉笙翻書的動作沒停，視線還落在紙頁上，「那關我什麼事？」
陳嘉禾微微睜大了眼睛，把脖子上的耳機又往下扯了扯，「不關你的事？那不是你媽嗎？」
傅玉笙終於抬眼看他，「那又怎麼樣？」
陳嘉禾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神，更覺得不可思議了。
「你不怕她有別的孩子了會冷落你嗎？」
傅玉笙微微皺了皺眉，像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
「你想想，假如你有弟弟妹妹了，那些原本該是你的東西，你都得分出去一半給別人。」陳嘉禾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急了幾分，「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她會分出更多精力去管弟弟妹妹，不管你了，你不覺得難受嗎？」
傅玉笙將他臉上那些變來變去的情緒盡收眼底，點了點頭。
「那確實難受。」
得到他人認可的陳嘉禾跟打了腎上腺素一樣猛的亢奮起來，立馬滔滔不絕地訴說著那些家裡有了新成員之後的糟糕。
那些深埋在潛意識裡，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慮此時被言語的洪流裹挾著，一股腦地傾瀉出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接收這些情緒的容器。
那本醫學英語的書籍被合上了。
傅玉笙支著臉，安靜地聽他說，時不時附和一兩句。
那三言兩語落在詞句的間隙里，像一層緩衝的軟墊，讓陳嘉禾得以繼續往下說。
那些話從他嘴裡流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渾然不覺自己正在把那些脆弱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攤開，擺到了另一個人面前，任由對方打量、收取、分析。
傅玉笙看著那張唇一張一合，那些帶著焦慮和不安的詞句在腦海里整合成一句話。
原來這就是他的恐懼。
陳嘉禾就算是心裡做下了打算，面上也還是端著的，使喚傅玉笙堪稱得心應手，像是這人上輩子就是他的僕人，心安理得得他自己都驚訝。
要不是在家裡不能做的太過火，他就差讓傅玉笙端著碗餵飯了。
陳重山似乎到現在才回過味兒來。
那天下午，他把陳嘉禾叫進書房，開門見山：「你之前是不是跟玉笙合得來就報一個學校，合不來就不報了？現在又合得來了，所以答應去了？」
陳嘉禾一樂，「爸，你開竅了啊。」
陳重山滿臉黑線，「你擱這耍你老子呢？」
陳嘉禾嬉皮笑臉地開玩笑：「您老年紀大了，得適當刺激一下活躍活躍腦子，不然老了容易得老年痴呆。」
陳重山佯裝一抬手，陳嘉禾立馬抱頭跳開兩步，退至安全區域。
見了他這副防守的姿態，陳重山倒是被逗笑了，放下手來，轉了個話題。
「對了，徐特助給你發的消息看見沒？」
陳嘉禾想了兩秒才想起來他說的是什麼事。
徐特助前兩天發了一堆關於房子的事，他點開看了一眼就擱那兒了，這會兒被他爸問起來才又記起。
「看見了，回頭再看。」
陳重山瞧他這副不上心的樣子就來氣，眉頭一皺：「仔細看看，要是現在點了頭後面再說有問題，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陳嘉禾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這麼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上心，別老想著有人給你兜著。」陳重山橫了他一眼，低頭翻開面前的文件，指尖捏著紙頁翻了兩下，又抬眼一看——
陳嘉禾還杵在旁邊沒走，眼神飄忽不定。
「你怎麼還不走？」
陳嘉禾遲疑片刻，「你跟阿姨......」
「幹嘛？」陳重山頭也不抬。
「你該不會真的......」陳嘉禾的聲音低下去半截，像是不知道怎麼措辭。
陳重山不耐煩地把文件拍在桌上。
「有話就好好說，支支吾吾的像什麼樣子。」
陳嘉禾摳了摳後腦勺，面上有點苦惱，「你該不會真的迎來第二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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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重山氣笑了。
「那怎麼了？你老子我才四十多，這輩子才過一半，不來一春下半輩子看你跟你媳婦過？」他把臉色一沉，「早讓你別想些有的沒的，該是你的一分不少，不該是你的你也別惦記。」
陳嘉禾的眼神陰了下去，索性把話挑明了。
「那你是不是還打算要二胎啊？」
陳重山翻著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一時沒搭話。
陳嘉禾伸手就把他手裡的文件抽走了，不滿地說：「別裝耳聾。」
陳重山一拍桌子，抬頭看他，眼裡滿是不悅，「你要造反了啊陳嘉禾！」
陳嘉禾面無表情：「誰讓你不理我。」
陳重山也面無表情的把文件從他手裡抽回來攤在桌面上。
「有機會當然得爭取，重組家庭生二胎不很常見嗎？你跟玉笙都大了，該自己出去闖蕩了，家裡就算有個孩子也不用你管，整天瞎操心什麼？」
陳嘉禾眼神微微變了。
「有個傅玉笙就算了，你再生一個不就多一個——」
「玉笙不會跟你爭什麼。」陳重山截斷他的話，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假如你有弟弟妹妹了，那也是家裡的喜事。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奮鬥，難不成連生個孩子還要經過你同意不成？」
陳嘉禾咬了咬牙，「我不准！你敢生——」
「你這不準不準的沒用。」陳重山擺了擺手，像是懶得再跟他多說，「最好大學就去談個女朋友，畢業就結婚搬出去，省得一天在家鬧騰。」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文件，另一隻手沖門口的方向擺了擺。
「滾滾滾，出去，別在這打擾我工作。」
陳嘉禾站在旁邊瞪著他，鼻子裡吭哧吭哧直喘氣兒，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房間，陳嘉禾那股氣還是沒消，一屁股坐進椅子裡，看到傅玉笙坐在書桌邊翻著什麼。
他湊過去瞅了一眼。
《醫學英語術語入門》，封面上畫著一顆剖開的心臟，旁邊標著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詞根。
這書光看著就讓人腦殼疼，他沒好氣地問：「你看這幹什麼？」
傅玉笙沒抬頭，指尖翻了一頁，「你之後的課程會學。」
陳嘉禾一愣，然後笑了。
「你在提前學我要學的東西？」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都會。」
「哼。」陳嘉禾翹了翹唇角，「算你牛。」
他沒再管傅玉笙，打開電腦準備轉移一下注意力。
原本心裡只是有點小小的不舒服，幾把遊戲打下來，那點不舒服在腦子裡一發酵，就跟搖了瓶兒的汽水一樣，咕嘟嘟地往外冒。
第五把結束，他點了退出隊伍，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偏頭看向傅玉笙。
「哥，假如你媽要生二胎，你怎麼辦？」
傅玉笙翻書的動作沒停，視線還落在紙頁上，「那關我什麼事？」
陳嘉禾微微睜大了眼睛，把脖子上的耳機又往下扯了扯，「不關你的事？那不是你媽嗎？」
傅玉笙終於抬眼看他，「那又怎麼樣？」
陳嘉禾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神，更覺得不可思議了。
「你不怕她有別的孩子了會冷落你嗎？」
傅玉笙微微皺了皺眉，像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
「你想想，假如你有弟弟妹妹了，那些原本該是你的東西，你都得分出去一半給別人。」陳嘉禾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急了幾分，「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她會分出更多精力去管弟弟妹妹，不管你了，你不覺得難受嗎？」
傅玉笙將他臉上那些變來變去的情緒盡收眼底，點了點頭。
「那確實難受。」
得到他人認可的陳嘉禾跟打了腎上腺素一樣猛的亢奮起來，立馬滔滔不絕地訴說著那些家裡有了新成員之後的糟糕。
那些深埋在潛意識裡，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慮此時被言語的洪流裹挾著，一股腦地傾瀉出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接收這些情緒的容器。
那本醫學英語的書籍被合上了。
傅玉笙支著臉，安靜地聽他說，時不時附和一兩句。
那三言兩語落在詞句的間隙里，像一層緩衝的軟墊，讓陳嘉禾得以繼續往下說。
那些話從他嘴裡流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渾然不覺自己正在把那些脆弱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攤開，擺到了另一個人面前，任由對方打量、收取、分析。
傅玉笙看著那張唇一張一合，那些帶著焦慮和不安的詞句在腦海里整合成一句話。
原來這就是他的恐懼。